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青龍(9)
謝觀醒來時, 已是天光大亮。
入眼是破瓦屋頂,他躺在一張光禿禿的硬板床上,頭枕著一叢粗糙但很軟的幹稻草。
他昏迷前尋了這處僻靜荒廢的小院, 卻來不及做更多安排。自己被安頓在這裡,蘇眠怕是費了一番功夫。
謝觀撐起身, 就見蘇眠正靠在床沿沉睡。
屋頂漏瓦洩出一縷陽光, 恰好灑在她的臉上,使得睡夢中的少女睡得並不安穩, 秀眉輕蹙,纖長的睫毛顫動著, 在瓷白的肌膚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 替她擋去了那縷光線。
白皙的小臉還沒有他的巴掌大,下巴尖尖的。他第一次見時,便覺得她太瘦了些。
她應當還未辟穀,怕是平日裡就沒好好吃飯。她這麼小一個,想來胃口也不大, 藏明峰是這點都養不起嗎?
腦子裡莫名冒出的想法, 使得謝觀整個人僵了一瞬。
他搖了搖頭,拋開這些奇怪的念頭。
蘇眠從細微的動靜中醒來,她揉了揉眼睛, 神情茫然。
在看到甦醒過來的謝觀, 她眼神逐漸清明,驚喜道:“你醒了,還好嗎?”
“嗯。”謝觀也有些驚訝, 他的傷竟好得如此之快。
一般來說, 幻境中往往伴有殺陣,且在幻境裡受傷, 對神識的傷害也極大。
在與那青龍的虛影打鬥時,謝觀便是神識受到了損傷,所以後來才會昏迷過去。
能這麼快醒過來,全因他體內龍息難得的大發善心,徹夜不停地運轉為他療傷,就連神識也替他修補了七七八八。
他的手按在腹部,此刻龍息正無精打采的盤在他丹田處休息。
似乎每次遇到蘇眠,體內龍息便會格外活躍。
“能讓我看看你的狀況嗎?”謝觀詢問。
蘇眠伸出手,泛著涼意的指尖觸碰到她的肌膚,一股柔和的靈力鑽入她體內。
月影臺出現的青龍虛影,還有謝觀體內那縷龍息的不尋常,讓他不由猜測蘇眠是否與青龍有關係。
靈力在蘇眠體內遊走,正如彌楮所說,鎖魂咒已消,她今後可以修煉了。
可細細探之,蘇眠的氣息與謝觀體內的龍息並不相同,且她體內似乎還有另一道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卻又截然不同的氣息,正是從她的木骨上發出。
難道只是巧合,她與青龍並無關聯?
可又是誰奪了蘇眠眼睛,給她下鎖魂咒的?
謝觀靜默半晌,溫聲又問:“關於龍墟境裡的記憶,你可有甚麼影響?可有見到過青龍骸骨?”
蘇眠認真回憶,可每每想到龍墟境,腦海便只有一片空白。
“記不得了。”她搖頭道。
這個回答在謝觀意料之中,他收回手,丹田內龍息忽的一動,擺尾震出一道不輕不重的靈力波動。
蘇眠眼前似閃過一片血光,身體像是要被人生生撕開,疼得她臉上血色盡失,整個人癱軟下去。
幸好謝觀及時將她接住,才沒徹底摔下去。
她緊緊攥著謝觀胸前衣襟,有甚麼畫面不斷在腦海裡閃過,蘇眠卻怎麼也看不清那些畫面。
是甚麼呢?她一定是忘記了甚麼,可怎麼也記不起來了。
身體不斷顫慄,痛苦的呻.吟從緊咬的唇間溢位。
大滴大滴的冷汗砸在謝觀月白的衣袍上,謝觀的聲音摻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想不起來便不想了,彆強求。”
不知過去多久,灑入室內的幾束陽光悄然偏離。蘇眠在謝觀的一聲聲安撫中,終於不再顫抖。
她低垂著腦袋,虛弱靠在他肩頭。
“對不起,我甚麼也想不起來。”
“不急於一時,你身體可有不適?”
蘇眠臉色依舊蒼白,她卻站起身來,抿唇道:“我沒事的。已經耽誤很久了,我們要早點找到妙玉師姐才好。”
她眸色清亮,謝觀愣了下,也起身道:“好,三師妹此時應是在梁國皇宮。”
曲妙玉出身梁國皇室,原是梁國最受寵愛的公主。後來因修煉天賦過人,踏入仙途,拜在凌雲宗宗主文華真人門下。
在曲妙玉進入凌雲宗的第四個年頭,梁國與敵國起了戰事,敵軍壓境,梁國皇帝率軍親戰,最後戰死沙場。
梁國徹底覆滅時,梁國皇后與八歲太子從城牆一躍而下,跳牆殉國。
曲妙玉卻是在梁國滅國十年後,才得知此事,那時她連自己父母和胞弟的屍身都尋不到了。
梁國皇宮內,曲妙玉將頭枕在一個身穿鳳袍,雍容端莊的美婦人腿上。
“母后,下月兒臣生辰想看煙火,我們放煙火好不好!”她仰起腦袋,眼中盡是孺慕之情。
梁皇后指尖輕點她額頭:“你父皇前陣子才號召百官節儉廉政,宮裡也削減開支,一切從簡。這才過去多久,你就要讓你父皇破例了?”
“可兒臣就是想和父皇母后一起看煙火,只這一次,好不好嘛,母后。只要母后答應,父皇一定不會反對的。”說著,曲妙玉眼裡淚光閃爍。
梁皇后愣了愣,旋即笑著寵溺道:“你呀,真拿你沒辦法,本宮去問問便是了。”
“我就知道,母后對我最好了!”曲妙玉頓時喜笑顏開,一把抱住了梁皇后撒嬌。
其樂融融間,曲妙玉目光一滯,瞧見了不起眼牆角站著的謝觀和蘇眠。
她站起身,對梁皇后笑道:“母后,我想起還有些事,晚些再來陪您。”
得了梁皇后點頭,曲妙玉快步回了自己宮殿,特意屏退宮人。
臨走時,她又叫住一名宮人,將自己的公主印璽扔過去:“你將我的印璽送到母后那兒去。”
待宮人全部離開,果然沒過多久謝觀和蘇眠就跟了過來。
曲妙玉舒了口氣:“大師兄,你們來了。”
不等謝觀問起,曲妙玉自己就先交代了昨晚的事,她一眨眼就從月影臺到了梁國皇宮。
“大師兄找到這個幻境的陣眼了嗎?”曲妙玉喝了口茶解渴,望向謝觀。
“暫時還不能確定,不過已有些眉目。三師妹可有甚麼發現?”謝觀問。
“我哪能那麼厲害,找到陣眼呢。”曲妙玉揉了揉鼻子,“大師兄是看出甚麼眉目了?”
原以為曲妙玉熟悉梁國,能看出一些線索。
謝觀屈指抵著下巴:“陣眼應當就在皇宮內,不過具體在哪裡,似乎一直在變。”
來皇宮之前,謝觀推算了兩次陣眼的位置,次次不同。
等到了皇宮,他又算了一次,陣眼的位置再次變化。
“也就是說這個陣眼在不斷變化?那可麻煩了。”曲妙玉驚呼,“不過據我昨晚探查到的,皇宮內應該並無危t險。不如我先把你們安排在宮裡住下,之後也方便大師兄慢慢查陣眼在哪?”
謝觀目光在曲妙玉身上停了幾息,終是點頭聽了她的安排,沒有多說甚麼。
曲妙玉尋思著蘇眠和謝觀都不是喜歡熱鬧的,於是特地給兩人安排在了一處幽靜的宮殿,位置有些偏,與曲妙玉的住處隔了幾乎大半個皇宮。
之後數日,謝觀將梁國皇宮裡裡外外探了個遍,依舊沒找到陣眼所在。
曲妙玉則是接近幻境中的梁國皇帝和皇后,尋找線索。
只有蘇眠,因為幫不上忙,倒成了最閒的一個。
偶爾曲妙玉得了空,也會來看看蘇眠,不過每次待不了多久,還不等謝觀回來她便離開了。
這日曲妙玉又來尋蘇眠,恰巧謝觀又不在。
“對了,你是不是解除了鎖魂咒,可以修煉了?”烈日當空,曲妙玉在涼亭內坐下。
提及此事,蘇眠彎了彎眸,點頭道:“謝師兄說我以後能夠修煉了。”
迎上她的笑眼,清澈明亮,曲妙玉思緒空白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蘇眠時,蘇眠跟在寧玄身後,儘管蒙著雙眼,卻美得讓人一眼就注意到她。
而此刻眼前的蘇眠,一雙乾淨純粹的眼眸,彷彿濃雲散去後落下的一段皎潔月光,更加精緻漂亮。如果不是被人奪走雙眼,或許這才是她本該的模樣吧。
曲妙玉輕咳一聲,挪開視線:“那正好。既然你閒著無事,何不嘗試修煉?有大師兄在,若是在修煉上遇到瓶頸,也可向他請教。”
蘇眠搖頭拒絕。
她雖歡喜自己可以修煉了,但此時他們困在幻境中。她若是去找謝觀,那就不是請教,而是添亂了。
“修煉之事,還是等出了幻境再說吧。”
曲妙玉語氣有些急,有些恨鐵不成鋼道:“能得大師兄指教,這可是凌雲宗許多弟子盼都盼不來的機會。你放心吧,大師兄最是好說話的了。你找他教你劍法,他定然不會拒絕的。”
蘇眠沒有答話,看向曲妙玉時目光有了幾分探究。
曲妙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板著臉道:“你這樣看我做甚麼?”
蘇眠抿著唇,如實回答:“就是覺得你最近有些反常。”
曲妙玉被自己口水嗆得咳嗽兩聲,訕訕道:“我有甚麼反常的。”
“我以為你會叫我不要打擾大師兄尋找陣眼,而不是……”蘇眠話沒說完,就被曲妙玉塞了顆葡萄進嘴裡。
曲妙玉來時,就有宮人端著葡萄擺入涼亭石桌,葡萄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你瞎說甚麼呢。”曲妙玉又餵了她一顆葡萄,目光閃爍,“怎麼樣,好吃嗎?母后最喜歡葡萄,這是我從母后宮裡拿的。”
在她的注視下,蘇眠嚼了兩口,面無表情吞了進去。
“你這是甚麼表情,一副味同嚼蠟的模樣。”曲妙玉氣笑。
“葡萄,是甚麼味道的?”蘇眠問。
蘇眠在修真界也見過葡萄,卻從來沒有嘗過,更不知葡萄是何味道。
“葡萄當然是酸甜可口的。”
蘇眠疑惑:“可我為甚麼,我吃起來是無味的。”
“怎麼可能?”曲妙玉擰眉,也摘了顆葡萄放嘴裡。
一口咬下,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中溢開。
“這葡萄沒問題啊,難不成你味覺出了問題?”
食指輕觸嘴唇,蘇眠茫然地搖頭。
亭外一個胖乎乎的明黃小身影飛奔而來,撲入曲妙玉懷抱。
“阿姐,母后說你生辰過後就要離開皇宮,去仙山上和仙人們住在一起,可是真的?”是曲妙玉四歲的胞弟,淚眼汪汪地問。
梁國後宮清淨,帝后恩愛,膝下育有一子一女,就是曲妙玉和眼前這個明黃小糰子。
曲妙玉拍了拍他腦袋:“這麼容易被騙到,真是個笨蛋。”
又安撫了幾句,曲妙玉拉著胞弟離開。臨走時,她還不忘再次叮囑蘇眠修煉一事。
看著姐弟倆離開的背影,明明是和睦的,蘇眠卻覺得說不出的違和。
蘇眠若有所思,一道白色身影落在她身邊,她也不曾發覺。
石桌上擺盤的葡萄還未撤走,謝觀拈起一顆放入口中。
“的確無味。”
清潤的嗓音將蘇眠思緒拉回,她驚訝看向謝觀。
謝觀道:“越是沉浸幻境之人,所見幻象越是逼真,反之則不然。不是你的味覺出了問題……”
有問題的,是曲妙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