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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2026-05-21 作者:邱瑩瑩

第 38 章

任憑著空虛沸騰

凌晨三點,我坐在廚房的地板上,看冰箱的藍光在瓷磚上洇開一片冷色。玻璃杯裡的水喝了一半,剩下的半杯結著細小的氣泡,像誰在水底藏了串沒炸開的星星。窗外的蟬鳴已經歇了,只有空調外機的嗡鳴,均勻得像座老式座鐘,敲打著空蕩蕩的屋子。

這是第幾個這樣的夜晚了?我數不清。只記得檯燈的光暈裡,稿紙上的字被改得越來越亂,最後索性團成紙團,扔進垃圾桶時,發出悶響,像一顆心沉進了深海。書桌上的綠蘿黃了半片葉子,我盯著那點枯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原來植物也會用自己的方式,悄悄洩露時間的痕跡。

一、無人問津的午後

午後的陽光把陽臺曬得發燙,我蜷在藤椅裡翻一本舊書,書頁間夾著的電影票根已經泛黃,是去年和朋友去看的一場默片。票根上的字跡模糊了,只依稀認出"黃昏場"三個字。那時我們坐在最後一排,看螢幕上的人無聲地奔跑、擁抱、哭泣,黑暗裡,朋友的肩膀偶爾會輕輕蹭到我的胳膊,帶著爆米花的甜香。

現在藤椅空了一半。我把票根抽出來,對著光看,紙質薄得像一層蟬翼。樓下的便利店傳來開門的叮咚聲,緊接著是老闆娘和熟客的寒暄,聲音被熱浪濾過,變得黏糊糊的。有個小孩騎著滑板車從窗下經過,笑聲脆得像玻璃珠,卻很快被車流聲吞沒。

冰箱裡的牛奶過期三天了,我擰開蓋子聞了聞,酸腐的氣息刺得鼻腔發麻。倒進水槽時,乳白色的液體打著旋往下流,像一條融化的月光河。水槽邊緣結著圈褐色的水漬,是上週煮咖啡時濺出的,當時想著"等會兒擦",一等就等到了現在。

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秒針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被無限放大。我數著秒針走過的格子,從1數到60,再從1數到60,數到第七個輪迴時,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的掛鐘也這樣響。那時的午後,蟬鳴把空氣織成一張密網,外婆坐在竹椅上擇菜,菜葉子的清香混著陽光的味道,連時間都變得稠稠的。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了一下,是條廣告推送。我點開又關掉,螢幕亮起來的瞬間,照出茶几上的玻璃杯印——四個圈,深淺不一,像誰在玻璃上蓋了串沉默的郵戳。地板上有根頭髮,彎彎曲曲地躺在拖鞋邊,我不知道它是何時落下的,就像不知道自己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習慣了和這些細碎的痕跡獨處。

二、午夜的便利店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時,我站在便利店的冷櫃前,看速凍餃子在藍光裡泛著白。穿藏青制服的店員趴在櫃檯上打盹,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收銀機的螢幕還亮著,顯示著上一筆交易的時間。

我拿了瓶橘子味的汽水,拉環拉開時的"啵"聲,在空蕩的店裡格外清晰。靠門的座位上,有個穿西裝的男人在啃飯糰,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皮鞋上沾著泥點。他的手機螢幕亮著,是未接來電的介面,名字備註是"媽媽"。

玻璃門外,計程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過,車燈在地面拖出橘紅色的光帶,像不斷流淌的岩漿。有個穿睡衣的女人跑進來,頭髮亂糟糟的,手裡攥著零錢,聲音發顫地要了兩盒退燒藥。店員被驚醒,揉著眼睛找藥,女人的指甲在玻璃櫃面上劃出細微的聲響,像在催促時間快點走。

我擰開汽水瓶,氣泡爭先恐後地湧出來,在喉嚨裡炸開一片冰涼。想起小時候生病,媽媽會把橘子罐頭放在暖氣片上溫著,糖水融化後,甜得能把苦味都蓋住。那時的夜晚總是很短,退燒藥的苦味還沒散盡,天就亮了。

男人把飯糰的包裝紙扔進垃圾桶,紙團撞擊桶壁的聲音,和我昨晚扔掉的稿紙團很像。他掏出手機,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按滅了螢幕。玻璃上的水汽漸漸散去,映出他疲憊的臉,和我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有幾分重疊。

離開時,店員正對著微波爐彎腰,加熱便當的香氣漫出來,混著窗外的夜風,帶著點菸火氣的暖。我抬頭看便利店的招牌,"24小時營業"的燈箱在黑夜裡亮得固執,像一隻永遠不閉的眼睛,看著城市裡所有醒著的人。

三、雨夜裡的舊物

雨是後半夜開始下的,先是淅淅瀝瀝的,後來就變得瓢潑。我被雨點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驚醒,摸黑走到客廳,踢到了紙箱的稜角——那是上週整理出的舊物,還沒來得及送走。

紙箱裡有本相簿,封面已經起了皺。我坐在地板上翻,指尖劃過泛黃的照片:小學畢業照裡,前排的女生扎著羊角辮,校服裙歪歪扭扭;高中的運動會上,同桌衝過終點線時,齜著牙,鞋帶散開了一半;大學宿舍的陽臺上,我們舉著啤酒瓶,背景是剛升起的月亮,酒瓶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暈開小小的圈。

有張照片的角落,印著照相館的名字,已經模糊得只剩"幸福"兩個字。我對著光看,忽然想起那天是室友的生日,我們在照相館拍了這張合影,拍完後去吃火鍋,辣得眼淚直流,卻笑得停不下來。那時總覺得日子很長,長到可以把所有的願望都慢慢實現。

紙箱底層壓著個布偶熊,耳朵掉了一隻,是小時候最喜歡的玩具。我把它抱起來,絨毛已經板結了,卻還帶著股淡淡的樟腦味。記得有次發燒,我抱著它哭了很久,它的眼睛是用黑紐扣縫的,安靜地看著我,像有甚麼話要說,卻又甚麼都沒說。

雨聲越來越大,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淹沒。我把布偶熊放在沙發上,它歪著頭,剩下的那隻耳朵耷拉著,倒像是在笑。窗外的路燈在雨裡暈成一團黃,照著空蕩蕩的街道,偶爾有車駛過,濺起的水花在燈光裡閃,像碎掉的星星。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凌晨四點的鬧鐘——上週定的,想早起寫點甚麼。我盯著螢幕上跳動的秒數,忽然覺得很可笑,關掉鬧鐘時,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通訊錄,滑過一個個名字,最終停在"媽媽"那裡,卻沒有撥出去。

雨停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我把舊物重新裝進紙箱,布偶熊的一隻耳朵從箱縫裡露出來,像在揮手告別。陽光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溼漉漉的窗玻璃上,折射出彩虹的碎片,落在地板上,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

四、沸騰之後

我開始在清晨出門散步,沿著河邊的步道,看晨練的老人打太極,動作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賣豆漿的攤子支在老槐樹下,塑膠袋摩擦的聲音,混著豆漿的香氣,把空氣染得暖暖的。有個小孩蹲在河邊餵魚,麵包屑撒在水面上,引得一群紅鯉爭食,尾巴拍打著水面,發出清脆的響。

我在便利店買了瓶熱牛奶,老闆娘笑著說:"今天的牛奶很新鮮。"我握著溫熱的玻璃瓶,走在陽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另一個自己,安靜地跟在身後。路過小區的花園,看見園丁在修剪月季,剪下的花枝堆在地上,還帶著露水,豔得像一團火。

回到家,我把那盆綠蘿搬到陽臺上,剪掉了枯黃的葉子。汁液沾在指尖,帶著點澀澀的綠。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星星。書桌上的稿紙換了新的,我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今天的陽光很好,適合種點甚麼。"

傍晚的時候,朋友發來訊息,說週末要來看我,帶了新烤的餅乾。我回了個笑臉,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游標,忽然想起她去年送我的那罐茶葉,還放在櫥櫃裡,改天該泡來嚐嚐。

夜色漫進來時,我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書桌上的小檯燈。光暈裡,綠蘿的新葉舒展著,像只小小的手掌。玻璃杯裡的水喝完了,我起身去倒,路過客廳時,看見月光從窗縫裡溜進來,在地板上畫了道銀線,乾淨得像未寫的詩行。

或許空虛從來都不是要被填滿的。它像一口鍋,在無人問津的午後、午夜的便利店、雨夜裡的舊物裡慢慢加熱,直到沸騰。而沸騰之後,總會留下點甚麼——可能是片新抽的綠葉,可能是塊烤焦的餅乾,可能是某個清晨,河邊鯉魚尾巴拍起的水花。

這些細碎的、溫熱的、帶著煙火氣的痕跡,就是生活悄悄埋下的種子。在某個陽光很好的日子,它們會自己發芽,長出屬於自己的模樣。就像此刻,窗外的蟬鳴又開始了,和空調外機的嗡鳴交織在一起,不那麼安靜,卻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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