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青龍(1)
“上古一戰後, 崑崙墟界門關閉,修真界的修士再無飛昇可能。唯有真龍降世,才能破開界門, 開啟飛昇之道。”
蒼翠的山脈仙霧繚繞,一個道袍男子語氣弛緩, 娓娓道來。
他面前坐了一群小豆丁, 聽得津津有味。
其中一個孩童奶聲奶氣道:“可是師叔,我爹說上古之戰後, 修真界已經沒有神龍了。”
道袍男子摸了摸鼻子:“話雖如此,但我們宗門的寧玄寧小師弟覺醒了真龍血脈, 相信有朝一日他修成正道, 就能化龍飛昇,為修真界萬千修士破開飛昇的大門。”
“哇,所以寧師兄他,是龍嗎?”
道袍男子搖頭:“寧小師弟本是犀澤靈蛇一族,兩年前進入龍墟境遇到青龍遺骨, 意外覺醒了體內的一絲真龍血脈, 化出龍骨。想來寧小師弟徹底化龍,指日可待。”
他又頗為驕傲道:“龍墟境是我凌雲宗的一處秘境,乃青龍隕落之地所化, 藏有青龍遺骸。只有凌雲宗弟子可進入秘境採集天材地寶, 有機緣者或許還能遇到青龍遺骸,雖不能如寧小師弟那般,卻也能窺得一絲天道法則, 有益於之後的修行之路。”
早聽聞真龍渾身都是寶, 沒想到萬古前就已經隕落的青龍,就連遺骸也這麼厲害。
小豆丁各個張大了嘴巴, 爭相問:“師叔師叔,以後我們也可以進入龍墟境嗎?
“當然可以。只要你們透過宗門大比,正式成為內門弟子,就有一次進入龍墟境的機會。若是成為各峰主的親傳弟子,那麼還有更多機會進入龍墟境。”
“在龍墟境有緣遇到青龍遺骸的師兄師姐很少,但這些人無一不修為飛速精進,成為了修真界數一數二的翹楚。就說掌門的首席大弟子謝師兄,更是機緣巧合在龍墟境獲得了一道殘留的龍息,成了如今的修真第一人。”
但或許過不了多久,這修真界第一人就要換人了。道袍男子如是想到。
小豆丁們一臉憧憬,已經開始幻想自己進入內門的景象,嘰嘰喳喳討論如何才能在龍墟境遇到青龍遺骸。
“嘩啦”,玉簡散落在地的聲音。
山間石階上出現一對男女,模樣看著約莫十一二歲。
少年唇紅齒白,玉冠束髮,穿的是凌雲宗內門宗袍。
他站在臺階上,冷眼睨著跌坐在地上的少女。
少女瘦瘦小小的一個,雙眼蒙著奇怪的布條。她攀著長滿溼漉漉青苔的岩石爬起來,默默摸索著撿拾散地上的玉簡。
低頭間,戴在脖頸間的玉墜從領口滑了出來,玉墜蕩在半空中,散發著瑩瑩光澤,看起來是少女身上唯一能稱得上值錢的東西。
少年眉眼間壓不下的狠戾,他一腳踢在她孱弱的肩膀上。
“小瞎子,你怎麼甚麼也做不好?”
猝不及防,嬌小單薄的身軀往石階下滾去,撞得頭破血流。鮮血順著小臉滑過,滴在石階上,狼狽不堪。
“真是廢物。”少年冷哼一聲,轉身離開。
林中驚起一片群鳥,仙鶴振翅盤旋在凌雲宗上空,發出陣陣鶴唳,山間靈獸似也被驚擾,蠢蠢欲動。
“師叔,那人是誰……好凶。”小豆丁小聲說。
道袍男子抿著唇,神色複雜,實在難以啟齒那個少年就是他剛才口中的寧小師弟。
或許是寧小師弟年幼無知。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摔得渾身髒兮兮,卻從始至終都一聲不吭的可憐少女身上。
他動了動唇,答非所問,轉移話題道:“那是藏明峰峰主收留的雜妖,修為低下,好像叫蘇甚麼來著……”
*
藏明峰向來清淨,峰內弟子人數兩隻手都能數過來。而主峰上,就只住著峰主寧無涯、寧玄和蘇眠三人。
寧玄盤腿坐於樹下,面前懸浮著一排細細的長針,每根皆是由頂級的千年寒鐵打造。
剛入門的修道之人,最常做這樣法術練習。因為需要將靈力細化成一縷縷來操控細針,所以對靈力的掌控要求極高,也最容易提升對靈力的掌控。
寒針在空中排列聚合,又齊整地分散,寧玄的天賦顯然是極好。
蘇眠剛回到藏明峰上,一根寒針便凌空飛來,釘入她的左肩。
她痛苦的悶哼一聲,好不容易撿回來的t玉簡再次稀里嘩啦散落一地。
“你晚了,讓我多等了一刻鐘。”
一道無形的靈力掐住蘇眠的脖子,將她凌空提了起來。
寧玄站起身,步步逼近。明明是個粉雕玉琢的稚子,此刻的神情卻陰冷殘忍得猶如羅剎。
蘇眠蹬了蹬腿,秀氣的眉毛緊皺在一起,布條下的臉蛋蒼白得近乎透明,脆弱得彷彿下一刻就會碎掉。
脖頸間力道逐漸收緊,寧玄興味盎然,病態地享受著凌虐的快意。
蘇眠緊咬著唇,除卻最開始的一聲悶哼,再沒發出任何掙扎的聲音。
不能掙扎。
她知道,一旦掙扎,之後等著她的將是更大的折磨。
“無趣。”
果然,寧玄很快失去興致,厭惡地甩開蘇眠。
就像曾經的無數次那樣,他將蘇眠扔進了柴房,關門落鎖,一氣呵成。
凌雲宗內門本不該出現柴房這種東西。
但蘇眠是個普通人,準確來說,應該是個不能修煉,毫無修為的妖。她像普通人一樣,會冷也會餓,需要吃飯睡覺。
所以藏明峰峰主為她搭建了一個小小的院子,以供她生活,其中就包括這間柴房。
後背撞在她清晨剛撿的柴堆上,蘇眠指尖動了動。
直到聽見寧玄的腳步聲離去,她才遲緩地從地上爬起來,小口小口喘息起來。
像是怕驚擾到那人,整個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帶著輕顫。
身上的傷像是麻木,又像是早已習慣,她熟稔找到昏暗的一角,蜷縮成一團,靜靜等待。
等著峰主發現她,然後將她放出去。
藏明峰峰主寧無涯,也是寧玄的爹。
…
“啪”,長鞭揮在寧玄身上,瞬間撕裂衣物,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
“你今日可是在外門弟子前打了蘇眠?”寧無涯冷聲質問。
“打就打了,憑甚麼不能打?”寧玄抬頭,眼裡帶著怨懣,“她一個不能修煉的廢物,憑甚麼留在藏明峰上?又憑甚麼戴著母親留下的玉墜!”
寧無涯皺眉:“你就因為這個打她?記好了,將來你是要化龍成神之人,修真界無數雙眼睛盯著你,以後不準再任性妄為。”又是一鞭揮下。
“如果化龍就是要連喜惡都遮遮掩掩的話,那這個龍,我不做也罷……啊!”寧玄慘叫一聲。
寧無涯在他話未說完時就再度揮來長鞭,這一鞭顯然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寧玄瞬間咳出血來,伏在地上大口喘息。
一聲脆響,圓潤的玉墜扔在寧玄面前,在地上旋了幾個圈。
寧玄睜大眼,這是母親的玉墜。
寧無涯目光冰冷:“滾回房去,剛才的話別再讓我聽見第二次。”
天色逐漸暗下,夜色寒涼如水。
寧無涯抬頭望向空中的滿月,眯了眯眼,轉身向柴房走去。
簡陋的柴房與仙氣嫋嫋的凌雲宗格格不入,彷彿是一個被遺忘之地,唯獨黑暗會格外的多關照這裡幾分。
“眠兒,你還好嗎?”寧無涯開啟門,在縮成小小一團的女孩面前蹲下。
“峰主。”蘇眠爬起身,嗓音嘶啞。
她似乎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臉色蒼白,額間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
寧無涯抬手在她的體內注入靈力,拔出釘在左肩的寒針,逐漸修復她身上的傷口。
儘管傷口已經完全癒合,蘇眠的情況依舊沒有好轉,渾身都在痙攣顫抖。
寧無涯輕嘆一聲:“今晚是月圓之夜,寒氣尤為重,眠兒你體內寒毒又發作了。”
無需他多說,蘇眠已經配合的伸出手。
靈力在蘇眠手腕上劃出一道口子,寧無涯熟練地輕點指尖,用靈力將她的血液從傷口引出。
全程蘇眠只是默默忍耐。
她想或許她是隻被詛咒的雜妖,所以才會沒有眼睛,也不能修煉,甚至會在月圓夜寒氣最盛時痛不欲生,只有放血引出寒毒才能活下去。
汩汩鮮血在空中匯聚、甬動,就連沾在衣服上的血跡也一點點向空中飛去,最後被靈力引到小小的瓷瓶裡。
做完一切,寧無涯收了瓷瓶,指尖撫過蘇眠腕間的傷口,傷口瞬間就癒合。
“好些了嗎?”他問。
蘇眠隱忍地咬住唇,她體內的寒毒好像越來越嚴重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放血引出寒毒也不能減輕她半分痛楚,甚至最近並非月圓夜,也會疼得她徹夜難眠。
而此刻她也說不清,身上的疼痛是否減輕了一些,只能麻木地輕輕點了點頭。
寧無涯並未發覺她的異樣,幫她理了理滑出來的玉墜。
蘇眠仰頭,對上他溫柔慈愛的目光。
他愛憐地撫了撫她的腦袋:“好孩子,快去休息吧。”
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在藏明峰生活了兩年,蘇眠早已熟悉了這裡的佈局,循著記憶回到房中。
房內成設質樸,除了一張床,一桌一凳,和一根蠟燭。
只可惜蘇眠從未用過蠟燭,也用不上蠟燭。兩年前它是甚麼模樣,現在也依舊完好無損。
她摸到床邊坐下後,就再無動靜,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只留短促的呼吸聲。
但若是還有人在房中,就會看清少女瘦小的身體蜷縮在床上,小小的臉蛋慘白一片,汗水濡溼了後背,卻緊咬著唇忍受著痛楚。
疼——
全身彷彿連血液也在沸騰叫囂著疼痛,後背撕裂般的疼痛讓她止不住地顫抖。
渾渾噩噩間,蘇眠似乎聽見了山間溪流聲、鳥啼聲,這些聲音帶著她上潛下浮,穿過雲山霧海,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她猛然驚醒。
夢中恍惚聽見的聲音驀地消失,但仔細聆聽,寂靜的夜裡鳥啼聲越發清晰。
這並非夢中的鳥啼聲,聲音尖細短促,有時急促,有時又微弱,彷彿求救。
身上的疼痛依舊沒有減輕,蘇眠艱難爬起身,還是決定去看看。
循著聲音一路摸索過去,走到最後蘇眠也不確定是到了哪裡。
其實無論黑夜還是白天,對蘇眠來說區別都不大。真要論起來,夜裡人煙稀少,蘇眠反而會更自在些。
然而此刻她卻並不輕鬆,夜風拂過,她瑟縮了一下,身上的疼痛使她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緩口氣。
抬手摸到左肩濡溼一片,分不清是汗還是血。
她將手放到鼻尖聞了聞,是血。
原本已經被寧無涯用靈力治好的傷口,不知在何時又裂開了。
耳邊啾啾的鳥叫聲好像更近了,蘇眠抿了抿唇,暫時沒再管肩上的傷,向鳥叫聲靠近。
啾啾聲越來越近,在蘇眠即將靠近時卻驟然停止。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輕聲喚道:“小啾啾,你在哪裡?”
然而並沒有聲音回應她。
回想著聲音來源,蘇眠摸索著探過去。
沒走幾步腳下一滑,泥沙不斷滾落的聲音。
蘇眠倒吸一口冷氣,她已經走到了一處山崖邊緣。
“啾啾。”聲音在懸崖外再次響起。
她小心摸索著,果然摸到一棵橫生到懸崖之外的樹幹,啾啾聲正是從樹梢傳來。
聽起來像是困在了樹上。
她不清楚這處山崖有多高,咬了咬唇,還是壯著膽子爬了上去。
“小啾啾?你被困住了嗎?”她一邊試探地喚著,一邊抱著樹幹一點點往外爬。
圓月高懸在空中,石壁上的松樹樹幹不過手腕粗。少女單薄的身形掛在樹幹上,搖搖欲墜。
樹梢上立著一隻灰不溜秋的幼鳥,對著蘇眠啾啾叫了兩聲回應。
順著聲音探出手,一團小東西啾啾一聲,跳到蘇眠手心上。
蘇眠小心翼翼收回手,摸到毛絨絨一團的小東西。
“你是甚麼樣子的呢?”蘇眠指尖順著小絨團的輪廓輕輕撫了撫,自言自語。
“啾啾。”小絨團似在回應她,還在她手心跳了跳。
“小心!”蘇眠低呼一聲,整個人跟著樹枝晃了晃。
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她捧著小絨團謹慎地退下樹幹,卻聽“咔嚓”一聲。
脆弱的樹乾斷裂,蘇眠和小絨團驚叫著往下墜落。
蘇眠將小絨團護在懷裡,從山上滾下來不知滾了多久才停下來。
大概她是妖的緣故,儘管是個沒用的雜妖,但身體還是要比普通的凡人強上一些,所以從這麼高的地方滾下來也沒有斷胳膊斷腿。
但也僅僅是沒斷胳膊斷腿。
“小啾啾?”
懷裡的小絨團不見蹤影,顧不得身上的傷,她強撐著爬起來,驚慌失措地尋找起小絨團。
最後卻在身邊摸到已經被壓扁的小絨團。
大腦空白了一瞬,反應過來的蘇眠臉色迅速灰敗下去,神情從驚t惶變成了懊悔。
她捧著小絨團的屍體,聲音哽咽:“對不起……都怪我,都怪我……”
眼淚順著臉頰滑過,被沾滿髒汙破破爛爛的袖口擦掉,可晶瑩的淚水仍舊一滴接著一滴落下。
小姑娘很少哭,即使是在體內寒毒最難熬時,亦或是被寧玄折磨羞辱時,也沒掉過眼淚。
“要是沒有遇見我,你就不會死了。”
寂靜的夜裡空無一人,好像只剩下她低聲的啜泣。
“小傢伙,你在哭甚麼?”清潤的男聲在頭頂響起,帶著淡淡的疑惑。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救小啾啾的,可最後卻害……害死了它,是我把它壓扁了。”她回答得抽抽搭搭,身上出現了少見的孩子氣。
無意識對著一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說了這麼多話。
男子站在皎白的月光下,穿的是最普通的凌雲宗內門服飾,卻清冷出塵。
白衣墨髮,芝蘭玉樹,眸間似蘊藏潺潺春水,像是對所有人都會溫柔和煦的感覺。
此刻的他目光依舊溫和,靜靜看著地上狼狽哭泣的矇眼少女。
“小啾啾?”男人看了眼停在他肩上的小東西,“你是在說它嗎?”
蘇眠吸了吸鼻子,卻還是止不住抽噎。
她愣愣抬頭,有甚麼東西輕輕跳到了她的腦袋上。
“啾啾——”是小絨糰子的叫聲。
那她手裡的是?
許是蘇眠臉上的疑惑太過明顯,男子眉眼含笑,善解人意道:“是裹了絨草的泥團,不過確實是被壓扁了。”
原來是她認錯了,小啾啾沒死,太好了。
蘇眠鬆了口氣,還沒站起來,整個人就脫力地倒下。
好在男子及時接住,才沒摔在地上。
小孩抱在懷裡小小的一個,雙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縮著身子不斷顫抖。
一股精純柔和的靈力注入蘇眠體內,男子不由皺眉:“怎麼傷得如此嚴重。”
除去身上大大小小的擦傷和摔傷,她的左肩上還殘留著一道寒氣,不斷撕裂著肩上的傷口。
一把撚滅了那道寒氣,靈力流過傷處,以不算快的速度,但卻足夠精細的程度緩緩治癒著她的傷口。
直到最後一處傷口癒合,小孩的情況卻並未好轉。
她輕咬著嘴唇,縮在他懷裡,顯然是在隱忍著巨大的痛苦。
“還是很疼嗎?”
再次探出靈力從她全身流過,卻在他想要深入探查小孩體內情況時猛地被彈開。
又試了幾次,他的靈力不僅被彈開,小孩也愈發痛苦起來。
“奇怪。”男子低聲喃喃,不敢再妄動。
他正斂目若有所思,那一縷在他丹田盤踞多年的青色氣息卻突然有了動靜。
他驚訝挑眉。
雖然人人都說他是得天道青睞,才會得到這一縷氣息。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這縷氣息約莫是他修行途中最大的阻礙,使也使喚不動,除也除不掉,讓他頭疼不已。
然而此刻頑固的青色氣息鑽入小孩身體,靈巧地遊走在小孩體內,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懷中瘦弱的小孩疼痛似得到了緩解,眉目漸漸舒展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小孩呼吸慢慢平穩,在他懷裡昏睡過去。
青色氣息重新回到他體內,男子沒好氣道:“真是難得見你發善心。”
丹田內傳來一聲龍吟,頭一次對他的話有了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