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青龍(17)
寧無涯的洞府被人一劍劈開, 靈磚玉瓦瞬間崩裂。
寒芒閃爍間,他拔劍擋下通體玉雪的驚鴻劍。劍刃之間渾厚的靈力碰撞,濺起火花, 清脆的劍鳴在山峰中迴盪。
雙方修為上的差距猶如天塹,兩人的靈力較量很快有了結果。
寧無涯勾唇, 自然清楚謝觀是為蘇眠而來, 正想笑眼前的血衣青年不自量力。
青年體內靈力卻忽然暴漲,化神初期的修為一層層突破, 最後在與他相近的大乘期停下。
磅礴的靈力壓來,寧無涯大驚失色, 眉間凝結出一層白霜, 旋身躲開攻擊。
劍氣掃蕩而過,頃刻間夷平了藏明峰的山頭。
風雲變色,凌雲宗上空出現兩人纏鬥的身影,快得只剩殘影,道道劍氣帶著令人喘不過氣的威壓。
謝觀的攻勢越來越猛, 寧無涯卻隱隱有了靈力枯竭的跡象。
寧無涯橫起劍擋下又一道致命攻擊, 虎口震得崩裂開,血染紅了劍柄。
“謝觀,你被譽為修真第一人, 就是寧玄也不及你的天資。蘇眠現在已經是個廢人, 你何必為她自毀前途。”他話裡並未掩藏對謝觀的欣賞,更多的則是服軟。
不曾想渾身是血的男子不僅充耳不聞,劍意還變得更加凌厲。
寧無涯神色陰沉, 恍神間驚鴻劍已迫至身前, 一劍削掉他的臂膀。
斷臂掉落,寧無涯痛得面目扭曲, 目眥欲裂。
喉間血水上湧,他捂著血流如注的胳膊,整個人是前所未有的狼狽。
“謝觀,還不住手!”廣清子冷呵。
一個時辰還未到,廣清子已強行破開了困陣,帶著一眾峰主、長老飛來。
空中長老們分站在八個方位,由廣清子控陣,結成一個金色八卦法陣。
金色法陣飛旋罩向謝觀頭頂,化成手臂粗的金色靈鏈,牢牢鎖住他的手腳、脖頸,以及腰身。
廣清子冷冷俯視著他,一眼瞧出他身上的不對勁。修為暴漲到大乘期,定是使用了禁術。
等到禁術失效,謝觀必會遭到反噬,靈根盡毀,淪為一個廢人。
廣清子很快便做出決斷,命眾長老列陣,合力絞殺謝觀,毫不留情。
金色靈鏈絞緊,將謝觀懸吊在空中。
頭頂烏雲迅速匯聚,醞釀著恐怖的威壓。那集宗主和一眾長老法力凝聚出的天雷劈在謝觀身上,他必死無疑。
寧無涯勾起冷笑,用只有他和謝觀能聽見的聲音傳音道:“你看,天道只會站在我這邊,連你師尊也不會護你。”
“你和蘇眠,死局已定。”
隨著氣勢兇猛的巨雷落下,寧無涯嘴角笑意陡然僵住。
只見謝觀周身浮起一道青龍虛影,直接迎上雷電,衝散了那道足以毀天滅地的雷霆。
鎖住他的靈鏈在衝擊下悉數斷裂,寧無涯沉浸在響徹雲霄的龍吟聲中不敢置信。
而謝觀已閃身至他面前,驚鴻劍毫不猶豫刺入他胸膛。
“恐怕要讓寧峰主失望了t。”謝觀聲音冰冷,清冷絕塵的眼睛裡此時佈滿血絲。
靈氣注入劍身,鋒利的驚鴻劍徹底穿透寧無涯身體。
寧無涯雙目瞠大,僅剩的一隻手上還沒來得及蓄起靈力反擊,就無力地垂落。
驚鴻劍仍在發力,一點點沒入身體,帶著寧無涯搖晃的身體從空中直直墜落。
“砰”的一聲,寧無涯重重砸在凌雲宗山門腳下,驚鴻劍插入石階,汩汩鮮血沿著石階滴落,他臉上驚恐扭曲的神情定格,沒了氣息。
“噗嗤”一聲,謝觀拔出沾滿鮮血的驚鴻劍,從寧無涯屍身上找到儲物袋,取出定雷珠。
“孽障!”廣清子暴喝。
因為法陣被強行破開,結陣長老紛紛遭到反噬,口吐鮮血。
廣清子眼裡的震怒化作驚濤駭浪,再看向謝觀時忌憚不已。
“凌雲宗弟子謝觀,與同門結怨,擅用禁術,戕害長老。自此從紫樞峰除名,就地誅殺!”他的聲音冰冷,用靈力傳遍整個凌雲宗。
眾長老再次結陣,這次他們更為謹慎,幾乎不遺餘力,誅殺謝觀。
巍峨挺立的玉白山門下,謝觀手裡握著兩枚靛青色的珠子,仰頭望向曾經親近的師尊和師叔們,淡淡垂下眼睫。
烏雲中再次醞釀出閃電,威勢更為恐怖的天雷密集落下,像無數要將天地割裂的銀刃。
謝觀長劍一揮,劍身未乾涸的血點子濺在玉白的山門上。
他縱身迎上雷擊,空中炸起忽明忽滅的白光。
然而白光過後,謝觀不見了蹤影。
眾長老俱是一愣,額角佈滿因過度消耗法力流下的汗水,唇色發白。
“謝觀逃了?”
廣清子警惕地眯了眯眼,飛身來到謝觀消失的地方,那裡還殘留著一絲熟悉的氣息。
他神色驟變:“不對,謝觀是進了龍墟。”
“宗主,龍墟境只有凌雲宗歷代宗主攜四位護法長老才能開啟,謝觀怎麼可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逃入龍墟境?”說話的長老心存疑慮,但也不敢把話說死。
畢竟他們都親眼見到了青龍影子從謝觀體內出現,保不齊他真有別的辦法進入龍墟境。
廣清子抬手一握,虛空中一縷青色的細煙在他指尖消散。
“不會有錯,這是龍墟境外洩的氣息。”他沉著臉道,“快,速將龍墟境開啟,捉拿謝觀。”
“可提前開啟龍墟境,秘境將會不穩定,弟子們的安危……”有人遲疑。
廣清冷眼掃過去:“謝觀進入龍墟境,是要去殺寧玄。”
眾人一驚,很清楚寧玄與其他弟子孰輕孰重,不敢再耽擱,直奔開啟龍墟境的廣場。
由廣清子坐鎮,四位長老從旁護法,再次將龍墟境大門開啟。
無需多言,其餘峰主及長老紛紛踏入龍墟境,保護寧玄,若有能力誅殺謝觀更好。
然而沒人注意到,透明的空氣出現一小團扭曲的波紋,混在進入龍墟境的長老之中。
一滴血滴在地上,又極快被抹去,快到無一人察覺,隨後透明的波紋隨著人流一起進入龍墟境。
*
龍墟境內,一座荒蕪的斷崖上,碎石不斷滾落。
一隻慘白的手從懸崖下伸出,死死抓住懸崖邊緣堅硬的凸石,指尖用力到泛白。
手掌和手臂上佈滿在攀爬過程中被陡峭尖銳的石壁刮出的傷痕,沁出的血珠在石頭上暈染開。
一道纖細的身影從懸崖下爬上來,蘇眠精疲力竭地仰倒在地上。
氣息還沒喘勻,她便重新爬起身,向著青龍遺骸的方向走去。
或許是身為青龍的直覺,蘇眠雖不能視物,但從進入龍墟境起,她便能清晰感知到龍骸的位置。
只是這一路並不順遂,龍墟境內本就危險重重,她運氣又實在算不上好,頻繁遇到秘境裡兇猛的妖獸。後來更是被一隻大妖逼到斷崖上,打鬥中雙雙墜崖。
要不是她及時抓住了崖壁上的枯藤,就真的和那隻大妖同歸於盡了。
她不知接下來還有甚麼樣的妖獸在等著她,她不敢多做停歇,步伐越來越快,最後向著龍骸的放心全力奔跑起來。
不知跑了多久,腳下的泥土變成了沙漠,細細的砂礫拂過臉頰,感知中那道熟悉的氣息越來越濃烈,蘇眠知道她已經到了青龍遺骸所在的沙域。
妖獸不敢踏足這片沙域,沒了妖獸的威脅,蘇眠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她行走的身影在廣袤的沙漠中顯得格外渺小,黃沙上留下一串腳印,又很快被風沙掩埋。
寧玄御劍立於空中,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冷冷注視著對此毫無所覺的蘇眠。
在找到蘇眠的第一時間,他就該直接殺了她的。
可他遲遲沒有動手。
他想,這麼弱的廢物,根本不值得他親自動手。
於是他暗中跟了她一路,操控各種妖獸襲擊她,看她生疏地斬下與她實力相當的妖獸頭顱,看她狼狽逃出獸群包圍,又看她被妖丹期大妖虐得傷痕累累。
他熱衷於看著她在一個個困苦的深潭裡掙扎、爬出,又再次陷入。
直到蘇眠抱著殊死一搏的心思,提劍撲向大妖,而後跟大妖一起掉下懸崖。
懸崖下是萬丈深淵,看著她跌落的身影,寧玄的心驀地一緊。
他縱身飛向懸崖,卻看到蘇眠死死攀著崖壁。
她掛在崖壁上搖搖欲墜,好像一陣風就可以吹走,可她卻穩穩地摳住每一塊突出的石塊,一點點爬上了斷崖。
寧玄眼中暗色翻湧,之後又鬼使神差的靜靜跟了她一路,卻甚麼也沒做。
不知不覺已經跟著蘇眠來到了青龍遺骸前,神龍殘存的威壓猛地讓寧玄回過神來。
他眼底情緒驟冷,寧無涯的命令猶在耳邊。
殺了蘇眠,蘇眠必須死。
一把玄黑長劍握在手裡,寧玄不再隱藏,出現在蘇眠面前。
“可真巧,蘇眠。”他語調拉長,刻意用聲音提醒少女他的存在。
蘇眠凝眉後退了一步,鴉黑的睫羽輕輕顫動,神情卻不見驚訝。
“不巧,你這幾日不是一直跟著我嗎?”
接二連三遇到妖獸攻擊,她當然發現了不對勁。
寧玄勾唇輕笑了聲,直接承認:“是呀,蘇眠,你可真難殺。”
話音剛落,他已閃至蘇眠身前,利劍直直刺來。
蘇眠一直屏息聆聽著寧玄的動向,在他出手的瞬間翻身利落躲開。
還要多虧了寧玄不斷操控妖獸襲擊她,讓她在打鬥中越來越得心應手。
寧玄數劍都刺了空,蘇眠靈巧躲過攻擊,頭也不回地跑入龍骨堆裡。
龐大的龍骨盤成一個錯綜複雜的迷宮,她循著感應到的那股力量,不顧一切跑去。
此刻的她無比清醒,青龍傳承就在龍骨中央。只有獲得青龍傳承,面對寧玄她才有一戰之力。
身後破空聲傳來,寧玄已經追了上來。
凌厲的劍氣襲來,在狹窄的龍骨之間,蘇眠躲閃不及,後背捱了一記重擊。
整個人被大力掀翻在地,喉間鮮血上湧,她強忍著疼痛爬起來,沒有回頭去看寧玄,而是繼續往前跑。
寧玄面若寒霜,強大的靈力再次襲向蘇眠,這次直接將她重重拍在堅硬的龍骨上。
緊接著殺氣凌厲的黑色長劍刺來,不給蘇眠反應時間。
她偏過頭堪堪躲掉攻擊,脖間一陣刺痛,利劍仍擦過她的脖頸劃出一道深痕,鮮血直流。
寧玄輕嗤一聲,拔出長劍疾刺向蘇眠心臟。
利劍刺入身體的聲音響起,蘇眠死死握住玄色長劍,阻擋長劍再進一步。
刺目的鮮血從黑色劍身滑下,寧玄垂眼睨著她,看她用盡全力抵抗,劍身卻又多沒入她心口一寸。
他諷刺道:“一條賤命,就這麼想活?”
蘇眠握著劍刃的手不斷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我可以死。”她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擠出,“但也要奪回我的龍骨後再死。”
寧玄一怔,腦海裡零碎的片段一閃而過。
趁他愣神之際,蘇眠一腳踢向他的肚子,拔出心口的劍,爬起來踉蹌往前跑。
她捂著心口的傷,腳步卻越來越沉,耳邊聲響也越來越弱。
黑暗中只剩下她沉重的喘息聲,她僅靠著青龍之間的感應,麻木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蘇眠終於停下腳步。她的髮絲與眼睫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傷口上的血也凝住。
陽光在冰面上折射出一束白光,照在蘇眠慘白的臉上。
她此刻正站在青龍遺骸中心的冰面上,堅定的小臉上卻閃過茫然。
怎麼會這樣?
她明明感應到了青龍傳承就在這裡。
可現在這裡甚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