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青龍(12)
手中茶盞落地, 摔得粉碎。
蘇眠整個人像是溺在海里被人打撈起來,猛地驚醒。
難怪總會生出一股怪異之感,難怪這茶苦澀, 原來她竟不知不覺間沉浸在幻境裡了。
許久蘇眠才找回自己聲音:“師兄,這茶味道如何?”
她抬頭看向謝觀, 神色複雜。
謝觀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 淺嘗了一口道:“入口微苦卻回甘,這種天氣用來解暑最適合不過。”
蘇眠繞開地上碎裂的茶盞, 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這次她又嚐了一口,t不似先前那般苦澀, 但仍能品出些淡淡的清苦。
她放下茶盞, 指尖微不可查的顫抖。
“可在幻境裡,這些東西不應該有味道。這是你說的,不是嗎?”她深吸了口氣,正視謝觀道。
謝觀像是愣了一下,半晌後才開口:“多謝你提醒。”
他端起茶再次淺抿了一口, 笑道:“果然該是無味的。”
然而蘇眠並未因他的話放鬆下來, 她總覺得自己遺漏了甚麼,下意識後退一步。
“怎麼了?”謝觀關切問。
一如既往溫和動聽的聲線,卻讓蘇眠生出想要遠離的想法。
她僵硬道:“許久不見曲師姐, 我去看看她。”
說完也不等謝觀回答, 她便逃也似離開。
行走在宮中,蘇眠才發現今日的皇宮十分熱鬧。
她攔下一名行色匆匆的宮人,問過才知今天是曲妙玉誕辰, 梁國帝后為其準備了生辰宴, 晚間要會放煙火。
蘇眠看了眼天色,已近傍晚。
她向宮人打探到曲妙玉的位置, 便立刻尋了過去。
找到曲妙玉時,她正陪著梁國帝后和她的胞弟,在皇宮最高的觀景臺上用膳。
在這個地方設宴,正是觀賞煙火的最佳位置。
見蘇眠到來,曲妙玉巧笑嫣然,差人在旁邊加了個座。
“呦呦也真是,生辰宴竟忘了邀上好友。”皇后與皇帝坐在上首,嗔怪道。
“兒臣近來忙忘了嘛。”曲妙玉撒嬌,眼裡滿是孺慕之情。
數日不見,她明媚嬌俏依舊,蘇眠卻覺得她哪裡不一樣了。
她在曲妙玉身旁坐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愣神間梁皇后向曲妙玉招了招手,將準備好的生辰禮送出。
那是一柄金累絲萬年如意,梁皇后溫柔道:“願呦呦平安長大,事事如意。”
曲妙玉揚起笑臉,欣喜接下如意。
看著她笑得彎彎的眼睛,蘇眠突然看清她哪裡不一樣了。
是她眼裡那抹總藏不住的痛色消失了。
之前的曲妙玉沉溺幻境,儘管在笑眼裡卻總有一抹難掩的哀傷,那是她無法忘記的國破家亡的痛。
那現在的曲妙玉是忘記痛苦,已經完全沉淪在幻境裡了嗎?
似想到甚麼,蘇眠從盤中摘下一顆葡萄放入口中。
咬破葡萄皮後,酸甜的汁水瞬間溢滿口腔。
蘇眠忽的想明白,也許不是曲妙玉忘記了,也許眼前的曲妙玉並非真正的曲妙玉。
原來葡萄是這個味道,原來她被幻象迷惑得這麼深。
她撲扇著睫毛,眼中猶疑一點點消失。
“曲師姐,陣眼在你身上嗎?”她問。
曲妙玉收好如意,笑眯眯道:“陣眼當然不在我這裡。”
“那師姐知道陣眼現在在哪裡嗎?”
曲妙玉像是苦惱地思考了一下,然後果斷搖頭:“我也不知道呢。”
她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樣無足輕重的東西。
儘管已經猜到答案,蘇眠還是有一瞬的失神。
她輕抿嘴角,不再言語,起身默默離開。
從晚宴出來,天邊已有暗色,蘇眠一眼就瞧見了不遠處身姿挺立的謝觀,像是特意在等她。
她腳步一頓,繞過謝觀往宮牆的方向走去。
“出甚麼事了嗎?”謝觀跟在她身後問。
蘇眠沒有回答,沉默著加快腳步。
直到離宮牆越來越近,已經可以看到高高的輪廓。謝觀攔住她的去路,月光照在他身上透出一股寒涼。
“曲師姐的小名叫呦呦,你知道為甚麼嗎?”蘇眠突然問。
眼前男子幾乎是立刻作答:“呦呦鹿鳴,三師妹出生時梁皇后曾夢到一隻銜著蓮花的玉鹿,那是平安長生的象徵,故而小名取作呦呦。”
若非聲線不同,幾乎與那日曲妙玉的回答一般無二。
“那你可以幫我取個小名嗎?”蘇眠揚起嘴角,勾出一抹諷刺。
男人擋在她身前沒動,聲音不悅道:“此事以後再說,先跟我回去。”
他伸手想要拉住蘇眠,卻被她一把躲開。
“你不願,還是說你根本就想不出來?”蘇眠收起嘴角的弧度,抬眼正視擋在她面前的身影,“因為你只是幻象,不是他。”
幻象偽裝得再像,卻只會模仿,沒有真正的思想。
所以他無法為蘇眠想出一個小名,所以他只能反覆教著蘇眠那些謝觀早已教過她的招式。
茶是苦的,葡萄是甜的,原來是因為她把幻象當作真正的謝觀和曲妙玉了。
一旦清醒過來,很容易就能識破這一點。
蘇眠抽出木劍,寒聲道:“他們在哪裡?”
樹上枝葉無風自動,月光下男人的身形似模糊了一瞬,又很快凝成實形。
凜凜寒光閃過,“他”沒有回答,那柄和謝觀的驚鴻劍一模一樣的利劍向蘇眠刺來。
用著與謝觀相同的招式,儘管威力連謝觀的十分之一也不及,蘇眠仍是招架不住。
好在蘇眠每日苦練劍法逐漸精進,也多虧謝觀的陪練讓她熟悉了他的招式。她勉強能做到且戰且退,一路退到了宮牆邊緣。
她看了眼登上宮牆的階梯,已經近在咫尺。
又是一劍斬來,蘇眠握緊木劍橫在身前接下這一擊。
謝觀送的這柄木劍似乎格外堅韌,硬生生抗下這一斬,木質劍身卻無絲毫破損。
但劍氣的餘威仍是震得她胸口發疼,悶咳出一口鮮血。
鮮紅的血從嘴角流至脖頸,她翻身躲開攻擊,毫不猶豫起身就往宮牆階梯跑。
陣眼就在曲妙玉手裡,既然幻境未破,那謝觀和曲妙玉一定還在幻境裡。
腦海裡不斷浮現謝觀和曲妙玉被黑暗吞噬的畫面,以及她站在宮牆上抬手觸碰時被“謝觀”阻止的畫面,明明近在咫尺。
是不是謝觀和曲妙玉就在那裡?
她一定要去看看。
不顧一切地爬上階梯,身後幻象提劍追來。後背捱上重重一擊,蘇眠腳下趔趄,刮骨般的疼痛只會讓她更加清醒,步伐更加快速。
她咬緊牙關,鮮血淋淋地爬上宮牆。
一柄利劍飛來,插在蘇眠面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曲妙玉”出現在宮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冷聲開口:“你不能過去。”
被這般阻撓,蘇眠越發篤定謝觀和曲妙玉的位置。
她一把撲倒擋在面前的人,趁著“曲妙玉”愣神之際,她飛快爬起來,瘋狂奔跑在城牆甬道上。
來到那日她所站的位置,提劍往宮牆外的虛空刺去。
劍尖彷彿觸碰到一道無形的屏障,虛空彷彿化作一面水鏡,被投下一枚石子泛起巨大漣漪。隨著眼前色彩褪去,重新變成了一片黑暗。
蘇眠眼神亮了亮,皇宮外的景色果然是假的。
她再次蓄力,手中木劍不斷刺向黑暗。
可謝觀和曲妙玉並未出現,眼中閃爍著希冀的光黯淡下去。這片黑暗卻像一道無法撼動的屏障,紋絲不動。
一道靈力將蘇眠震飛,後背拍在邊牆上,留下一道駭人的血痕。
“都說了不要過來,你就算到這裡,他們也不會回來的。”兩個幻象向她走近,用靈力拍飛她的正是“謝觀”,他語氣淡漠。
蘇眠抬頭,額角被飛濺的石子劃傷,汩汩鮮血流淌而下,浸溼眼角,染紅了她的視線。
渾身是傷的單薄身體像是一陣風吹就倒,蘇眠顫巍著站直了身。
“所以是要將你們除掉,他們才會回來嗎?”她擦掉眼角的血,露出清亮的目光。
秀美的臉蛋上留下沒有擦乾淨的血色痕跡,像極了白瓷上的一抹豔色。
在眼前兩人還愣神間,蘇眠已緊握木劍,主動朝他們攻去。
僅憑微薄的修為和一把樸素的木劍挑戰幻象,她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可即使毫無勝算,她的眼中仍不見半分退縮。
反正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須臾之間,蘇眠就在刀光劍影中再次被拍飛,噴出大口大口的鮮血。
再次被血浸染的視線裡,那兩道像極了謝觀和曲妙玉的身影一步步走來,手中長劍毫不留情向她刺來。
重傷後意識逐漸模糊,蘇眠連握住木劍都有些吃力。
她用力咬住口側軟肉,迫使自己清醒。
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重,她幾乎用盡了全力,才將木劍橫在身前,堪堪擋下了攻擊。
交匯的三把劍在空中僵持著,那兩把鋒利雪亮的劍刃抵在沾滿蘇眠鮮血的木劍劍身不斷下壓,逼著往蘇眠脖頸刺去。
蘇眠眼皮顫動,眨去蓄在眼眶裡的血珠。
視線不自覺越過眼前的兩道模糊身影,看向他們背後。一個明亮的光點劃破黑夜,衝向天穹,然後“砰”的一聲巨響,綻放出五彩繽紛的煙火。
那是梁國帝后為曲妙玉準備的生辰煙火。
陣陣巨響中,無數煙花在空中綻放,映亮t了蘇眠的臉,也清晰地照亮了木劍終是難以承受兩道利刃的攻擊,崩開的裂紋。
隨著血跡斑斑的木劍斷裂,木劍迸發出刺目的白光,一股強大的靈力將兩個幻象彈開。
蘇眠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氣息,那是謝觀封存在木劍中的一股靈力。
強悍恐怖到令人心悸的力量下,那兩個對蘇眠來說不可戰勝的幻象在白光中瞬間扭曲融化。
蘇眠同樣被強大的靈力震開,折身從宮牆跌落。
殘破的身體不斷墜落,她好像瞧見了那抹熟悉的白影,正向她而來。
虛空中謝觀正運氣打坐,感受到屬於他的靈力波動時倏地睜眼。
化作印璽的陣眼雖然跟著他們一起來到這片虛空,可他和曲妙玉卻無法捏碎它。
謝觀試了許多方法想要強行捏碎印璽,又或是強行破開虛空,都無濟於事。
這片空間彷彿將他和曲妙玉鎖定,即便他們動用再多的靈力,一股無形的阻力將他們鎖死在虛空內。
他剛進行一輪突破無果,正打坐重新積攢靈力,等待再次出手的機會。
直到他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靈力波動,原本如影隨形的阻力也突然消散,他一劍破開了虛空。
在虛空中劃開一道口子,他一眼便看到渾身是血的蘇眠從宮牆上墜落。
他俯身急速而下,接住蘇眠,抱著她輕踩枝頭借力重新飛回城牆上。
蘇眠眨了眨眼,藉著煙火五彩斑斕的光看清來人。
原來她看到的熟悉身影不是錯覺,真的是謝觀。
“謝師兄。”她一開口,便不斷吐出血來。
“嗯,我在。對不起,我來晚了。”謝觀的聲音有些啞,但很溫柔。
溫柔到蘇眠僅憑聲音,就能想象出此刻說話的謝觀有一雙何等溫柔的眸子。
溫柔到讓她有種自己不是在幻境,更像是在夢中的錯覺。
她鼻頭一酸,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晶瑩的淚水洗淨了不小心滑入她眼眶裡的血。
“師兄,可以給我取個小名嗎?像曲師姐的小名呦呦那樣的。”她攥緊他月白色衣襟,不自覺往溫暖的懷裡縮了縮,細弱的聲音在發顫。
她很怕眼前的謝觀又是另一個幻象。
謝觀疑惑,卻沒問為甚麼。
他伸手捧住她的臉,手指輕輕拭去她眼角帶血的淚。
“好,但要給我一點時間讓我仔細想想,可以嗎?”
蘇眠點頭,沾滿血汙的小臉上,眼眸亮晶晶的盛滿雀躍。
謝觀緊繃的心絃隨著她的笑放鬆下來,指腹在她臉頰摩挲。
“乖,張嘴。”
蘇眠因著這個細小的動作愣住,卻還是聽話張口。
微涼的手指觸碰到她口中側頰,那被她咬得血肉模糊的內壁。
有些刺痛,但很快被靈力紓解。
蘇眠這才發現謝觀已用靈力將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修復好,就差嘴裡這塊傷了。
意識到這點,蘇眠耳根不由泛紅。
直到謝觀收回手,她忙閉緊嘴巴,眼神躲閃地看向遠方。
謝觀將她的舉動看在眼裡,嘴角噙起淡淡笑意。
他終於想到該如何形容每次與蘇眠相處時那種他說不上來的怪異感覺,原來是隻要看著她,心就會軟得一塌糊塗的感覺。
“我想好你的小名了。”他忽然開口,嗓音帶笑。
蘇眠驚喜抬頭,像抓住了風兒的尾梢,淚洗過的眸子乾淨明亮,還氳著一層剛哭過的霧氣。
他指尖微蜷,剋制住想撫上這雙漂亮眼眸的衝動。
喉間微滾,輕聲道:“皎皎明眸,宛若雲間月。以後我就叫你皎皎如何?”
“皎皎。”蘇眠連著唸了三遍,“皎皎很好聽,我很喜歡。”
“可我的眼睛……”她聲音很輕,閃爍的眼眸裡似烏雲掩住了明月,黯淡下來。
未說出口的話,卻讓謝觀的心揪了起來。
如果不是有人挖走了她的眼睛,她本就該擁有一雙這樣漂亮的眸子。
他握住蘇眠摸向眼睛的手,認真道:“你的眼睛本來就很漂亮,等出了幻境,我們就去找剩下的材料重塑眼睛。”
“我們?”
“嗯。”謝觀點頭。
他喉頭乾澀,嘴角泛起絲絲苦意,嗓音喑啞:“皎皎,其實看不見我,對吧?”
蘇眠愣住,沒料到謝觀話音轉得如此之快,也沒想到他會如此敏銳。
她僵硬地點了點頭。
從進入幻境那一刻起,她能看見所有的東西,卻唯獨看不清謝觀的臉。
每每細看,她總會看到她與謝觀隔著一重厚厚的霧,隱隱似有條青龍在雲霧中游走。
她不敢聲張,只想將這件事當成一個秘密掩藏,卻沒想到還是被謝觀察覺了。
可謝觀沒有繼續追問下去,更沒有問蘇眠眼裡看到的他是甚麼樣的。
他只是說:“現在看不到也沒關係,等皎皎重塑眼睛,睜開眼就能看到我。所以讓我陪你一起去收集材料,好不好?”
絢爛的煙花在謝觀頭頂綻放,她看不見謝觀的模樣,可她聽過曲妙玉是如何誇謝觀的好模樣的,他此時一定是好看極了的。
蘇眠鬼使神差的點頭。
“好。”
這是一場梁國帝后為公主精心準備的盛大煙火,曲妙玉站在宮牆上,與高臺上的梁國帝后和阿弟遙遙相望。
璀璨的煙火映亮了眼裡閃過淚光,曲妙玉釋然地笑了笑,朝著高臺的方向揮了揮手。
這一次,她沒有絲毫猶豫,輕易地捏碎了屬於梁國公主的印璽。
印璽破碎,幻境的景象再次模糊變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