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貪慕虛榮表小姐(15)
蘇眠要回江南, 老太君問過數次,確認蘇眠不是受了委屈,且之後還會回來, 才放心讓她回去。
侯府派了一隊府衛護送蘇眠,孟澈和他心腹就偽裝隱藏在隊伍中。
不算大的隊伍離開京城, 並未引起太多的矚目。
侯府將路上所需都備得齊全, 行進了半個月,蘇眠倒也不覺得難熬。
讓蘇眠感到意外的, 是孟澈這個矜貴的公子哥竟然真能吃苦。
明明身上有傷,好幾次蘇眠掀開簾子問他可要到馬車上休息, 孟澈都搖頭推了。
他突然的客氣疏離, 大概也與羅氏在秀山上設計蘇眠t和孟峋有關。
孟澈本來並不知這事,隨行的除了巧玉,更加沉穩的巧音也被老太君撥來照顧蘇眠。
路上無意間從巧音、巧玉口中得知此事,孟澈深知生母羅氏的性子,稍微一查就猜到了真相。
當時孟澈沉默良久, 垂眸不知在想些甚麼, 過了很久才訥訥開口對蘇眠說了聲抱歉。
對此蘇眠不置可否,羅氏設計害她,她沒有追究不代表原諒。
讓這件事輕易揭過, 已是看在孟澈的份上。
老太君做決定將羅氏留在秀山, 是個再好不過的安排,免得羅氏添亂,影響了任務。
大概出於愧疚, 孟澈在趕路途中時不時變出些花樣給蘇眠解悶, 像獵只雪兔送給蘇眠,又或是烤好美味的鹿肉送來。
就是不知這樣折騰, 他身上的傷養好了沒。
到達金陵時,已經入冬。
一小隊人馬低調進入金陵城,彼時暮色深沉,灰色的天空洋洋灑灑下起了小雪,船舶停靠在河岸。
蘇氏老宅遠離繁華的鬧市,位置偏僻清淨。
灰磚黛瓦,許久無人打理的牆頭伸出幾條白枝,雕花矮欄外的雜草長了又枯。
孟澈帶著侯府府衛將蘇宅簡單的清理出來:“多謝表妹相助。祖母掛念得緊,表妹還是莫要在金陵逗留太久,早日回京才是。”
蘇眠抬手撐著門框,攔住孟澈問:“表哥這是卸磨殺驢?既然覺得我幫了你,總該透露一些你到底要去做甚麼吧?”
孟澈低頭看著她,兩人無聲的對峙。
“以表妹的聰慧,我以為你早已猜到。”最後還是孟澈先敗下陣,後退了一步,眯著桃花眼請蘇眠坐下。
“柳氏想要謀反。”他開門見山。
雖然蘇眠確實已經猜到了,但聽孟澈親口說,她還是驚訝的挑了挑眉。
原來孟澈消失的那幾日,是去搜集柳府謀反的罪證。然而光祿勳寺布有柳府眼線,將孟澈的行蹤暴露。孟澈潛入柳府刺探時遭到追殺,身受重傷。
但這次刺探孟澈並非一無所獲,儘管柳府提前防備,還是讓他搜到了謀反罪證以及另一條重要線索。
——柳府在揚州城屯了十萬私兵。
藏在柳府的謀反罪證已經顯得無關緊要,柳氏一族早就蠢蠢欲動。
他們只等私吞掉淮南治水的朝廷撥款,在揚州城籌集到更多兵力,就能遊說仍搖擺不定的太尉府借兵,直逼皇城。
其中關鍵一環,便是柳府和太尉府聯手,拖慢治水進度,悄悄將錢款轉移到揚州。
因此孟澈同樣做了個局,借柳府眼線之手,透露自己不僅一無所獲,還傷勢嚴重的訊息。
現在柳府只以為孟澈命懸一線,正躲在京城某個角落秘密養傷。
實際上他已經乘著蘇眠的馬車來到江南,只等這筆撥款送往揚州的交接途中秘密劫走,破壞柳府與太尉府的合作,最好能讓他們狗咬狗。
屆時再拔除柳府勢力,就容易許多。
只是劫走這項撥款,還不能讓兩府懷疑到別人頭上去,要想做到天衣無縫並非易事。
況且孟澈僅帶了幾個心腹,要想完成這個任務實在兇險。
“與其單打獨鬥,將此事與侯爺商議,不是更為穩妥?”蘇眠問。
據她所知,孟峋孟澈這兩兄弟從小長大雖算不上親密無間,但也不曾有過沖突或是矛盾。兩人如今有這麼大的嫌隙,羅氏應該功不可沒。
“或許我是個俗人吧。”孟澈仰頭看著密不透風的屋頂,自嘲笑了笑。
“有這麼一個驚才絕豔的大哥在前頭,有時我也想博個能與之比肩的功名,哪怕只有一成勝算。”他低下頭,重新看向蘇眠的眼睛裡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所以孟澈的心結是在這裡,不惜冒著生命危險,也想要勝過孟峋,哪怕一次。
不過以蘇眠看來,孟峋一直盯著柳府盯得挺緊的,說不定對這事早就一清二楚。
屋內靜謐了一瞬,蘇眠揚唇:“那提前祝表哥功成名就。”
意料之外的回答,孟澈呆愣了半晌,輕笑出聲,幽幽的聲音迴盪在房內。
“借你吉言。”
夜色寒涼如水,孟澈帶著幾個心腹,悄無聲息出了金陵城。
…
與金陵僅相隔數百里的淮南,孟峋正與手下商議要事,書房內燭火通明。
“李致遠近來古怪得很,他前幾日派人不知道從哪弄來不知名的砂土,與修築堤壩的材料混制,還真牢固不少。”
“他今日還找我,想新添一條需要開鑿的溝渠。那選址與我們昨日商議新加的溝渠離得不遠,甚至他那個位置更有奇效。”
“難不成他真撞壞了腦子?”
孟峋的幾個手下相互對視一眼,他們是真摸不透李致遠在搞甚麼鬼。
幾人看向一直未出聲的孟峋,燭火映在他立體的五官上,勾勒出凌厲的線條。
“他們貪走的那筆撥款已經被李致遠轉移走了?”孟峋問。
“說是已經在送往揚州的路上,只是……”回話的人頓了頓,“我們查了銀庫那邊,分文不少。”
孟峋眉頭輕皺:“柳府那邊可知此事?”
那人搖了搖頭:“看樣子應該是不知的。九皇子傳信來,京城和揚州城的部署都已完成,可要再在揚州城增兵?”
孟峋:“先盯緊李致遠……”
房門適時被輕輕叩響,侍衛遞來一封信到孟峋手上。
“侯爺,是侯府來信。”
聽聞是侯府的來信,書房內幾人都收了聲。
雖然不清楚是甚麼情況,但此次南下侯府的信格外頻繁,靖安侯看起來也格外重視每次來信。
只見孟峋拆開信封,是老太君的信。
信中內容不多,侯府與丞相府已經交換庚帖,孟澈好幾日沒有歸家了。
越往下讀眉頭皺得越深,他反覆讀著信中最後一段,蘇眠去了金陵。
他抬眸:“傳信給九皇子,讓他先別輕舉妄動,等我過去。”
幾人驚訝抬頭,對視了一眼道:“……是。”
…
江南的雪越下越大。
整個揚州城內覆上一層薄雪,城內巡邏的官兵比過往多了許多,城內瀰漫著嚴肅緊張的氣氛。
噠噠噠的馬蹄踏過溼漉漉的雪道,一隊又一隊的騎兵出了城門,向西而去。
馬蹄聲護送著一個身披狐裘的白衣女子,在薄雪覆蓋的在山林裡停下,驚起了一片冬雀。
白衣女子被扶下馬,款步走向被捆押在雪地最中央,傷痕累累的男人,在潔白的雪地裡綻開的鮮紅血花前停住。
“竟然瞞過柳府來到揚州城,又敢孤身一人劫走銀兩,孟二爺,我該說你厲害還是該說你蠢呢?”柳舒窈垂眸俯視著孟澈,冷嗤一聲。
孟澈垂眼看著一滴滴鮮血落在雪上浸染開,彷彿沒聽出柳舒窈的嘲諷,輕笑一聲:“小爺還是頭一次聽人誇我厲害。”
柳舒窈冷哼,移步到旁邊的一排排木箱前,被撬開的木箱裡,最上層淺淺鋪了一層銀兩,底下全是石頭。
她眼底寒霜盡顯:“少廢話,你把銀子藏哪兒了?”
昨夜他們剛接手這批運送來的銀兩,撬開箱子驗查時卻發現裡面裝的都是石頭。
他們當即封山搜查,沒想到竟然活捉了個孟澈。
孟澈抬眸,虛弱的聲音一字一頓道:“不、知、道。”
“不知道?”瞧著孟澈淡然的模樣,柳舒窈有種自己被戲耍的感覺,面色森冷。
“賢侄,我審了一夜,將他那幾個手下都殺了個乾淨,也沒從他口中逼問出甚麼東西來。會不會是李致遠那個小畜生耍了我們?”一個身披銀甲的男子走上前,低聲與柳舒窈交談。
這人是柳舒窈外祖家的舅舅,也正是他昨夜帶人來接手銀兩的。
柳舒窈斜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舅舅與其在這兒找藉口給我聽,不如想想該如何與父親交代吧。”
銀甲男臉色一僵,訕訕住口。
柳舒窈冷哼一聲,再看向孟澈的目光越來越冷:“既然不知道,那你就沒有活著的必要了。”
押著孟澈的人扯住他的頭髮,迫使他仰起頭來。
鮮血從精緻到近乎妖異的臉上滑落,孟澈滿不在乎的一笑。
箱子裡的銀錢被換成石頭的確不是他所為,或者說他還沒這麼大的本事,甚至他原本的計劃都還未實施。
但不管是誰做的,只要能讓柳府懷疑到太尉府目的就達到了。
只可惜他以為的算無遺策,竟還未開始便被一個意外輕易擾亂。機關算盡,彷彿兒戲,像個笑話。
嘖,他好像又把事情辦砸了。孟澈扯了扯嘴角。
身後之人已經抽出長刀,寒光乍顯,柳舒窈下巴輕抬,鋒利的刀刃就要落下。
“不要!”t一道淒厲的女聲劃破天際。
素衣少女跌跌撞撞從雪林中跑出來,一把擋在孟澈前面。
“你們要殺,就先殺我!”
鮮血染紅視線,孟澈瞧著擋在他身前的孱弱背影,眼底閃過一絲迷茫。
為何巧音會出現在這裡?
巧音早已沒了往日的穩重,小小的身軀在泛著寒芒的大刀下瑟瑟發抖,卻義無反顧擋在孟澈前面。
“喲,孟二爺豔福不淺,死到臨頭還有美人作陪?”銀甲男哼哧一笑,抓著巧音手腕輕易一提就將人甩給身後一群大漢,“可惜你無福消受了,不如讓我幾個兄弟享享這福氣?”
“放開她,她與此事無關,有甚麼衝我來。”孟澈掙扎厲喝,卻被銀甲男一腳踹在心口上,悶聲吐出一口血來。
巧音被拖著往林子深處走去,下流的話不絕於耳,柳舒窈嫌惡的撇開眼,背過身去。
“不!放開我!”巧音奮力掙扎,卻全是徒勞。
她這輩子做的最出格的事,或許就是那晚偷聽了孟澈與蘇眠的對話。明白孟澈要去做甚麼,她怎麼放心得下讓孟澈離開?為此她跪下求蘇眠,求蘇眠帶她去阻止孟澈,一定要護住孟澈安全。
可沒想到一來便叫她看見孟澈命懸一線,想也沒想便衝了出來。
這一刻巧音心裡止不住埋怨,怨自己的衝動,怨二公子的莽撞,也怨蘇小姐為何不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救命,表小姐,表小姐救命!”巧音呆滯的望著天空,絕望呼喊。
伴著布帛撕裂的聲響,一道箭矢破空而來。
凌厲的箭風擦著柳舒窈的耳畔而過,直直射向她身後拖行巧音的壯漢腦袋上,精準有力,一擊斃命。
寒意自腳底升起,這道箭矢只要稍有一點偏差,射中的就是她的腦袋了。
身旁護衛連忙抽刀將柳舒窈環在中間,警惕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柳舒窈抬頭,只見林中一個面紗女子手裡拿著弓,露在外面的一雙眸子清冷漂亮。
這似曾相識的熟悉眉眼,柳舒窈猛然一怔。
她記得!
是那個寄住在靖安侯的孤女,叫蘇眠。
想起自己在京城受到的屈辱和阻礙,似乎都與蘇眠脫不了干係。
眼中殺意閃現,她冷聲下令:“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