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卑劣的愛 “你這個瘋子,我要受不了你……
抽血室內。
一根細針扎入明徽肘窩處的血管, 猩紅的血液流進採血管中,漸漸將它注滿。
湯睿超輕輕將針頭拔出,將一支棉籤按在明徽針口處, 示意她用右手按好棉籤。
發覺多了一項抽血的流程後,明徽第一反應是, 她的寶寶是不是有甚麼問題, 需要進一步檢測?
而且還需要一位副主任醫師親自抽血?
光是冒出這念頭,就讓她心都揪緊了,忍不住顫聲:
“醫生, 我的孩子真沒事嗎?是不是她有甚麼...毛病?她發育得不好嗎?”
被她這般美麗又焦灼的目光注視著,湯睿超垂下眼瞼, 別開了她的目光, 低聲寬慰:
“您放心, 您的寶寶發育得很好, 她甚麼事兒都沒有。抽血就是一個例行檢查的流程。”
聽到醫生這麼說,明徽放下心來,手指輕輕摸過肚皮。小豌豆沒事就好,她相信醫生,也相信儀器,只是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她眼睜睜看著湯睿超離開抽血視窗, 心口怦怦直跳。
早晨因為輿論而高度緊繃的心絃,並沒有放下。
她忽然想到。
既然外界都在刺探她腹中胎兒的生父是誰, 那這管血...會不會也是用來刺探真相的?
第六感如此強烈,明徽胸肺裡的空氣好似都被擠壓殆盡。
究竟是誰躲在幕後?究竟是誰, 瘋狂到要抽她的血,也要知道她孩子的父親?
抱著一種強烈的孤勇感,明徽悄悄跟在湯睿超身後, 小羊皮方扣軟底便鞋踩在瓷磚上,如貓咪般輕盈,無聲無息。
這是中午時分,醫護人員都去食堂吃飯了,長廊人影稀少,她跟著湯睿超七拐八繞,終於到了一間休息室裡。
越過兩道亞克力簾,她看到湯睿超那骨架瘦長的身影,像一隻立在水邊的長腿鶴。
她用牆壁遮掩著自己,只聽見湯睿超聲音傳來:
“兄弟,我可提醒你了,難得糊塗。”
“做不做鑑定,在你。”
做甚麼鑑定?DNA鑑定嗎?模模糊糊中,明徽聽到一句“謝了”,那低啞的嗓音,漫不經心的聲調,竟然如此熟悉,像一道閃電擊穿她的心口。
她捂著心口,有如遭遇電擊。
似不可置信般,明徽猛地撩開亞克力簾,徑直走過去,推開半掩的門。
門內除了湯睿超,還站著一個男人,裴湛寧。哥哥頎長英挺的背影撞進她視線裡,熟悉到讓她想流淚。
房間裡沒有開燈,光線晦暗不明,便也將裴湛寧分明的稜角和輪廓勾勒得半明半寐,有若暗夜裡的修羅。
怎麼會是裴湛寧呢?
怎麼會是裴湛寧呢?
哥哥,怎麼會是你呢?
她撩動亞克力簾的聲音,打斷了裴湛寧和湯睿超的談話。他們怎麼也料想不到,明徽會出現在門口,將他們逮個正著。
湯睿超不知親自接生過多少嬰兒,也算身經百戰,可此刻,在這個美麗、憔悴又疲倦的女人眼底看見盈盈淚光,他忽而瞠目結舌,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尤其是,這個美麗的女人還將目光死死定在裴湛寧身上,那目光千迴百轉,震驚的,不可置信的,傷心的,難過的,百轉千回。
湯睿超預感場面棘手,定是恨海情天一場。
他直撓後腦勺,丟下一句:“你們慢慢聊”,便將那管血放在臺面,飛也似的竄走了。
房間裡,只剩下明徽和裴湛寧。
明徽瞪眼看向哥哥,黑白分明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底盛滿不可置信。
怎麼連哥哥,都要來刺探她腹中胎兒的秘密?
在她將他完全地當成精神支柱時?
在她以為他放下私心,只為她好時?
在哥哥無奈又寵溺地說過“誰叫你是我妹妹”之後,在他心甘情願地為她追回相機儲存卡,竭盡心力地幫她隱瞞秘密之後?
她以為,不論發生甚麼,哥哥都會將她放在第一位的。她對此深信不疑。
可她深信不疑、所要得到的後果就是這個麼?
這一早上,她受夠了周旋在生意對手、輿論、記者和周圍人之間,竭盡全力地遮掩、挽回,也受夠了被刺探,受夠了被草原上的禿鷲盤旋圍繞,啄食她的血肉。
可最深、最能傷害到她的刺探,偏偏來自她最信任、最深愛之人。
她終於明白,昨夜哥哥為甚麼非要她到睿金醫院婦產科做NT檢查了。
他是不是早就布好了這一陷阱?
在她的目光裡,裴湛寧頭顱微微昂起,有種天生的傲慢感。
他神色沒有任何變化,臉色還是和之前一樣,緊繃,冷酷又嚴峻,像擦得發亮的、古羅馬銅幣上的傲慢的王子,像線香嫋嫋的莊嚴佛堂上供奉的天王像。
他要偷測她孩子的DNA,還被她發現了,當場“人贓俱獲”。
他最最最卑劣、最最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她眼前,毫無遮掩,毫無保留。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裴湛寧知道他應該解釋,可他解釋不出一個字。
有何可解釋的?所有的解釋都是辯解。他不屑於為自己辯解。
就這樣,讓明徽清清楚楚地看清他,看透他。明白他的醜陋、陰暗、自私和卑劣,明白他的劣根性。
他要她懂他的劣根性,也愛他。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任由靜默在空氣中流淌。明徽的袖口還是捋起的,露出雪白的肘窩,其上的棉花籤掉了,抽血的針口滲出一粒血珠。
裴湛寧凝視著她的傷口,瞳孔微微一動,上前一步攥住她手腕,想替她擦拭。
彷彿遭遇了一場背叛般,明徽依舊冷靜不下來,在盛怒之中,她像一頭母獅,猛地甩著手腕,朝他哭道:
“你放開。”
“你別碰我。”
裴湛寧不知她一人周旋在輿論和謠言之中,不知道她正被人窺視,被人刺探到有如渾身赤.裸行走在街頭,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盯到她差點崩潰。
他不知她經歷了怎樣絕望又冰火兩重天的清晨,所以料想不到她竟如此抗拒,心神俱顫之下,他的手竟然被她甩開。
他瞳孔皺縮,啞著嗓子喊她:
“妹妹...”
“你別叫我妹妹。”明徽自己攥著自己手腕,往後退了兩步。
她肘窩處那滴血珠破了,流下來,蜿蜒出一道淡紅的血痕,像一道紅色的眼淚。
她竟然連妹妹都不給他叫了。她已經不認他這個哥哥了。
所以她也接受不了他卑劣的一面,對麼?
裴湛寧手臂垂在身側,在這異常對立又焦灼的場面裡,他竟然在笑,唇角勾起,綻出一個滲人又誘惑的笑容,笑聲很輕,很悶,很好聽,像黏附在人身體上的一種細絨,絨絨地搔颳著人的耳膜、肌膚。
他此刻的感受異常奇怪,似乎有一種自毀般的快感,隱秘地從脊椎尾升起,騰遍全身,像用柳葉刀豁開心臟,自殘著,也快慰著。
妹妹,你還看不清嗎?這就是我。
就這樣卑劣地想擁有全部你的我,想用我的骨肉佔滿你子宮的我,想薶jin你惡狠狠佔有你每一寸,恨不得將你一kou一kou呑下肚讓你只屬於我的我。
從18歲,就對你有了不該有的念頭的我。
從那時起,就逾越了兄妹界限,忍不住幻想你是我妻子的我。
會卑劣地趕走你身邊每一個男人,撕毀你每一封收到的情書的我。
在你大學填報志願時,以“哥哥”之名引導你報了北城地大、好來到我身邊的我。
想讓你這輩子都只有我的我。
想讓你的孩子流著我的血脈的我。
“你說啊,你想對我做甚麼?”
明徽心碎地閉上眼睛,又睜開,她重新找回了一點理智。
只是仍有火氣在她眸子裡燃燒,將它們燒得發亮,逼出一種極致瀲灩的美。
這一刻,她竟然希望裴湛寧辯解。希望哥哥說“不是這樣,我抽你的血另有用途”,又或者,希望哥哥辯解,抽她的血來驗DNA並非他的本意。
只要哥哥辯解,他說甚麼都行。
可裴湛寧不會辯解。他直視著她,袒露自己:“我想對你做的事情多了去了,抽血只是其中一件。”
“你不早就知道我是甚麼人了嗎?我的妹妹。”
說這句話時,他的輪廓被光影切割著,薄唇輕啟,俊美而詭譎。他單手扯著領帶,冷白的指骨繃出緊緻的青筋,被光影雕琢成美玉。
“你、你這個瘋子。我要受不了你了。”
她忍無可忍,終於輕罵出聲。
“...”
裴湛寧靜靜凝視著她。
嫣嫣沒說錯。
他早就瘋了,也早就病了。從小到大他身體的抵抗性好到出奇。到目前為止,這輩子他唯一發過的一場燒,是在她和他分手,徹底離開北城遠赴重洋的那一年暑假。
從她回來時起,從得知她懷了孕,卻無法知道她腹中胎兒父親究竟是誰起,他又病了。緩慢無聲地病著,身體的免疫系統好像都因此罷了工。
只有她,像他身體裡反覆發作的一場炎症,讓他瘋魔,不成人樣。
不瘋魔,不成活。
等不到哥哥的辯解,明徽只覺得渾身氣力都耗盡了。她突然不想再面對他,只想自己找個地方靜靜。
“我沒有你這樣的哥哥。”
她疲倦地撂出這句,快步走出房間,頭也不回。
她也害怕。害怕她再待下去,只會和裴湛寧爆出更激烈的衝突,她會說出更傷人的話。
明徽從抽血室跌跌撞撞地出來,任由亞克力簾子啪啪打在身上,她大腿外側擦過採血管分揀機的鈍角,撞得她好疼。
肘窩處針口滲出的的血痕蜿蜒爬過她細膩白皙的肌膚,她沒擦,袖子落下去了,那血跡便沾在袖子上,像一朵小小的、炸開的紅色煙花。
明徽只管著悶頭往前走,走到大廳,看見電梯門開了就往裡鑽,將自己匯入人群。
-
休息室裡,寂靜的空氣恢復流動。空氣中,只殘餘這一抹淡淡的山茶花氣息,似有若無,是明徽身上沐浴香波的味道。
裴湛寧看著空了的休息室,亞克力簾在門口空空擺動,他終於意識到,明徽走了。
如夢初醒般,他手臂在桌子上一抓,將從明徽身體裡抽出的那管靜脈血收進口袋裡,飛快撩開亞克力簾,追出去。
追到電梯口,堪堪好這架電梯等滿了人,它在他眼前合上電梯門,下墜,而他被關在門外。裴湛寧伸手在電梯按鈕上猛戳了幾下。
他的動作急得變形了,透出他心底的焦急。如果唐松林、湯睿超等人在這,一定會吃驚得張大嘴巴。手術檯上也有許多焦急時刻,病人性命安危難料,生死在須臾之間,可裴湛寧從不會焦急到動作都變形。
只有明徽,牽及他身體髮膚。
等下一班電梯,要等很久了。他身後也漸漸聚集了別的病人。
裴湛寧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現在追上去,又能做甚麼呢?
明徽她...根本就不想見到他吧。她只會越跑越遠。
她連“別叫我妹妹”、“我沒有你這樣的哥哥”的話都說出來了。想到這兒,好似凌空伸出一隻手掌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攥得他發痛。
明徽最珍視的,就是他們的兄妹關係。為了和他做回家人,她甚至連他們的戀人關係也狠心拋棄。
而現在,連他作為“哥哥”的身份,她也要徹底捨棄了嗎?
後知後覺的疼痛襲上他心頭,佈滿他的每一根血管,深入到他的心臟,心臟像被豁開,鈍疼。
這時,褲袋裡手機鈴聲響起,又是一通電話打過來,那頭女護士的聲音含著焦急:
“裴醫生呢?您快回來,4床的病人突然不行了...”
-
明徽被人群裹挾著出電梯,到了一樓門診部大廳。
她攏了攏長髮,忍不住回頭看,沒看見裴湛寧追上來的身影,心底竟有兩分空落落。
醫院廣播的背景音裡,放著一首歌。反覆低唱的女音,如穿透清晨森林中朦朧的霧氣而來,空靈又虛渺。
「Some say love it is a river
That drowns the tender reed.
Some say love it is a razor
That leaves your soul to bleed.
Some say love it is a hunger
An endless, aching need.」
明明門診大樓裡這樣吵,有醫生在叫號,有病人在大聲咳嗽,有自助結賬的機器發出機械噪音,可歌聲卻傳進她耳朵裡,這樣清晰,清晰到她輕而易舉地分辨每一個音符和每一句歌詞。
“有人說愛是河流,滋潤了柔嫩的蘆葦。
有人說愛似利刃,讓你撕心裂肺。
有人說愛是無盡的慾望,煎熬無比,卻無法自拔。”
這就是哥哥對她的愛。
滋潤她,託舉她,成就她,像溫暖的鴨絨被一樣包裹她,溫暖她,成為她的歸宿。
卻也讓她撕心裂肺,煎熬無比。
但這就是愛啊。
明徽立在大堂前,恰有一束光從大樓開啟的小窗戶裡穿透進來,如斜斜射進聖教堂中,將她沐浴在光裡,勾勒她窈窕、孕肚微微隆起的身形,她原本烏黑順滑的髮絲,也被映得微微發褐,像秋冬裡一把栗色的果實。
此刻,她如得悟天道。
愛也是一體兩面的,是對立統一的。
她享受了哥哥對她溫暖的愛,也要接受愛遍佈荊棘,煎熬無比。
這就是愛的本來面目。
「I say love it is a flower,
And you - its only seed.」
“我說愛是綻放的花朵,而你是唯一的種子。”
哥哥是她心中唯一的,是她在愛的荒漠裡唯一倖存的種子。
而她在裴湛寧那裡也是唯一的花朵,唯一的種子。她接受這份愛的真實面目,接受它的澎湃、洶湧、激情,也接受它的試探、卑劣和煎熬。
在歌聲裡,明徽回頭,朝電梯口張望。
其實,這時她也隱隱懊悔,覺得自己方才反應過激、說話過重了。
畢竟,她又不是第一次直面他強到髮指的佔有慾。
得知懷孕的那晚,她被他摁在假山石上強吻過,被他一遍遍逼問孩子是誰的;而趙曦和睡在老宅那晚,她還發現了哥哥裝在她書架上的針孔攝像頭。
哥哥做的過分的事多了去了。
他不過分,也不會在她二十歲時就和她談戀愛,把他們該做的不該做的都統統做了。他不過分,也不會在那晚,把小豌豆播進她的身體裡了呀。
他這麼過分,難道不是她縱容的?難道不是她“助紂為虐”?
肯定是她今早一隻在被輿論煩擾,被輿論刺探到破防,才會衝他發脾氣。
明徽朝電梯口望了又望,始終沒見哥哥那熟悉的身影追上來,心底也有幾分失落。但要她折返回去找他,又是萬萬不可能的。
她也要面子,她要等哥哥來哄他。
哼,她才不主動去哄這個壞男人、臭男人。
權衡之下,明徽決定先去吃東西墊墊肚子,現在已經快過了吃中飯的時辰了。
儘管她沒有一點胃口,但也不能不吃飯,餓到小豌豆就不好了。
想到這裡,她加快腳步朝醫院東門走去。
可就在這時,她身後的人潮像泥石流般嘩啦啦湧出,不斷地往外推著擠著,人群中彌散著嚴重的恐慌情緒,像一場瘟疫。
“救命啊!救命啊!”
“傷醫了傷醫了,有人要殺人!把匕首都掏出來了!”
“快打110,快跑快跑不要回頭!”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晚上好首先感謝大家一路追更陪嫣嫣和佑佑到這裡,你們的追讀是我連載期很重要的動力。其次我也是一個讀者,追文追不到自己想看的也會抓心撓肝恨不能早點更到,所以非常理解大家嫌劇情遲遲沒有推進的心情。
我想闡述下我寫下故事想法和意圖,解答下寶寶們的困惑,看看這樣是不是好些。這本書開場時嫣和佑的感情很完滿了,他們相知相愛的程序在重逢之前已經完成了,要解決的是“嫣嫣不接受哥哥當丈夫、到接受他既是哥哥也是丈夫的”的問題,這條感情線會在抽血之後有個大推進。
然後明線是故事框架,我想的是重逢-懷孕-隱瞞懷孕-得知懷孕-隱瞞孩子生父-掉馬-搶婚等等,佑哥的馬甲是其中一條支線,我想寫他另一重身份,因為他具備了Right這層身份才能給明徽對抗裴家的底氣,也才能讓他們在私奔之後有處可去。我是一個比較愛寫拉扯的作者,我認為文的看點就是在拉扯中推進感情,所以框架之外我會用拉扯進行互動,升溫,對我來說這些都是關鍵的。好在現在進入驗血和搶親環節了,真的讓你們久等了。我會好好完成每一個章節的,謝謝每一個喜歡這個故事的寶寶。
為了寫作話更新遲了,馬上就來,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