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 青龍(16)
潮溼的沼澤地裡生長著樹木和灌木叢, 卻處處透著股荒蕪的死氣。
一道頎長的白色身影陷在沼澤中,渾濁的沼澤正吐著黑泥,散發出溼潤的泥土味。
身體不斷下沉, 謝觀唇線緊繃,神色凝重。
他在中州順利取得息壤, 接下來就是找到奪走蘇眠眼睛的兇手。
本想傳音告訴蘇眠, 卻得到蘇眠失蹤的訊息。
他連夜趕回凌雲宗,路上卻因體內龍息作祟, 在龍息的干擾下他被困在了這片沼澤地。
這片沼澤很不尋常,對修為越高的人越是難纏。一旦動用靈力, 下陷得也會越快。
沼澤很快沒過謝觀口鼻, 他屏息閉目。直到整個人沒入沼澤,下沉的速度不斷增快。
再睜眼時,已是另一番景象。
沒人能想到沼澤之下是一座幽暗的地宮,謝觀擰眉,已完全辨不出自己所在的方位。
沿著地宮甬道前行, 暗處忽然撲來一條細繩般的東西。
謝觀一劍斬斷, 看清了是條細細的毒蛇。
隨著深入,毒蛇越來越多,地面牆面石階上都密密麻麻鋪滿了蜿蜒細蛇, 地宮裡儼然已經成了一個蛇窩。
他揮劍掃落攀附在牆面的蛇群, 露出了牆上褪色的壁畫。
壁畫已經被侵蝕得不成樣子,牆塊大片大片脫落,但謝觀還是從斑駁的壁畫上辨別出一個眼熟的標記。
他曾在寧無涯那兒見過一次, 是犀澤靈蛇一族特有的符印。
這裡難道是犀澤?
越往前走, 壁畫上的內容逐漸印證了他的猜測。
黑蛇已經褪色,但金色的蛇瞳依舊栩栩如生, 壁畫上描繪了犀澤靈蛇的族史。
一開始還只是尋常族史,可後面壁畫裡漸漸出現了龍的身影,或盤踞在空中,或在海底潛游,上天入地、呼風喚雨,直到各式各樣的龍畫滿整面牆壁,一筆一畫都透著濃烈的情感。
而壁畫最後是一條黑蛇化身成龍,一飛沖天的畫面。
那是靈蛇一族世世代代的夙願。
壁畫的盡頭也是地宮通道的盡頭,謝觀到達了地宮深沉,中心是一個巨大的黑石祭臺。
筆直的石階直通祭臺,兩邊是巨大的深坑,坑內鋪滿白骨,依舊是密密麻麻的小蛇依附在上面。
一路上遍地普通小蛇,卻不曾見真正的犀澤靈蛇出現,這是座廢棄的地宮。
謝觀皺眉,摸出傳音符看了眼,依舊沒有蘇眠和小師弟的傳音。
他踏上石階,不管這地宮因何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只想快點找到離開地宮的通道。
祭臺上是一塊方壇,上面雕刻著似龍似蛇的形狀,乾涸發黑的血跡像是已經浸透在方壇裡。
體內的龍息突然躁動不已,強烈的波動衝撞下,謝觀身形晃了晃,手扶在方壇上,無數畫面在腦海裡飛快閃過。
畫面裡一道黑影出現在龍墟境,是寧無涯,還有寧玄,以及本該在青龍遺骸的冰層下沉睡的小青龍。
隨著血淋淋殘忍的畫面不斷閃現,一段隱秘的真相在謝觀眼前展開,他的面色一寸寸白下去。
畫面最後定格在祭臺上,亮起的血陣中寧無涯將從小t青龍身上剖下的眼睛煉製成定雷珠。
心臟開始抽痛,他收回手,眼前畫面瞬間消失。
用力握著驚鴻劍的指節泛白,他一劍將方壇劈成兩半,眼底一片冰冷。
他終於知曉體內龍息的意圖,原來是寧無涯。
原來給皎皎帶來苦難的,是寧無涯和寧玄。
傳音符忽然一亮,景霄的聲音傳來:“大師兄,我們已經找到蘇眠了。”
“對,大師兄不用擔心,蘇眠現在很好。”曲妙玉的聲音一起傳來。
“她現在在哪裡?”謝觀啞聲問。
“她去了龍墟境。”景霄心直口快,答完才覺不妥。
曲妙玉含糊其辭道:“蘇眠她……今日龍墟境開啟,她有進入的資格,當然是要去歷練了……”
“嗯,我知道了。”謝觀收了傳音符,沒有拆穿兩人。
想起蘇眠一開始的目標好像就是要進入龍墟境,所以她是早就知道了嗎?
她在故意將他支開。
謝觀按著腹部,激烈遊動了一番後龍息又重新回到那裡。
“那你呢?你們同源,你是要我助她,對嗎?”他垂眸輕聲問。
龍息卻安靜地盤著,並未回應他。
…
犀澤地宮的出路早已封死,堅不可破。
謝觀別無他法,以半步化神的修為強行突破,引雷劫劈開了地宮。
從地宮脫身後,他便不分晝夜地趕路。化神期趕路速度快了許多,仍是在兩日後才回到凌雲宗。
雲霧繚繞間,一人一劍飛快掠過凌雲宗上空,直奔紫樞峰。
他在紫樞峰找到廣清子,開口便問:“師尊可曾收到徒兒傳信?”
廣清子並未作答,他端坐在凌雲宗宗主之位上閉目養神。
仙風道骨,出塵絕逸,謝觀卻發現自己從未看透過他。
他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師尊為何不說話?”
廣清子有了動作,他掀起眼皮:“謝觀,這就是你對為師的態度?”
“看來師尊早就知道了。”謝觀扯了扯唇角,“寧玄身上根本沒有甚麼真龍血脈,是寧無涯竊取青龍骨移植到寧玄身上,讓真正的青龍以血飼骨,妄想以此取代真龍。”
“放肆!”廣清臉色微變,沉聲打斷。
銳利的眸子掃向謝觀,他聲音急厲:“不管寧玄的龍骨是從何而來,他都是破開界門的命定之人。那龍骨註定屬於寧玄,這是天意,非你能插手之事。”
廣清語氣涼薄。
他無意間知曉了這個真相,也因此參破天機——
寧玄,是天道選中的人。
以蘇眠對寧玄的威脅,那晚他只是命人將她關去思過崖,而不是讓寧無涯直接殺了她,已經仁至義盡。
“天意。”謝觀抬首,玉面溫潤,眼底卻一片寒涼,“若我偏要插手呢?”
廣清子重重一拍桌案:“孽障,莫非你想違抗天道?”
謝觀拔出驚鴻劍,聲音很淡:“弟子只是想替蘇眠討回本該屬於她的東西。”
“冥頑不顧。”廣清子沉下臉,揮袖甩出一道強勁的靈刃,先發制人。
這個他一向最得意的大弟子是何性子,他最清楚不過。一旦認定了的事,絕不會動搖。
無論是在修煉還是別的方面,他都有這樣的決心。
可現在這種決心已經威脅到寧玄,就註定留不得他了。
靈刃中洩出一絲殺意,直直劈向謝觀,在他肩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
挺拔的身軀晃了晃,謝觀卻並未躲開。
鮮血很快浸透雪白的宗袍,他翻手結印,拍向廣清子,廣清子瞬間動彈不得。
“你想對本座動手?”
“弟子不敢。”謝觀臉色蒼白,朝廣清子重重一叩首,“弟子得師尊教養,不敢傷害師尊。此陣只會將您困住一個時辰,絕了您與外界的聯絡。”
早在傳音廣清子卻沒得到答覆時,謝觀便想通。以他對廣清子的瞭解,想必是已經知曉,且默許了此事發生。
他來紫樞峰並非單純對峙,困住廣清子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要在一個時辰內,將寧無涯斬於劍下。
謝觀起身,在廣清子冰冷憤怒的目光中毫不猶豫離開。
曲妙玉沒想到謝觀已經回宗,看到他從紫樞峰離開的身影,她愣了愣,趕忙追上去。
“大師兄,你……”她叫住謝觀,卻不知該開口說甚麼。
他周身肅殺,烈日餘暉照在他一襲白衣上,鮮紅的血跡刺得人眼睛發疼。
大師兄好像已經知道了。
她聲音有些顫抖:“大師兄要去哪?”
“去找寧無涯。”謝觀很平靜,並未隱瞞。
曲妙玉臉色一白,手腳發冷地攔在他面前:“別去,大師兄,你不能去。”
“三師妹,讓開。”
他的聲音很冷,曲妙玉身體抖了抖。
可看著謝觀因失血愈發蒼白的臉色,她固執地沒有動。
“不,你會沒命的。”
就算謝觀是萬年一遇的修真天才,以他現在的修為,還有身上的傷,如何打得過寧無涯?
她想說給蘇眠報仇,可以等蘇眠從龍墟境出來,再從長計議。
可謝觀半垂眼眸,一身血衣,諷刺地勾唇:“你知道嗎,他們視她為螻蟻,搶她龍骨挖她雙眼,榨乾她最後的價值,還嫌她擋了他們的道。明明想取而代之,卻說那都是天意。”
所謂的天意,讓所有人都護著寧玄,主動為他清掃障礙。
可皎皎所受的不公,他亦想為她討回來。
曲妙玉死死咬住唇,紅著眼問:“可若這真的就是天意呢?大道本就如此,不是嗎?”
“大道如此。這大道里不曾有過蘇眠,也不會是我的道。”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曲妙玉屏息才能聽清,風一吹就散。
看著謝觀決絕離開的背影,曲妙玉臉上沾滿淚水,卻沒再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