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遊泉州鐘樓記
歲在甲辰，仲冬十日，邱瑩瑩自鯉城舊巷緩步，往觀鐘樓。時天宇澄明，寒日杲杲，朔風拂面，略帶清冽，而街巷間人聲鼎沸，暖意潛生，蓋泉城冬景之常態也。
泉州鐘樓者，矗立於中山路與東街交匯處，為泉城地標之一。始建於民國二十三年，由華僑捐資，匠師擘畫，歷八月而成。其形仿西洋鐘樓，而融閩南磚石之技，高逾十丈，基闊三丈，四方形，逐層微收，頂覆穹窿，綴以銅鈴，蔚為壯觀。瑩瑩久聞其名，謂其“鐘鳴曉昏，聲傳數里，雖歷滄桑，不改其志”，故特訪之。
自西街北口轉入，行百餘步，已聞鐘鳴。初如遠雷滾動，漸次清朗，若玉磬相擊，鏜鞳之聲，穿巷越街，直透耳膜。詢途於貨郎，指曰：“前方十字街口，紅牆白簷者，即鐘樓也。”循其言，果見一街心孤島，圍以石欄，鐘樓卓立其上，如巨人昂首，俯瞰市井。
近觀其基，青石砌就，高約丈餘，四周鐫刻花紋，或為纏枝蓮，或為卷草紋，皆細膩工緻，雖經八十餘載風雨，石質堅潤如初。基座四面闢門，可通四方街衢，門楣之上，各嵌石匾，分題“東”“西”“南”“北”，筆勢方正，乃民國書法家虞愚所書。瑩瑩立於南門下，見門內石階斑駁，履痕累累，知此為往來行人避雨納涼之所，雖為鐘樓之附，實含便民之智。
拾級登基座平臺，環眺四野，頓覺眼界開闊。東望東街，騎樓連綿，朱漆窗欞，雕花欄杆，商鋪鱗次櫛比，匾額琳琅：“林記正泉茂”之綠豆餅香飄四溢，“海蠣煎”攤前白煙嫋嫋，挑擔賣茶者吆喝聲清亮，與腳踏車鈴聲相和，一派生機。西瞰西街，青石板路蜿蜒，兩側多為百年老店，“老範志”之神曲藥香與開元寺之檀香味相融，古意與煙火氣交織，令人心折。南觀中山路，洋樓與閩南古厝相間，騎樓柱廊下，老人圍坐弈棋，孩童追逐嬉鬧，陽光透過騎樓拱券，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如時光之琴鍵。北眺鐘樓後方，小巷幽深，牆頭三角梅凌寒綻放，豔若朝霞，與鐘樓之硬朗相映，剛柔相濟。
平臺之上，鐘樓主體巍然。磚石為身，白灰勾縫，線條明快。四壁各設巨鍾，鐘面覆以玻璃，指標修長，刻度清晰，每至整點，鐘鳴準時響起，一分不差。瑩瑩細觀鐘面，見其邊緣刻小字，記“民國二十三年冬立”，筆畫雖淺，猶見當年匠人用心。鐘體兩側，各有立柱，柱頭飾以浮雕，為葡萄紋，寓意豐饒，乃西洋紋飾，而雕工則帶閩南圓潤之風，可見中西合璧之妙。
沿鐘樓北側旋梯而上，梯窄僅容一人，扶手為硬木所制，包漿溫潤，觸之如觸古玉。梯級為鋼筋水泥，雖經踩踏，仍堅實平整。行至中層，有一小室，昔為守鍾人所居，今空置，僅遺一桌一椅，桌案上置一舊鐘，銅質，已無指標，然鐘面花紋精緻，應為同期之物。瑩瑩撫桌而思，想見當年守鍾人於此，聽風雨，候鐘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以一人之勤，保全城之時序，平凡中自有堅守，可敬也。
再上至頂層，豁然開朗，為鐘樓之機械室。巨輪咬合，齒輪轉動，發出輕微“咔噠”聲，如時光之脈搏。中央懸一銅鐘，高近丈，口徑六尺，鐘體刻纏枝紋，頂端鑄龍首，口銜鐘紐，乃德國所制，音質清越。旁有銘牌，記“重三千斤，聲傳十里”。瑩瑩立於鍾側，見齒輪緩緩轉動，帶動鍾錘輕擺，俄而，近午十二時，鍾錘驟然撞擊，“當——”一聲巨響，震耳欲聾，餘音嫋嫋，繞樑不絕。瞬間，四街行人皆駐足，或抬腕看錶，或側耳傾聽，神色間有默契，彷彿這鐘聲是無形之繩，將滿城人之心繫於一時。瑩瑩感曰：“鍾者，非唯記時，實系人心也。一城之作息，因鍾而有序；萬人之步履，因鍾而相契，此鍾之功德，不在高而在恆。”
頂層四壁，各有小窗，推窗而望，泉城風物盡收眼底。東街之熙攘，西街之古樸，中山路之洋派，小巷之清幽，皆奔來眼底。遠則清源山如黛，紫帽山若隱，近則屋舍鱗次，炊煙裊裊。瑩瑩倚窗而立，寒風拂面，而心漸暖。思此鐘樓，雖無古剎之悠遠，無寶塔之莊嚴，然自民國至今，經戰火，歷變遷，始終屹立於此，鐘鳴不輟。日軍侵華時，敵機轟炸，鐘樓倖免於難，鐘聲仍每日響起，為惶惶人心注入安定；改革開放後，泉城日新月異，高樓林立，而鐘樓不卑不亢，以其恆定之聲，提醒世人莫忘時光之逝。
午後，街市更繁。瑩瑩下樓，立於平臺，看往來眾生：挑擔者疾行，鈴鐸叮噹；情侶攜手，笑語晏晏；老者拄杖，緩步觀街；稚童持糖，追逐於石欄旁。鐘樓之影，隨日而移，在地上畫弧，如時光之筆，記錄著這平凡而鮮活的一幕幕。有賣糖葫蘆者，立於鐘樓下，吆喝聲與鐘鳴相和；有攝影者，舉相機對準鐘樓，欲將其與街景定格；有外地遊客，圍著鐘樓指指點點，聽本地老者講其歷史，言語間滿是自豪。
瑩瑩與一老者攀談，問曰：“此鍾雖新，何以成為泉城之魂？”老者笑曰：“泉城者，海納百川之地也。古有開元寺之梵音，今有鐘樓之鐘聲，一古一今，一僧一俗，皆為城之脈動。鐘鳴則人醒，鍾歇則人息，百餘年來，泉人已習慣聞鍾而起，聞鍾而息，此鍾已融入血脈矣。”瑩瑩深然其言。
日將西斜，鐘樓之影漸長，覆於街面，如金色之毯。瑩瑩辭鐘樓，循原路而歸，耳畔猶存鐘鳴餘韻。回望鐘樓，在暮色中更顯挺拔，穹窿頂上，銅鈴隨風輕響，與遠處開元寺之晚鐘聲遙相呼應，一急一緩，一俗一雅，共同譜寫著泉城的黃昏。
歸舍後，燈下憶之，感鐘樓之妙，不在其形之偉，而在其用之恆；不在其史之久，而在其與民之親。一城之地標，不必皆為古物，能與眾生相伴，見證歲月，即為不朽。邱瑩瑩此行，觀鐘樓而知時序之貴，察市井而悟民生之趣，雖無登山臨水之奇，然於街心一角，得見泉城之魂，足矣。
贊曰：泉州鐘樓，聳立於市。中西合璧，匠心獨運。銅鐘高懸，聲傳十里。晨鐘喚醒，暮鼓安定。歷劫不摧，與城相契。鐘鳴一聲，萬人心齊。我來瞻仰，感其堅毅。願此鐘聲，永伴泉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