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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2026-05-21 作者:邱瑩瑩

第 53 章

十七歲那年的夏天,蟬鳴把空氣烤得發黏,我趴在課桌上,右下腹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像被誰用生鏽的錐子狠狠紮了一下。粉筆灰在陽光裡浮沉,數學老師的聲音像隔了層水,嗡嗡作響。我咬著牙想,大概是早上空腹喝了冰汽水的緣故,忍忍就過去了。

那時候我總覺得,十七歲的身體像塊剛淬過火的鋼,甚麼都扛得住。前幾天和男生們在籃球場上衝撞,膝蓋擦破了皮,往傷口上撒點消炎藥粉,第二天照樣能蹦蹦跳跳;上個月淋了場暴雨,發著燒還硬撐著考完了物理模考,成績出來比平時還高了十分。所以當那陣疼痛再次襲來時,我只是把校服外套捲成一團,死死抵在肚子上,額頭上的汗珠子砸在習題冊上,暈開了一片墨跡。

“喂,你臉色怎麼這麼白?”後座的林小滿用鉛筆頭戳了戳我的背,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迷糊——這傢伙上課總愛偷偷睡覺,卻總能在老師轉身的瞬間精準抬起頭,彷彿背後長了眼睛。

我沒力氣回頭,只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沒事,老毛病。”

其實哪有甚麼老毛病,不過是逞強罷了。疼痛像條小蛇,順著腹腔慢慢往上爬,每爬一寸,我的呼吸就跟著抽緊一分。窗外的梧桐樹葉被曬得蔫蔫的,葉片邊緣捲成了波浪形,像我此刻擰在一起的腸子。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著複雜的函式公式,粉筆劃過黑板的“吱呀”聲,在我聽來卻像手術刀劃過面板的脆響。

下課鈴響起時,我幾乎是癱在椅子上的。林小滿繞到我面前,蹲下來看我,她的馬尾辮垂在我胳膊上,帶著洗髮水的檸檬香味:“真沒事?我看你嘴唇都青了。”

“真沒事。”我推開她的手,掙扎著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幸好扶住了桌沿。教室裡的人像潮水一樣湧出去,打鬧聲、說笑聲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吵得人頭疼。我扶著牆慢慢往廁所挪,每走一步,肚子裡就像有把鈍刀在慢慢割,疼得我直冒冷汗。

在廁所隔間裡蹲了很久,以為能像往常鬧肚子那樣解決問題,結果只是徒勞。出來洗手時,鏡子裡的人嚇了我一跳:臉色慘白,眼睛下面泛著青黑,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得黏在面板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冰涼的液體濺在手腕上,我卻一點都感覺不到冷,渾身燙得像著了火。

“要不跟老師請假吧?”林小滿不知甚麼時候跟了過來,手裡拿著我的保溫杯,“我剛才去辦公室問了,王老師說要是不舒服可以回家。”

“不用。”我關掉水龍頭,聲音有點發飄,“下午還有英語測驗,我不能缺。”

那時候的我們,總把考試看得比天還大。好像少考一次試,人生就會偏離軌道十萬八千里。我甚至想,說不定忍到下午考完試,這疼就自己消失了,就像以前無數次莫名其妙的不舒服一樣。

回到教室,我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臂彎裡。林小滿把她的涼毛巾偷偷塞給我,又從書包裡翻出風油精,抹在我太陽xue上:“聞聞這個,能精神點。”

薄荷味的刺激讓我稍微清醒了些,可肚子裡的疼卻變本加厲,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面生根發芽,枝蔓瘋狂地往四周扎。我開始後悔早上沒聽媽媽的話,她出門前還叮囑我別喝冰的,說女孩子家夏天也得顧著點肚子。那瓶冰鎮橘子汽水是校門口小賣部買的,五毛錢一瓶,氣泡在喉嚨裡炸開時有多爽,現在的疼就有多鑽心。

英語老師走進教室時,我正疼得渾身發抖。她穿著米色的連衣裙,看見我趴在桌上,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背:“怎麼了?不舒服嗎?”

“老師,他好像肚子疼得厲害。”林小滿在旁邊小聲說。

英語老師蹲下來,摸了摸我的額頭:“發燒了呀。這樣不行,得去醫院。”

“我能堅持。”我抬起頭,牙齒咬得咯咯響,“考完試再去。”

“傻孩子,身體比考試重要。”她不由分說地拿起我的書包,“我給你爸媽打電話,讓他們來接你。”

我還想爭辯,可一陣劇痛襲來,我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林小滿趕緊扶住我,她的手又瘦又小,卻意外地有勁兒。英語老師已經在打電話了,她的聲音很溫柔,像在哄一個迷路的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把我背了起來。是爸爸,他身上有淡淡的菸草味和汗味,以前總覺得這味道嗆人,那天卻覺得格外安心。我把臉貼在他的背上,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聲,還有心臟“咚咚”的跳動,像擂鼓一樣。

“忍忍,馬上到醫院了。”爸爸的聲音有點抖。

“嗯。”我含糊地應著,疼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醫院的消毒水味鑽進鼻子時,我打了個冷顫。急診室的燈光白得晃眼,醫生用手按我的肚子,問我“這裡疼嗎?”“這裡呢?”每按一下,我都感覺那把鈍刀又往深裡割了一寸。林小滿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我的英語課本,她說:“老師讓我把卷子也帶來了,等你好了可以在家做。”

我看著她被汗水打溼的劉海,突然覺得有點對不起她。剛才在教室裡,她本來想幫我請假,我還硬撐著不肯,結果現在不僅自己考不了,還得讓她跟著跑一趟。

“急性闌尾炎,需要立刻手術。”醫生的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裡,在我心裡激起一片漣漪。手術?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要跟這兩個字扯上關係。十七歲的世界裡,手術是電視劇裡才會出現的情節,遙遠又可怕。

“能不能不做手術?”我抓住爸爸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不行,已經化膿了,再拖會出大事。”醫生的語氣很堅決。

媽媽趕到醫院時,眼睛紅紅的,手裡還拎著剛從菜市場買的菜。她放下菜籃子就衝過來抱住我,聲音哽咽:“怎麼不早說呢?疼了多久了?”

“沒多久。”我咬著嘴唇,不想讓她更擔心。其實從早上第一節課開始,這疼就沒停過,算下來已經快六個小時了。

護士過來給我打點滴,針頭扎進手背的瞬間,我疼得縮了一下。林小滿站在旁邊,用手捂住眼睛,卻從指縫裡偷偷看我,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別怕,”她小聲說,“我表姐去年也做了闌尾炎手術,說一點都不疼。”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可心裡還是怕得厲害。手術室的門開啟時,我看見裡面亮得像白天,各種儀器發出“滴滴”的聲音。醫生和護士都戴著口罩,只露出眼睛,看起來有點嚴肅。他們讓我躺在手術檯上,那臺子硬邦邦的,涼得我打了個哆嗦。

“放鬆點,睡一覺就好了。”一個護士姐姐溫柔地說,她給我罩上氧氣罩,一股甜甜的氣味湧進鼻子。

我最後看到的,是林小滿站在手術室門口,手裡舉著我的英語課本,衝我做了個加油的手勢。然後,我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肚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一動就鑽心地疼。媽媽趴在床邊睡著了,頭髮亂糟糟的,眼角還有淚痕。窗外的天已經黑了,病房裡開著一盞小小的夜燈,暖黃色的光落在媽媽的臉上,我突然發現,她好像比以前瘦了,眼角的皺紋也深了些。

“醒了?”爸爸從外面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醫生說你醒了可以喝點水。”

他扶我慢慢坐起來,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我小口地喝著水,溫水流過喉嚨,感覺舒服了點。肚子上的傷口還在疼,但那種被刀割的感覺消失了,換成了一種悶悶的、沉甸甸的疼,像揣著一塊石頭。

“林小滿剛才打電話來了,”媽媽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問你怎麼樣了,還說她把英語測驗的卷子做完了,等明天帶給你看。”

“嗯。”我點點頭,心裡暖暖的。

那幾天在醫院,林小滿每天都來。她會帶來班裡的趣事,說誰上課又被老師點名了,誰的作業錯得一塌糊塗,還會把各科的筆記抄給我。她的字寫得圓圓的,像小豆子,擠在一起很可愛。她還帶來了我的校服,說王老師讓她幫忙拿的,順便洗乾淨了,疊得整整齊齊的,上面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你知道嗎?你手術那天,班裡好多人都問你怎麼樣了。”林小滿坐在床邊,給我削蘋果,果皮連成一條長長的線,沒斷,“特別是張昊,他說等你好了,要跟你單挑籃球,上次你贏了他,他一直不服氣。”

我笑了笑,牽動了傷口,疼得“嘶”了一聲。林小滿趕緊放下蘋果,扶住我:“小心點,別笑。”

她給我講題的時候,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有細小的灰塵在光裡跳舞。她的聲音很輕,怕吵到我,講完一道語法題,會停下來問我:“懂了嗎?沒懂我再講一遍。”

有一次,她帶來了一瓶橘子汽水,是我最喜歡的那種。“醫生說你現在還不能喝,”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就是想讓你看看,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買。”

汽水瓶在陽光下閃著光,我突然覺得,這次生病好像也沒那麼糟糕。至少,我看到了平時大大咧咧的林小滿,也有這麼細心溫柔的一面;看到了平時嚴厲的爸爸,會因為我手術而紅了眼眶;看到了媽媽偷偷抹眼淚的樣子,原來她比我想象中更愛我。

拆紗布那天,醫生說傷口恢復得很好。我低頭看了看,肚子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條小小的蚯蚓。“這疤痕會慢慢變淡的。”醫生說。

“我覺得挺酷的。”我摸了摸疤痕,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這道疤像個勳章,紀念著我十七歲那年夏天的一場“戰役”,一場和疼痛、和恐懼對抗的戰役。

出院那天,林小滿來接我。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揹著雙肩包,像只輕快的小鳥。“走,我請你喝橘子汽水去。”她拉著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很有勁兒。

校門口的小賣部還是老樣子,老闆看見我們,笑著問:“好久沒見你倆了,最近忙啥呢?”

“她生病了,剛出院。”林小滿替我說。

“哦,那得好好補補。”老闆遞給我們兩瓶冰鎮的橘子汽水,“算我請客。”

開啟瓶蓋,“嘭”的一聲,氣泡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我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還是那麼清爽解渴,卻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樣猛灌了。陽光灑在身上,有點燙,林小滿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我看著她的笑臉,突然覺得,十七歲的夏天,除了考試和蟬鳴,還有這樣溫暖的瞬間,值得被好好記住。

後來,那道疤痕真的慢慢變淡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但我總記得,十七歲那年,有個女孩每天陪著我,給我講題,給我削蘋果,還為我留了一瓶橘子汽水。也記得,爸爸媽媽焦急的眼神,醫生護士溫柔的話語,還有那場不算太可怕的手術,教會了我,身體不是鋼鐵做的,該示弱的時候要示弱,該珍惜的時候要珍惜。

再後來,每次看到橘子汽水,我都會想起那個夏天,想起肚子上的疼痛,想起林小滿的笑臉,想起病房裡暖黃色的夜燈。那些記憶像氣泡一樣,雖然會慢慢消失,卻在心裡留下了甜甜的味道。而那道淺淺的疤痕,成了十七歲最特別的印記,提醒著我,在那個蟬鳴不止的夏天,我不僅戰勝了疼痛,還收穫了比考試分數更重要的東西。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忙著複習,忙著準備高考,好像那場小小的手術只是人生中的一個插曲。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悄悄改變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樣硬撐,學會了關心自己的身體,也學會了珍惜身邊的人。林小滿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們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城市的大學,偶爾還會一起去買橘子汽水,每次喝的時候,都會想起十七歲那年的夏天,想起那場讓我們更懂彼此的闌尾炎。

時光匆匆,十七歲已經很遠了,但每當夏天來臨,蟬鳴響起,我還是會想起那個趴在課桌上忍痛的自己,想起手術室門口那個舉著課本的女孩,想起那瓶冰鎮的橘子汽水。那些疼痛和溫暖交織的記憶,像一顆埋在心底的種子,慢慢長出了溫柔的根,讓我在後來的日子裡,無論遇到甚麼困難,都能想起,曾經有那麼多人陪在我身邊,給我力量。而那道淡淡的疤痕,也成了青春裡最溫柔的勳章,見證著成長,也見證著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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