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青龍(20)
“蘇眠, 果真是你這妖女作亂!”一聲怒吼從天邊傳來。
人還未至,各式法器已經劈頭蓋臉砸來。各色流光漫天襲來,甚是好看, 如果忽略掉同時襲來的凌厲殺氣的話。
蘇眠眯了眯眼,抬劍一揮, 縱身迎擊而上。
劍尖劃破長空, 無數寶器被擊碎,宛若朽木破裂紛紛灑灑掉落一地。
她的身影如鬼魅, 閃至氣勢洶洶趕來的一群人面前,冰冷的瞳孔映出廣清子那張因驚愕而青筋暴起的臉。
驚鴻劍刺出, 如暴雪席捲而來, 寒意徹骨。
廣清子匆忙祭出本命劍,劍刃相交,靈力碰撞間強大的衝擊盪開,震得他止不住後退數步。
本命劍上凍結出一層層冰花,寒意滲透指尖, 他掩唇悶咳出聲, 眼底一片駭然。
蘇眠的修為又精進了,磅礴的靈力中還蘊藏著令人膽寒的恐怖氣息,那是足以毀滅天地的力量。
凍得發僵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顫, 那是在絕對的修為壓制下, 修士無法控制的本能恐懼。
不僅廣清子切實感受到了這股危險的氣息,他身後的眾人皆被震懾住,氣勢瞬間弱了下去, 緊盯著蘇眠的動作。
蘇眠卻沒有進一步攻擊, 反倒後退了一步,抬眼打量起為首的廣清子。
短短三十年時間, 在修真界不過是彈指之間,可廣清子的鬢邊已生出白髮,眼角深褶顯出蒼老和疲態,眼神卻是銳利的。
她歪了歪頭,視線繞過廣清子,又從他身後的一眾長老臉上掃過,真誠發問:
“寧玄呢?”
她食指輕點在劍柄上,有一下沒一下的,像是撥著一根隨時將要崩斷的弦,讓本就緊繃著的一群人神色更難看了幾分。
“不是說整個修真界都盼著寧玄殺了我嗎?”她倏地一笑,眼含挑釁,“如今我來了,他怎麼還不出來迎戰?”
修真界的確是人人都盼著寧玄憑藉體內青龍血脈的力量,將蘇眠這妖女除掉。各大仙門甚至將無數天材地寶送入凌雲宗,好助他早日修煉得道,蘇眠當然也有所耳聞。
她語氣漫不經心,廣清子卻徹底黑下臉。
事實上他和蘇眠都心知肚明,她得了青龍傳承,就算將所有修煉資源都砸在寧玄身上,寧玄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成長到能與她抗衡的地步。
偏偏廣清子不能說出實情,若他言明t一切,不就等於告訴眾人寧玄那所謂的“青龍血脈”到底是如何得來的。
並非所有人都如他一般,在探知天意後願意將一切押注在寧玄身上。
廣清子如曾經的寧無涯那般,隱瞞了真相,甚至將蘇眠塑造成竊取機緣之人,引修真界對其追殺,他再趁機奪回青龍傳承。
可青龍傳承哪是這麼好奪的?
他低估了蘇眠,也小看了青龍傳承對於一條真正青龍的意義。即使被剝去了龍骨,蘇眠依舊以勢不可擋的姿態,暴漲修為,橫掃修真界。
相較之下,寧玄就遠不夠看,若非身懷龍骨,他的天賦甚至不及謝觀。
曲妙玉是為數不多的知情人,她曾質問廣清子,值得嗎?
為了一個寧玄,他們捨棄了謝觀,賠上無數修士的性命,甚至還可能葬送整個修真界,真的值得嗎?
值不值得,其實早就不重要了。從廣清子選擇順應天道,選擇下令誅殺謝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行走在一條不歸路上,便只有不惜一切代價,不計後果地往前走。
他不會回頭,蘇眠亦不會。
廣清子眼底溢位殺意:“大言不慚,凌雲宗可容不得你放肆!”
話落,他舉劍直指蘇眠。
像是一種訊號,其餘人紛紛祭出法器,快速結陣。
紫金華光降下,一道道法紋沒入廣清子的劍中,凝聚出磅礴的靈力。
隨著廣清子揮舞起手中的劍,華光凝結成無數把靈劍,密密麻麻刺向蘇眠。
蘇眠一劍擊潰飛來的劍群,卻見廣清子手腕翻動,劍招變幻,已經消散的劍群再度凝結,匯成劍雨嗖嗖襲來。
劍影婆娑,晃得人眼花繚亂。蘇眠眯了眯眼,在疾飛的劍雨中靈巧穿梭,一邊化解殺招,一邊緩慢向廣清子逼近。
漸漸的蘇眠掌握了劍陣裡的規律,眸光凌冽,冰寒的劍氣橫掃而過,在劍雨中闢出一條小徑。
廣清子只覺眼前一花,蘇眠已至身前,驚鴻劍落下,斬斷了他的本命劍。
伴隨著劍身斷裂,密集的劍群停滯,然後以摧枯拉朽之勢,炸裂成一團團靈霧。
濃稠的靈霧模糊了視線,蘇眠長劍一挑,劈開迷霧。
白霧中佇立著一道看不真切的人影,她怔愣住,握劍的手不自覺垂落。
儘管只是一個白色身影,蘇眠卻能篤定,那是謝觀。
下意識想要靠近,就見那一身白衣忽然被血浸透。她心口一顫,彷彿一腳踩入無盡深淵,急速的下墜感讓她喘不過氣來。
看著那抹鮮紅越來越刺目,最後渾身血淋淋地在她面前倒下,蘇眠喉間哽澀。
張口想要說些甚麼,人影已緩緩抬起頭,露出了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那是曾被她斬於劍下之人的臉。
人影站起身,緩步向她走來,不同的容貌在那張臉上變幻著,但無一例外都已成了她的劍下亡魂。
耳邊響起絮絮低語,那張臉上有貪婪、恐懼、癲狂,或是悔恨的表情閃過,俱是他們臨死前最後的神情。
而後蘇眠看見了一張秀麗的面龐,雙眸因不敢置信而睜大,眼中的光亮悽然而絕望地黯淡下去,是曲妙玉的臉。
這一刻縈繞耳畔的低語變得清晰起來。
“是你,是你殺了他們……”
“……你害死了曲妙玉,害死了謝觀……”
“如果不是你,他們都不會死!”
蘇眠定定地盯著曲妙玉,看著那張臉逐漸模糊,最後又變回了一襲白衣的謝觀。
她始終看不清謝觀的臉,只見他在自己面前停下,緩緩朝她伸出手。
廣清子眼底是難以抑制的狂喜,呼吸也不由變得急促。
他探出手,面前的蘇眠像是毫無所覺,沒有任何防備地呆站在原地,儼然一副陷入幻象,心魔入體的模樣。
不枉他一番算計,廣清子早就料到光憑這劍陣殺不了蘇眠,隱藏在劍陣之下的心魔幻陣才是用來對付蘇眠的真正殺招。
先以心魔困住蘇眠,再乘其不備取她性命,最好能一擊斃命。
現在就是個好機會,廣清子五指收緊,指尖靈氣凝化出鋒利的尖爪,直直朝蘇眠心臟刺去。
在即將觸碰到蘇眠的瞬間,橫來一隻手截住他的動作,素白纖細的手指看起來柔弱無力,卻捏住他的手腕再不能往前分毫。
差一點,明明就差一點了,廣清子目眥欲裂,抬頭卻見蘇眠一雙分外清明的眼睛,哪有一絲被心魔困住的跡象?
“區區幾個破陣就想要我的命,莫非宗主已經到了黔驢技窮的地步?”
狂風從蘇眠腳下平地而起,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也吹散了迷霧幻象。
蘇眠面色平靜,好似早就洞察一切,廣清子卻在她眼底看到了熊熊燃燒的怒火,讓人不寒而慄。
他下意識避開目光,視線落在了蘇眠腰間懸掛的白玉墜上,那其實是一枚殘缺的印璽在迎風飄搖,白玉斷痕上細看還有擦不乾淨的血痕,他瞳孔驟縮。
察覺到他神情微妙的變化,蘇眠冷笑了聲,說出的話也如同淬了冰:“想來也是,十年前你尚還能用曲妙玉的命來威脅我,可如今你還能拿甚麼掣肘我?”
指間力道加重,“咔嚓”骨頭碎裂的聲音,蘇眠鬆開手,廣清子強忍住痛呼,抱著軟塌塌垂落的手不斷後退。
他臉上血色褪盡,不知是痛的,還是因為蘇眠的這番話。
“你甚麼意思?”景霄忽然出聲,聲音顫抖,“用誰的命威脅你?明明是你殺了三師姐。”
整個修真界都知曉,十年前蘇眠殺了三師姐,然後逃得無影無蹤。這是師尊帶回來的訊息,他一直深信不疑。
蘇眠冷睨了他一眼,諷刺道:“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當年就是你的好師尊多番設計,以曲妙玉的性命要挾逼我現身,又用曲妙玉的血肉將我封印在一方鏡內。”
當初她因為龍骨缺失,得到傳承也只覺醒了部分神力。她現在的修為,那都是她一步步修煉得來的。
而在一開始的追殺中,蘇眠應對起來並不容易。她多次陷入絕境,是得了曲妙玉的暗中相助才死裡逃生。
兩人都怕牽連彼此,極少聯絡且都做得十分隱秘,所以看起來二人毫無交集。
可後來還是被廣清子發現了,他以曲妙玉的性命相要挾,逼蘇眠現身,又設下埋伏將她封入一方鏡中。
一方鏡原本只是一片湖,在上古大戰時湖面如鏡,映出了仙魔交戰的身影。大戰結束後,飛昇界門關閉,湖面上的倒影卻並未消失,日復一日地重演著仙魔大戰,最後竟真的滋生出上古戰場上的殺氣。
溢位水鏡的殺氣中神力與魔氣互相撕扯著,儘管是由鏡中假影所生,也足以將任何靠近湖面的人撕碎。
那個時候蘇眠已經展露出讓所有人忌憚的實力,廣清子費盡心機的一番佈局,便是要借一方鏡的力量讓她灰飛煙滅。
為此他不惜獻祭出曲妙玉的生命,以她的血肉鎖住封印,讓蘇眠絕無逃脫的可能。
恐怕廣清子自己也覺得所作所為有多喪心病狂,才會編造謊言,甚至心虛到連蘇眠被他封印在一方鏡內也不敢提起,在眾人眼裡蘇眠的消失毫無徵兆。
在廣清子的謀算中,最好的結果就是蘇眠直接死在一方鏡裡,再不濟她憑一身龍筋龍肉活了下來,想破除封印也要上百年的時間。
能給寧玄爭取百年的成長時間,也是不錯的。
可他沒有料到,蘇眠竟只用了十年時間,就從一方鏡裡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