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遊泉州關帝廟記
歲在甲辰，秋八月既望，邱瑩瑩自石獅驅車赴泉州，訪通淮街關帝廟。蓋聞此廟肇建於宋，曆元明清葺治，香火鼎盛，為泉郡靈蹟之最，閩地信眾奉為圭臬，故心嚮往之。
時維秋序，天高氣清，惠風拂拂。車入鯉城，見街巷縱橫，騎樓錯落，紅磚燕尾，古意盎然。詢途於市叟，指曰：“穿中山路，抵塗門街，見香菸繚繞處，即關帝廟也。”循其言，果聞鐘鼓之聲隱隱，夾道而行，漸有檀香清馥，沁入心脾。
至廟前，見牌樓高聳，題曰“通淮關岳廟”，額字鎏金，熠熠生輝。柱刻楹聯：“漢家宮闕來天馬，荊楚風雲起臥龍”，筆力雄健，氣吞山河。階下石獅對峙，爪握繡球，目射寒星，凜然有威。往來信眾絡繹，或捧香燭，或持疏文，皆斂容肅步，恭謹而入。
瑩瑩整衣拾級，入山門。見庭院開闊，青石板鋪地，光潔如鏡，皆歷年信眾足跡所漬。東有鐘樓，西有鼓樓，飛簷翹角，各懸銅鈴，風過鈴鳴，清越如環佩相擊。庭中古榕三株，虯枝盤曲，冠蓋蔽日，其根如老龍探爪，穿石裂磚，相傳植於明永樂年間，閱五百載風霜矣。
北向為正殿，巍峨宏敞，覆以琉璃瓦，陽光下金輝燦爛。殿額“義勇武安王殿”，乃清康熙帝御筆，筆勢沉雄，透著凜然正氣。廊柱皆盤龍石雕，鱗爪分明，似欲騰雲而去。殿周壁畫，繪關公生平：桃園結義則意氣相投，溫酒斬華雄則英風颯爽，千里走單騎則忠肝貫日，華容道義釋曹操則仁心昭昭，水淹七軍則智勇兼備，敗走麥城則悲壯凜然。筆觸工細，設色古雅，觀之如歷三國風雲。
入正殿，見關公聖像端坐於須彌座上，高丈餘，金面朱髯，鳳目蠶眉，身披綠袍，手按青龍偃月刀，神威凜凜，正氣浩然。左右侍者，關平捧印，周倉持刀，皆栩栩如生。像前供桌，金玉器皿羅列，燭火如星，香菸繚繞，上達霄漢。信眾跪拜於蒲團，或祈家宅安寧，或禱事業順遂，或求功名有望，皆叩首虔誠，喃喃祝禱。瑩瑩亦取香三炷，燃之，恭立於案前，默禱曰：“願關聖帝君佑我中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願世人皆懷忠義，守仁行勇，無負初心。”拜畢，將香插入爐中，見香菸裊裊上升，與殿外天光相融，恍若有神明垂鑑。
繞殿而行，見東西兩廡，各塑三國諸將：東廡有關興、張苞、趙雲、馬超，皆英姿勃發；西廡有黃忠、魏延、張遼、徐晃，亦氣宇軒昂。壁間嵌碑刻數十通，多為歷代重修廟記、名人題詠。有明張瑞圖所書“充塞天地”四字，筆勢奇崛，如劍拔弩張；有清俞樾題聯“漢家宮闕來天馬，荊楚風雲起臥龍”，對仗工穩，意境壯闊。瑩瑩駐足良久，摩挲碑石，見字跡斑駁處，猶可想見昔人揮毫時之激昂。
出正殿，轉至後殿，為嶽王殿，奉岳飛像。嶽王面如紫玉，怒目圓睜，似有“還我河山”之慨。像側題“精忠報國”四大字，筆力千鈞，震撼人心。兩殿相連，一關公，一岳飛，皆以忠義名世，泉人合祀之，蓋欲彰“忠義”二字，以為世範也。瑩瑩觀之，喟然曰：“關公守義於亂世，嶽王盡忠乎危局，雖時異事殊，其心一也。後人立廟奉祀，非唯祈神佑，實欲法其志也。”
廟之東偏，有古戲臺，飛簷翹角，雕樑畫棟，額題“以古鑑今”。臺前石柱刻聯：“三五步走遍天下，六七人百萬雄兵”，道盡戲劇之妙。詢之廟祝，曰：“每逢關公誕辰，必演大戲，有《單刀會》《華容道》諸劇，觀者如堵，三日不絕。”瑩瑩遙想其時盛況：鑼鼓喧天，生旦淨醜粉墨登場，演關公之忠義，述三國之興衰，臺下老幼歡呼，與殿內香菸相融，誠一時之盛景也。
戲臺之側，有古井一口，石欄斑駁，刻“玉泉井”三字。相傳昔時廟中乏水，關公顯聖，指地湧泉，故得此名。井水清冽，冬暖夏涼，信眾常掬而飲之，謂可消災祛病。瑩瑩俯身觀之，見井水澄澈，映出天光雲影，恍若能照見人心。
午後，廟中香火更盛。有老者持卦筒，搖之，得一簽，趨至解籤處，道士援筆批之，言詞懇切；有青年情侶，共拜關公，祈姻緣永固，眉宇間滿是憧憬；有商賈模樣者，攜厚禮來獻，願生意興隆，神色恭謹。瑩瑩立於階前，見此種種，忽悟：關公之所以受萬世敬仰，非因其能顯神通，實因其所代表之“忠義仁勇”，恰為世人心中所渴求之美德。求財者，盼“義中取利”；求偶者，望“忠心如一”；求仕者，期“勇擔道義”。廟中一香一燭，皆世人對美好品格之嚮往也。
日將西斜，餘暉透過榕葉，灑於廟庭，碎金滿地。鐘鼓之聲又起，與誦經聲相和，令人心寧。瑩瑩辭廟而出，回望牌樓，見夕陽金輝中，“通淮關岳廟”五字更顯莊嚴。歸途之中，思緒紛紜：昔讀《三國志》，知關公“威震華夏”，然“敗走麥城”終成遺憾；今遊此廟，見千百年來香火不絕，方知“成敗”一時，“忠義”千古。天地間，最不朽者，非權勢富貴，乃人心所崇之美德也。
泉城之勝，在清源之秀，在刺桐之古，在東西塔之雄，然關帝廟以方寸之地，聚萬民之心，傳千古之德，其意義更在山水形勝之上。邱瑩瑩此行，非唯觀廟宇之宏偉，覽碑刻之精妙，更在悟“忠義”二字之重。歸而記之，庶幾不負此遊。
贊曰：漢壽亭侯，氣貫長虹。生為人傑，死為鬼雄。泉州廟祀，千載興隆。香燭不斷，鼓鐘相從。非關神力，實賴精忠。後之來者，當法其風。守義懷仁，勇毅以終。庶幾無愧，俯仰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