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楚有瑕……
楚有瑕沒有在驛站繼續耽擱, 確定阿正可以趕路後,很快僱了馬車和護衛,往楚國境內去。
她仍惦記著出城前派給暗探的信,若是這些日子有訊息送到楚國居所, 她根本無法及時接收, 多耽誤一日都令她止不住地焦灼。
她知道畫眉他們一定會進城打探他們的訊息。當時和隊伍走散, 只有這座城距離失散位置最近,雙方想要匯合,進城匯合是最安全妥帖的。
即便在這座城尋不到她,那在楚國居所匯合也是遲早的事。
為使畫眉他們安心, 楚有瑕留下親筆信交給驛站老闆,給了一筆費用,請他幫忙留意, 如果有人尋她, 便將親筆信交給那人。
這次前往楚國的路途分外順利, 隊伍趕了三日, 順利抵達楚國境內。
回到久未歸的居所, 往事短暫湧上心頭。
來到這個時代後, 楚有瑕唯一心心念唸的就是找到秦政, 殺之, 回到自己的世界。
她能感到自己進入這個時代的權力體系後被逐漸迅速同化, 對人命的敬畏越發的少,對某些古老混沌規則的接受程度越來越高。
可她骨子裡仍是現代人, 一邊受現代教育的道德譴責, 一邊自私地為了自己不得不沾血。
長久的麻木和痛苦在心底凝結成一塊痂,慢慢化膿腐爛。她堅定自己,一定要回家, 所以在這裡不願有過多的留戀。
即便是初來時與她相伴貼心溫柔的亡夫,她也不曾真正交心。
亡夫是個好人,在二人短暫的婚姻中,他似乎也察覺到他這位妻子與旁人的不同。但他從未追問過,只是一點一滴地伴她身側,同她相依。
和亡夫相處的日子雖然平淡美好,但是亡夫死後,這才多長時間,他的樣貌竟然在她的記憶裡漸漸模糊。
這個陌生時代她看起來擁有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手中流沙,只是短暫擁有,不欲長久停留。
她被困於這個包裹她的嚴密的繭中,終有一日,會破開禁錮她的不屬於她的繭,振翅遠飛,將破碎繭中的一切拋下。
她一定要回家。
庭院暖陽和煦,僕從們安靜地灑掃著石板地面上的碎葉落花。
楚有瑕託著腦袋靠在几案上,呆呆地看向窗外的虛空。
回到楚府中也有幾日了,幸運的是她沒有錯過暗探的訊息。不幸的是暗探仍未遞訊息回來。
後背一陣重量壓過來。
阿正從後抱住她,她聽見他的呼吸聲。
楚有瑕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抱得這麼緊。
“沒睡著嗎?”他需要養傷,多睡會總是好的。
阿正搖搖頭,“你不睡,我也睡不著。”
她側眸,對上他清澈的眼眸。
楚有瑕眼睛閃了下,微微垂下眼睫。
阿正呢,對她來說,他也是手中流沙,匆匆過客嗎?
楚有瑕轉過臉去,目光落在澄黃髮亮的菱花銅鏡中。
阿正望著銅鏡中她的眉目,眉眼溫柔。
少年面上骨相已然舒展,鼻樑越發高挺,眼眉深邃,眼尾微微上挑。
沒有情緒時,眼眸似無波無瀾的深潭,只有看向她時,方現水波微動,漾起粼粼漣漪,若溢彩流光。
楚有瑕眼神一閃,沒有和鏡中阿正的眼睛對視,將視線挪移,望向了窗外。
府中家丞忽然來報。
“夫人,您的貼身侍女畫眉和一眾護衛到了!正在門外!”
楚有瑕一喜,“快讓他們進來!”她急急起身,離開阿正的懷抱。
阿正臂中空空,視線追隨著楚有瑕的身影,也隨她出去。
失散主僕相見,畫眉見到楚有瑕大哭,護衛長上前和楚有瑕彙報這一路的傷亡,楚有瑕聽得心驚膽戰,但也算是舒了口氣。
路上雖經惡戰,但帶的藥材充足,及時保住了受傷護衛的性命。
護衛中有部分受重傷的,但未致命,就近留在了城中休養,沒有及時抵達楚國,待傷愈自會來匯合。
只是馬車中的細軟金銀和乾糧被搶走大半,只剩了一些不值錢的衣物和不曾搜出的部分盤纏,路上他們也是走走停停,想辦法湊錢,方順利入楚。
眾人擁著楚有瑕回到正堂中。
大家圍坐在一起清點馬車上剩餘的財物,阿正翻出自己的包裹,沒有立即開啟。
楚有瑕催促他,“快看看有沒有甚麼丟的,缺了甚麼和我說,再給你買。”
阿正開啟一角瞥了一眼,很快合上。
還好,那件衣服還在。只是仍是半成品,尚不能示於人前。
他側眸打量楚有瑕的身量。
她最近瘦了些。
那尺寸許也得跟著改。他想了想,等過幾日他傷好些再說吧。阿正將包袱緊了緊。
眾人劫難後大難不死,楚有瑕命庖廚打了染爐,主僕不分地圍坐在庭院中一起吃飯。
大家說說笑笑,互相調笑道以後必有後福。
月光靜謐,枝頭偶有雅雀微鳴。
染爐火光薰染她眼眸,楚有瑕望著幽微的火光,神思在人聲鼎沸中抽離,旁觀著他們,好似夢一場。
臉頰有微濡的溼潤感。
待她反應過來,一旁的人也皆不約而同地噤聲,目瞪口呆地看過來。
阿正親完楚有瑕,見她臉色微變,輕聲道,“不行嗎?”
“之前是可以的。”
“啪啦……”染爐下的木柴塊燃燒出灼裂聲,將火苗震顫。
眾人端著碗,嘴裡的東西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臉色比楚有瑕還尷尬。
楚有瑕低頭咳嗽了聲,小聲道,“大家都看著呢,別鬧……”
“哦。”阿正應下,“那等他們走了再親可以嗎?”
未很快等到她的回答,他又問了一遍,“可以嗎?”
“啊,那個……夫人我們吃飽了,我去庖廚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夫人我也是,這會困了,回房裡收拾收拾……”
大家識趣地紛紛表示有事離開。
畫眉眼見著眾人散去,皺著眉狠狠看著阿正,阿正完全沒有注意到她,更近地往楚有瑕身邊靠了靠。
小護衛拽畫眉的胳膊,低聲道,“走了……”
畫眉“哼”了一聲坐著不動,繼續夾染爐裡的肉,小護衛架著她的胳膊站起來,“夫人,畫眉姐姐也要走了……有事您喊我們……”
畫眉掙扎,“誰說我要走了……我還沒吃飽……”
“去庖廚吃……”
染爐四周只剩下楚有瑕阿正二人。鍋釜內熱湯咕嚕嚕地冒泡,安靜地沸騰。
楚有瑕嘆氣,無奈望向他,阿正唇角微勾,眼仁亮亮地看著她。
“現在可以親了。”
不是詢問,是肯定。
不及她反應,他傾身,吻在她額頭。
阿正抱著枕頭來到楚有瑕房間時,楚有瑕不算意外。只是仍稍微怔了怔。
“我想和你睡。”他言簡意賅。
楚有瑕輕聲問,“只是單純地睡覺嗎?”
她坐在榻上,穿著輕薄的寢衣,一隻腳耷拉在榻下,蜷了蜷腳趾。
少年的目光從她可愛的腳趾上移開,規矩地只看著她的眼睛。
“看你的意思。”
他這一番話,頗有自薦枕蓆 的意思,還有幾分狡猾。楚有瑕不由得失笑。
她不討厭他直抒胸臆,拍拍枕邊,“上來吧。”
二人並肩躺著,夜燈熄滅,空氣中有燭芯漸滅的煙味。
帷帳沒有全部拉下,只遮了一層薄薄的紗,將稀疏月光零亂抖碎。
楚有瑕心情平靜,身邊是暖烘烘的將要成年的男子。他閉著眼,呼吸均勻,看起來似乎已經睡著了。
楚有瑕伸手,將手心放在他胸口上,感受他噗通噗通的心跳。
手腕上一陣溫熱,他握住她纖細的腕骨,側眸看了過來。
“要做嗎?”
他語調平靜,但尾音仍未掩飾住微小的雀躍。
望向她的眼眸在熹微月色下晶亮,比月光還要亮上幾分。
楚有瑕輕捶了他一下,“你傷還沒好。”
她抽出手臂,側過身背對著他,攏了攏被衾。
身後人蹭上來,自後摟住她,溫熱鼻息噴在她的後頸。
楚有瑕以為他要黏她,但阿正甚麼也沒說,閉目攬著她淺眠,呼吸沉沉的,將她整個人圈在自己懷裡。
後背感受著他規律的心跳,楚有瑕將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她慢慢轉身,面對著他,縮在他的手臂下安穩睡去。
互相給予對方的安寧在深夜中化作此起彼伏沉穩的心跳,彷彿融在一起,融為一體。
早晨阿正從楚有瑕房中出來,眾人見之皆裝作沒看見,畫眉端著銅盆在外頭,見他出來,才氣呼呼進去。
阿正並不知道自己的具體生辰,連詳細的歲齡也模糊,大概在十七歲左右,只能暫定十七。看身量與樣貌,應將至加冠之年。
按這個時代的習慣,男子二十方可加冠,但楚有瑕也等不到他二十了。
現代人十八就算成年,楚有瑕打算按現代的法定年齡來。
楚有瑕想著,若是以後她不在了,他一個人在世上,也沒有人在意他,不如趁她在時,將他生辰與年紀定下,提前加冠。
她託人定了一枚拇指大的麒麟白玉印紐,親手在印面上刻了“正”字。
有了這枚印紐,就算是有了長輩承認的“身份證”,加上她給他辦的符傳,日後阿正正式落戶戶籍也方便,可不必像個野人一樣,飄落在外,無根無鄉。
阿正的加冠禮做的不算隆重,府中人見證,楚有瑕為他加冠,眾人聚在一起,慶祝阿正成人。
少年被眾人擁簇在中心,略略茫然。從來沒有人為他的存在而這般歡喜過。
他望向淡笑的她,她言笑晏晏,面容被光襯得極其溫和,周身一圈明亮光輝。
手中她送的拇指大小的玉印被他握在手裡,握到發熱,指腹反覆摸索著印面上的字。
這是她送他的。只屬於他的。
她這樣好。可他想送她的,他至今還沒有好好完成,親手送給她。
他見到她舉杯,將清甜的果酒遞到他唇邊,溫溫柔柔的聲音在他耳畔浮動。
“阿正,終於成人啦。”
成人,成人。
向來冷淡不通人事的少年,在她的浸染下,沾染人性,化作人形。
從前,有人丟棄了他。
而她,重塑了他。
他好像真的變成了人。
皎月漫過窗牗,輕覆人間。星子閃爍,透過窗,將妝案上的銅鏡映得雪亮。
滴漏再次滾過一聲。
楚有瑕梳完頭,放下梳篦。側頭看了看木門的方向。
這個時候了,竟還沒來。
原來她早已習慣他的親近。她不知是失落還是如何,搭在妝案上的手微微收攏了些。
她轉身向床榻走去,正欲熄滅燈盞,忽聞身後門板吱呀,青年闊步入內,將門壓在身後,直視著她,慢慢關上門。
楚有瑕轉身。
四目相對。
他穿著浴衣,顯然是剛洗完澡,白絹衣衫暈染水珠,半溼地緊貼住上身,透出少年越發健實的體型。
胸前交領襟口大開,鬆垮垮地被細絲絛腰帶束住,鎖骨水珠慢慢滑落,滴入衣襟內,隱藏不見。
他仍站在門前沒動,隔著一定的距離,楚有瑕仍是嗅到了清爽冷冽的荔香,帶著熱氣蒸騰後的醇郁。
她急促眨了下眼,慢吞吞道,“你……沐浴焚香了?”
他沒有否認,眉骨微壓,臉色嚴肅,頗是鄭重地嗯了一聲。
粘稠空氣流淌在狹室內,似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彼此身上的味道。
青年身影籠罩住她,親吻她的脖頸時,楚有瑕略略掙扎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壓上了榻。
神思迷離間,她竭力分出一絲清明,抓了抓他的肩膀。
“我是你的長輩……我大你二十歲,都可以當你的母親了……”
他抬頭,水潤嘴唇閃著晶瑩的光澤,含.吮著她的唇瓣,“那你就當我的母親……”
楚有瑕神容現出幾分糾結痛苦,“母親不能和你做這個……”她猛地抖了下腿,咬緊了唇。
少年低低地笑,聲音悶在面板下,“你承認是我娘了?”
楚有瑕反應過來,用腳胡亂踩他,“你氣死我了!唔……”
他攥緊她的腳腕,沉聲道,“別踩。”
“又更了。”
楚有瑕胡亂抓他的後背,只摸到他堅硬的鼓起的背肌。
“我有丈夫的……”
“你丈夫死了。”他冷靜回覆,動作不善。
他掰過她的臉,觀望著她的神情。她終於在他懷裡了。
一直以來,他對她產生的奇異的感覺在這一刻落實,粘稠又渾濁,清晰而篤定。
他知道他想要甚麼了。
想要她這個人,想要她的愛。
拿甚麼交換,都可以。
他忽然停了,在她耳邊輕聲問道。
“這張榻,你丈夫也躺過?”
楚有瑕偏過頭去看他的臉,月色漸隱至薄雲後,看不完全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烏亮灼然的眸子。
她哼了一聲,“當然。”她不想落下風,故意惹他生氣。
“我也躺過了。那我也是你的丈夫了。”他低頭猛柑。
他完全沒按照她設想的套路往下走,楚有瑕氣結。往前爬了爬,被他抓住了腳腕拖回來。
彼此汗液浸透黏膩在面板上,青年弓起的脊背渾似臥虎蓄勢,他一刻也不願離開她身,攏著她,困住她。
今夜,終於可以不做君子了。
……
阿正自如進出楚有瑕房間過夜,府裡下人們看在眼裡,心中明鏡似的知道兩人關係。
但阿正身份沒甚麼變化,終歸只是沒名沒分的男寵。
鑑於他的出身,一個逃奴有幸得夫人青眼,當真是飛上枝頭變鳳凰。
在所有人眼裡,阿正是配不上楚有瑕的。但抵不住夫人喜歡。
二人沒羞沒臊的,常常在庭院裡,後苑裡,正廳裡,莫名其妙看對了眼,甚至沒說甚麼話,便解衣暢快。
眾人不敢看也不敢言,只靜靜離去,給二人留出私人空間。
後苑小石亭。
一男一女並肩坐在池塘邊。將至盛夏,池中芰荷漸露花苞。
楚有瑕飲甜酒觀池中美景。她赤著腳,不時撥弄下池水,漾起一圈圈波盪漣漪。
阿正在她身邊很是安靜,更多時候,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屬於他的那盞酒他一直沒飲,他蹲坐著,看到塘中圍過來舔舐她腳心的金鯉,扔了一顆石子入池,驚散池鯉。
日光和暖,恰好透過茂密樹枝照在她身上,遍身金輝。
阿正託著腮久久地望著她,觀察她在水中微動的腳趾,觀察她飲酒泛霞色的臉頰,觀察她為捏緊酒盞微微泛白的指尖,只覺她哪哪都好。
他張了張口,認真地注視著她,“你真好看。你真可愛。”
“我喜歡你。”
風輕輕搖擺,將少年的聲音送進她的耳畔。
“我愛上你了。”
少年突如其來的表白猝不及防,儘管這些話在榻上他說過很多次,楚有瑕聽著,仍是會如少女一般悸動一瞬。
她笑盈盈望住他清澈的眸子,勾了勾手,阿正傾身,溫涼溼意點在他眼睫上。
她親吻他的眼睛,直挺挺的睫毛搔她的唇上,親吻後,她退開,抿抿嘴,抵消掉那絲絲癢意。
阿正眼仁亮起來,緊追著她後退的唇,輕輕印上,嚐到她口中甜酒的味道。
起風了。
暖風撩起彼此的烏髮,髮尾在風中輕柔追逐著交纏。
——
阿正時常從楚有瑕房中出來,大家已經見怪不怪,甚至楚有瑕的房間裡不少阿正的衣物用物。
侍從侍女們打掃房間時也不會多置喙,二人如同做了夫妻一般,只是不曾將關係擺到檯面上來說。
這日阿正從楚有瑕房中出來,經過連廊正碰上端著木盆準備去後院浣衣的畫眉。
畫眉沒甚麼好臉色,招呼也不打,冷著臉撞了他一下直視著前方走去。
阿正挨那一下沒甚麼感覺,也不在意,但是身後幽幽而不屑的聲音傳進他的耳畔。
“一個逃奴。你也配。”
阿正轉身,畫眉並沒有停留。
風吹過連廊,將闌干邊的矮樹枝吹簌簌作響。阿正低下頭。
他知道她在罵他,瞧不起他。
不僅是她,府上很多人大概都是她這樣的想法。他對楚有瑕的情感越濃烈,便越能體會到身邊人對他的看法。
齊大非偶。
他現在的身份,從世俗看,確實配不上她。
他曾經完全沒有考慮過這種事,喜歡她,靠近她,出於本能想這麼做,就這麼做了。
而現在,他已入世俗,早不是原來生死無謂茹毛飲血,遊走於世俗與天地的化外之人。
不僅他會受人指指點點,她亦會是。
他想到拋棄自己的生身母親。
母親的身份與父親的身份不匹配,受盡艱辛,連帶著她的一雙兒女,都不能認回父親的宗族下。
又起風了。
風中是塵泥的味道,樹枝邊細瘦的花莖搖搖欲墜,幾欲摧折,半零不落地紮在泥地裡,不知何時會被吹落。
阿正站在闌干邊,望著虛空。
他現在名頭上不過是府中護衛,即便做的再好也不過能做到護衛長的位置。她是國中客卿,至少他也得是個高一些的官職,方可與她並肩。
他非楚國人,亦非魏國人,且戶籍尚未落實,不論哪國的朝廷都講究身份等級以此封官,以他的身份資歷,進入朝堂謀職,難如登天。
阿正久久沉默著。
良久,多年來不願回憶不曾回憶的幼時記憶,在腦中胡亂翻騰起來。
他想,如果恢復幼時的身份,那他與她,便可是登對了。
——
“嘩啦……”
清晨,今日當值的侍從往府門下的石階潑水,用笤帚掃去汙水,潔淨石階。連帶著塵土落葉一併掃到一起。如往常一樣,打掃庭院門庭。
他認真灑掃著,遠遠地聽見離楚府不遠的大街上,清晨出攤的攤販們叫賣著,熱騰騰的早膳,各類麵食餌果香氣幾乎要飄到鼻子邊。
真香啊。好想上街買點吃食。
但侍從深知不可隨意出府擅離職守,嚥了咽口水低頭,繼續自己的活計。
在侍從不曾注意的另一邊,有兩三個身影,狀似無意地看街邊小攤,偶爾抬頭看一眼楚府的大門。
玄色靴履踏在剛灑過水的石階上,有人下階來,踩出水印。
侍從剛想罵,一看是阿正,閉了欲出髒字的口,轉而客氣道,“阿正,出門呀。”
阿正頷首,揚長而去。
侍從羨慕地看著他的背影。
真好,傍上夫人真是好大的福氣。可惜,他就沒有人家小年輕的樣貌身段身手。
阿正徑直走近大街人群中,緩步朝那幾個打量楚府大門的人走去。
那幾個人眼前一亮,甚至有幾分不可置信,小心迎了上去。
“世子……”
“長公子和夫人……都很惦記您……”
……
正午時分,阿正陪楚有瑕吃完午膳便回了房。
收在衣襟內的半塊玉佩被他的體溫蒸到溫熱,阿正從懷中摸出來,攤在手心中,目光沉靜。
淺玄漸變透色的玉料,不規則捲雲紋,這是趙國趙氏宗族世子降生的吉禮,凡是宗族貴女所出之子,皆有此物。
他手裡的這塊雲玉一分為二,內嵌口在右。可與另一塊內嵌口在左的半塊玉佩合成完整的祥雲玉飾。
而另一塊,在他的一母雙生的同胞手裡。
同是一母所生,阿正與他的同胞卻一個天一個地。
他的母親趙姜,在那一次逃難中,選擇拋棄了他。
趙姜雖是趙氏宗族貴女,但生母早亡,父親無能,趙姜一家在宗族中並不顯眼。
原本她應該平平淡淡地過好這一生,可命運總有許多曲折,她不顧家人反對,與秦國流落在外的質子私通,生下一對雙生子。
可令人扼腕的是,弟弟生下來不會哭,且發育極其緩慢,藥石罔效,是侍醫口中的痴兒。
痴兒不可起正名,怕壓不住早夭,趙姜從老大的名字“政”字中分出一半,給弟弟取名“正”。
質子關乎兩國之間信任盟約,亦為人質。
本在趙國落魄無人在意的質子忽有一日被迎回秦國,丟下了趙薑母子。
天意弄人,質子在秦國一路順風順水,短短几年,竟搖身一變,成為了秦王,同其他的王一樣,娶妻立王后。
而秦王王后尚無所出,得知秦王為質子時,在趙國生下一對雙生子,將屠刀對準了趙薑母子。
追兵刺客一波波湧出追殺不休,而趙姜萬般悲痛無奈之下,選擇丟下天生殘缺的幼子,引開追兵。
阿正是他們眼中的痴兒,五歲不能言,不能識。
他被丟棄,也不哭不鬧,茫茫然站在原地,看著母親的馬車遠去。
他們都說他是痴兒,年幼的阿正不懂痴兒是何意,大人們說的人情世故他也不懂,只是很羨慕同胞可以讀書,被母親偏愛。
他會躲在屋簷角落下,偷聽師長對同胞的教導和經學,他會觀察別人如何寫字如何穿衣,他覺得自己和別人沒甚麼不同,為甚麼他們總是區別對待呢?
他不在意,也不想思考原因,像一棵枝丫未成的樹,很慢很慢的生長著。
可他還來不及健康的長大,便被拋棄在塵煙滾滾的車道。
遁入山林,不再為人。
玉佩久久地躺在阿正的手心中,阿正將它緩緩攥緊。
聽今日所見的侍從們說,自公子政在趙國掌權後,便一直派人尋他的下落。
可他不入世俗,完全沒有身份,茫茫人海找一個人極其困難,如大海撈針,可公子政始終沒有放棄。
前些日子,趙國使者用了些時間,終於在魏國打探到,在官署部分新增的符碟中,有一個名為趙正的人。
懷著一絲希望,他們悄悄徘徊在客卿府附近,將阿正的畫像畫出,快馬加鞭送到公子政府邸中。
公子政一眼便認出這是當年丟下的弟弟,即刻命人來尋。但尋人隊伍抵達時,阿正剛和楚有瑕出城避難。
幾番波折後,一群人終於與阿正相認。
抵達楚國楚府的幾天,侍從們便說明身份想與阿正見面談一談,但阿正從不理會。
直到今日,阿正主動,才有了白日的一通對話。
侍從們還說,公子政雖忙於爭鬥,但已經計劃準備和阿正見一面。他的生母趙夫人的眼睛越發的不行了,已經半失明狀態。
當年丟棄阿正後,趙夫人安全後立刻託人去原處尋找,可幼小的阿正早已不見。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趙夫人也深陷自責中,哭瞎了眼睛。
侍從們說這些話時,阿正沒甚麼喜怒的情緒,靜靜地聽著,心口麻麻的,又有一絲彆扭。
按理說,他應該恨他們。
但他似乎對他們沒有那麼強烈的愛恨,也更談不上原諒。
可是胸口總是有揮之不去的異樣。
他與這些人見面,收下這塊象徵世子身份的玉佩,是有自己的私心和目的的。
只有這樣的身份,才能配得上楚有瑕。
……
楚有瑕收到暗探的訊息時,正咳出一口血。
畫眉嚇了一大跳,忙拿來拭巾給她擦拭。
楚有瑕心頭微沉,沒有多在意,只讓暗探將所見所探盡數告知。
一直以來,她所欲尋的“秦政”終於浮出水面。
這位秦政尚未正式成為秦政,他現在本名趙政,是秦王流落在外的長子。
幾個月前,趙政以盡孝之名與秦王相認,王后當年扶秦王上位有叢龍之功,對秦王后宮管束地格外兇悍。以至於秦王年歲漸大無所出。
加之秦王對當年拋下的趙姬有愧,有意將此子迎回,改姓秦,以便接管秦國,作為儲君培養。
迎回趙國女所出的血脈回秦,秦王顯然是受了不少的壓力。趙政在外周旋,秦王在內周旋,目前趙政回秦的日子在即,秦國宗族蠢蠢欲動。
怪不得一直尋不到那個名為秦政秦無嬰的人,原來根本未到時機。
趙政,趙正。楚有瑕心頭疑團重重。
同姓同音,一字之差。
她之前不是沒有查過阿正的身份,作為入府的家僕背調身世是必要一環。
只是阿正身世實在是沒甚可查的,他在未領符碟前,屬於黑戶,正規流程是查不到這個人的。
不知為何,楚有瑕隱隱覺得二人恐有關聯。
但秦政已露面,不管二人是何關係,楚有瑕都不會對秦政留手。
楚有瑕胸口痛起來。
麻麻刺刺的銳痛逼得她喉管似受扼,又咳出一口血。她身體輕飄飄的,好似被掏空。
來到此地的目標終於明晰,她不能再等了。
楚有瑕臥床休養,阿正陪伴在側,悉心照料。她偶爾會試探著問阿正的家鄉家人,但阿正對此多是避而不談。
他很緊張她,沒日沒夜地守在她身邊,好似他一閉眼,她便會消散不見。
擦洗煎藥換衣這些事他親力親為,連畫眉都擠不上伺候。
有時他出門煎藥,會帶回幾味並非藥方上的珍貴補藥,楚有瑕看在眼裡,知曉自己問不出來,派人留意阿正的行跡,摸清阿正出門見的幾個人,順藤摸瓜,查出那些人的身份。
一切如楚有瑕猜測的那樣。
楚有瑕反而很平靜。
只覺有種天意弄人般的荒誕感。
“苦嗎,要吃蜜餞嗎?”
阿正聲音拉回她的神思,滿室藥氣嫋嫋,被清風吹散,幽幽淡淡。
楚有瑕舌頭麻麻的,眨了眨眼,“哦,都行。”
這些日子飲藥飲得幾乎沒有味覺,酸甜苦辣她沒甚麼心思去嘗。
在得知秦政的存在後,她的興奮壓過一切,對一切也不在意起來。
唇邊被塞進一顆甜梅,楚有瑕無奈張口含住,慢慢看向眼前的少年。
初見時,他眉間的森冷麻木已經完全消解,神態動作已可見少年君子的端倪。
他對她細心,周到,護她周全。
兩人從初見的相殺到如今的相濡以沫,明明沒有多久,卻恍如經年。
她殺了他的家人,他會恨她嗎?
她一走了之,他會恨她嗎?
她呆呆地看著阿正,下巴被他溫熱的手掌托住,她愣神,阿正笑道,“吐出來。”
楚有瑕嚼了嚼梅肉,將梅核吐到他的手心。
換做以前,她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那個不開智的少年會如如今一般體貼入微,滿是人氣的樣子。
她搭上他的手,仰頭坐在榻上蒼白地望著他。
他越來越有情感,對她用情至深,待她離開後,不可能不難過悲慟。
楚有瑕有些茫然,當初她將他留在身邊是否是個錯誤。
如果阿正仍是從前的阿正,情感精神上的打擊對他來說或許根本無謂,傷害不到他。
阿正見她不見迴轉的氣色,心頭低沉,攏了攏她的肩頭,安置她躺下。
“別怕,我會在的。”
夜裡起了風,悶雷疾電交織。
楚有瑕又夢到了在現代的家人。
夢裡的事物模模糊糊,支離破碎,她只能認出母親哥哥焦急地朝著甚麼地方奔過去,口中念著她的名字。
楚有瑕知道他們在找她,在後面追喊,可二人完全聽不見,直直地墜入波濤洶湧的水中。
楚有瑕猛地醒來。
榻邊燭油將盡,一燈如豆,顫顫搖擺著。
外頭大雨下起來,急促敲打著屋簷瓦礫。
胸口心跳咚咚作響,她揪緊被衾,被溫熱的手心覆住手背。
“被雨吵醒了嗎?”
阿正眼色惺忪,不知是被雨聲所吵,還是被她擾醒,他將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拍了拍,攏緊了她的身。
“沒事,不怕。”
楚有瑕輕輕點了下頭,湊近他的懷裡。心愈發的沉下去。
她是一定要回去的。
抱歉了,阿正。
——
楚有瑕的身體時好時壞,阿正一步不離地跟著,悉心照料。他越是這樣,楚有瑕越發愧疚。
這日,楚有瑕在書房中喚阿正前來。
她將魏國這些日子的情況告知阿正。蘇太保之事牽涉的人越發的多,即便是身處邊緣的她,恐也難以自保。
她的身體已不適宜長途奔勞,又孤身一人沒有孃家夫家依靠,這次魏國大清洗,她躲不掉了。
阿正眉色憂慮,“那如何是好?”
他沉沉道,“我帶你走,只我們兩個。
“天下之大,總有你我的容身之處。”
楚有瑕無奈笑笑,搖了搖頭,她拿出一封火漆封好的紙信。
“我有一封密信,裡頭涉及魏國機密要樞,其他人我信不過。我需要你將這封信親自送到太保府,蘇太保看了會明白的。”
“我做客卿這些年,也並非十足十清白,暗地裡也幫蘇太保做了不少事。他若是不肯保全我,那我便只能於他同歸於盡了。”
這種朝堂上的彎彎繞阿正雖然沒有深入參與過,但能聽懂個大概,他明白這是楚有瑕在朝堂漩渦的奮力一搏。
他將信件收進懷裡,定定道,“我會親手送過去的。”
楚有瑕垂下眼睫,儘量使自己的聲音正常,“謝謝……”
“辛苦你了。”
離開楚府前往魏國遞信一事不能拖,晚走一日便多一日的風險。
楚有瑕給阿正帶了幾個人,同行互作照看。
離開那日,楚有瑕帶著府中人給阿正送行。
她身體仍是虛弱著,站在人群中柔柔弱弱,好似風一吹便會被吹倒。
阿正攏了攏她的斗篷,“都說了不必送我,就在此,不必前行了。”
楚有瑕臉色蒼白,眼淚含在眼睫下,她竭力眨了眨眼,不想眼淚落下來。
阿正輕輕拭去她的眼淚。
“不必難過。我會很快回來的。”
他叮囑站在後頭的護衛,“你們看好家,保護好夫人。”大家點點頭。
在他眼裡,他快馬加鞭將信件遞出去,一來一回,用不了太長時間。
他會很快回到她身邊。
若世道兇險,信件仍不能解除危機,他便帶著她藏到任何人找不到的地方,守著她,直到老。
少年跨上馬,調轉馬頭,回身衝楚有瑕搖了搖手臂,“回去吧,待天暖時,我便回了。”
楚有瑕眼淚滾滾而落。
喉頭哽住,原本有好多叮囑的話到了嘴邊竟一句說不出來。
臨了,連好好與他告別都不能。
她張了張嘴,叫他的名字。
“阿正。”
已經策馬前行的少年聞聲勒馬,轉身望她,眼眸清亮。
她哽咽著,泣不成聲。
淚水模糊眼睛,將少年的形影浸在淚中。
“保重……”
阿正笑笑,朝她揮手,“別怕,我很快就回來了。”
“等我!”
直到阿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頭,楚有瑕有些站不住,晃了晃身子。
下人扶住她,楚有瑕喚暗衛過來。
“遞出訊息吧。”
“他已經出發了。”
……
從楚國回魏國的路線,是楚有瑕一手畫成,作為阿正回魏國的路關圖。
而其中一條交道,亦是趙國通往秦國的必要路線。
交道上。
一列馬車車隊正平穩駛向秦國的方向。
趙媼端了熱湯進馬車,“女公……”
趙政淡淡看她一眼,趙媼收了聲,低聲道,“長公子……”
“喝些熱湯暖暖身子吧……”
“這次月信來得有些意外,長公子需忍忍,待抵達驛站,老身去採買些藥湯給長公子止痛。”
趙政合上竹簡,嘆了口氣,將熱湯一飲而盡。
她女扮男裝多年,如今正是奪權的檔口,決不能出差錯。
前些日子用了些停信的猛藥,本想只待這段時日過去,再經月信,沒想到癸水又至。
趙媼碎碎念道,“這樣停經也不知對身體有何壞處……待到午時,老身給公子做些紅肉膳湯,補補身子……夫人眼睛可得按時飲藥,就怕我不在,那些侍女也說不動夫人……”
趙政聽慣了趙媼的唸叨,心裡記掛著的事太多,倒是最近的一件喜事令她頗是欣慰。
弟弟不但沒死,行蹤也有了下落。
也終是願意接受他們。
當年丟下弟弟,不止是趙姬,趙政自己也愧怍萬分。
趙姬對外隱瞞趙政性別,稱生下的是一對男嬰,而么子是痴兒,只能寄希望於老大身上。
丟下么子後,母子倆日子也並不好過,趙姜無夫未婚帶子投奔親朋,受盡白眼,又要時刻防著秦王后滅殺,母子倆那些年過得很是艱難。
好在趙政長大後爭氣,帶著母親一步步回到宗族,奪權逐名,在趙國朝堂上拼得舉足輕重的地位。
後一番周折與秦王相認,若順利入秦更姓隨父,那等待她的將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寶座位置。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她要接母親入秦,奪回原本屬於她們的一切。更要迎回胞弟,補償他多年的艱苦不易。
她名政,字無嬰。
便是母親取之,紀念失去的么子。
好在字未副實,胞弟仍活著,好好地活著,並且健康地長大。
行至午時,車隊暫停,侍從們就地架起鍋釜準備午膳。
趙政正在車內閱書,便聽得車外滾滾馬蹄聲急促而來。
“長公子!”
“二公子有難!”
……
阿正一行三個人,自楚國出境後一切順利。
阿正看看太陽的方向,開啟路關圖。
此處向北十幾裡是臭名昭著的羑里牢獄。
此處偏遠少人煙,周天子在此處建造大型囚牢,用以折磨犯人奴隸。
各諸侯國也時常將犯人送入,用以恐嚇煎熬,屈打成招。
故而驛站等補給之地也不敢離得太近,算算時間與路程,今日抵達驛站需得入夜了。
三人自清晨醒後,一路奔馬,如今日頭正熱,也是午膳時分,駿馬也跑累了。
阿正招呼同伴停下,放馬飲水,尋陰涼處休歇進食。
楚有瑕給他的密信他一直貼身收著,偶爾摸一摸有無丟失破損。睡覺也貼身摟在懷中,生怕出一點差錯。
涉及楚有瑕的性命安危,他一分也不願怠慢。
幾個人飲水吃乾糧。
林間有幽幽鳥鳴,清風掠過,格外安靜。
草葉動,雀群鳴。林子上空忽地驚起群鳥,撲稜尖鳴著急速飛離。
一瞬殺意起,密密麻麻圍向阿正幾人。幾個人迅速拔刀應對。
蒙面刺客目的明確直奔阿正而來,阿正心頭一沉,不免想到對方是為了懷中密信而來。
而很快,林道急匆匆殺來另一隊人馬,這批人顯然不是刺客,更像是趕路的勳貴身邊的護衛。
“阿正!”
趙政護弟心急,拔劍而起,自人群中尋找自己的弟弟。
阿正聞聲猛地一震,穿過人群,望住喊他名字的胞姐。
何其相似的兩張臉。
明明年歲一致,卻可清晰辨明雙生子孰長孰幼。
二人分別多年,雙生子的面貌是永恆的印記,只一眼,便可確認對方是自己的血脈至親。
趙政安撫他,“別怕……”
趙政一現身,原本刺向阿正的刀劍齊齊向趙政去。
刺客叫囂,“趙無嬰,你果然來了!”
“今日受死吧!”
趙政一驚。
腦中一瞬百轉千回,霎時明白這群人的最終目標竟然是她。
可是,阿正尚未正式認回宗族,她尋阿正一事又極為嚴密,鮮少有人知。
他們為何要刺阿正?又為何知她一定會來?
場面愈發混亂,同阿正一行的兩個夥伴正在拼殺,環顧四周,卻不見阿正。
互問道,“阿正呢,阿正去哪了……”
正疑問著,側頭一把刀斬下,“鏗……”寒劍打落重刀,替夥伴擋下一擊。
“阿正!嚇死我了!還以為你死了!你方才去哪了……”
阿正不語,握緊了劍,只道,“專心些。”
趙政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但到底是救他而來,阿正不能袖手旁觀。
可很快,另一批黑衣刺客自東邊急速靠近。
黑衣刺客領首一眼認出阿正,指著他的臉,“就是他。”
“東西 在他身上。”
“拿下!”
……
日暮殘煙,滿地血汙。
阿正的兩個同伴躺在地上,已不成人形。
阿正被拖走時,血流進眼睛中,看到的所有景象都蒙著血霧。
他看見趙政一身是傷,竭力殺出人群帶著人慾來救他,可下一瞬,他身子不穩,被異色的粉狀齏粉偷襲,直直倒了下去。
……
阿正被就近帶入了羑里。
那封密信果然是蘇太保的命脈,他派人來截殺他取信,卻無論如何搜不到。
可阿正是極其重要的送信之人,他不能死,必須拷打出密信的下落。
一旦密信流入他人手裡,蘇太保徹底無翻身機會。
自從知曉楚有瑕握有機密密信,蘇太保多次派人前往楚國滅口,可楚有瑕在當地以錢糧尋求庇護,與楚國官署聯絡甚篤,短時間竟不能近她的身。
蘇太保不明白楚有瑕為何變臉。也越發恨低谷時眾人對他的背叛。
昔日施恩者與受恩者,而今反目成仇。
……
“啊啊啊……”
鎖鏈敲打枷鎖,滋啦啦的灼燒,空氣中奇異的肉味,格外刺鼻。
牢獄中每日慘烈的嚎叫是尋常,重刑之下人人是牲口,再無身份差距。
少年的身體迅速消瘦,千瘡百孔的身體幾可見骨。
手腕常日縛在絞架上,已經血肉模糊,而這已經是最輕的傷。
他低著頭,不論對方如何施刑拷打,皆閉口不言。
七日了。
氣窗只在清晨的片刻,偶有大發慈悲的日光投落,照在他破損潮溼的身體上。
腳下乾涸的血塊上覆著黏稠的黑血,他已經不記得是不是自己流下的。
他很痛,但他不絕望。
他堅信。
楚有瑕會來救他的。
像那日生死關頭,她揹著他,從死,走到生。
“嘩啦……”
冰涼的水潑在他臉上,阿正打了個哆嗦,全身顫抖起來。
“哈……這小子還有意識,眼神清亮,清醒著呢……”
“這麼能忍,真是忠誠……”
“給他上點新鮮的……”
堅硬的銅鐘鏗鏘,渾厚而沉悶,罩住人的腦袋,每震擊一次,頭痛欲裂,七竅流血。
“鐺……”
“鐺……”
“嘩啦……”又是一盆涼水,這次少年沒有任何反應。
“嘖,昏過去了……”
“別弄死他了。明兒繼續吧。”
——
阿正離開後的一個月。楚有瑕身體每況日下。如今已下不得床榻。
醫師說,她現在的身子已藥石罔效。
畫眉近身服侍,聽聞後哽咽痛哭。楚有瑕倒是很平靜。
暗探來報,趙政入秦路上被政敵秘密擒獲,不知所蹤。
朝政生死利益分歧,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趙政在趙國謀權樹敵頗多,此番落入敵手,已無生還的希望。
如此,她來到這個世界的任務也完成了。
如今身體的日漸衰落,恐也是她將要回去現代的徵兆。
以死為界限,穿越生死,抵達真實。
但是……
阿正卻落入了蘇太保的手裡。
羑里暗牢重重,她現已失權,亦不能以客卿身份編造理由派人進入尋人,甚至重金收買民間死士入牢尋人,都沒有人敢接這項任務。
蘇太保抓阿正,目的不過是為了那封所謂的密信。
只要阿正肯將密信交出去,阿正不會有性命危險,蘇太保只會將矛頭對準她。
楚有瑕教過他,不論甚麼情況,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
他從前獨自一人仍在惡劣的動物環境中生存下來,生的意志極強。
如今將要認回宗族家人,有了牽掛,更應惜命。
她想,刑罰殘酷,他挨不住,鬆口是遲早的事。
她教過他的,保命最重要。
可是……
他仍是因她,受盡苦楚酷刑……
榻上帷帳昏暗,若有若無的光閃晃著床帷。
楚有瑕臉頰蒼白,閉眼,眼淚洇溼枕邊。
“畫眉……”
“夫人……”畫眉喉頭髮緊,嚥下眼淚。
“將我的遺志記下……”
畫眉一邊哭一邊記下楚有瑕的話。
她死後,名下的所有糧鋪由總鋪掌櫃代為管理,將來阿正現身,所有鋪產財銀移交阿正名下。
這是她唯一能補償他的了。
她虧欠阿正太多。
若有來生,還能再遇,宿世之仇,他想如何待她便如何吧……
楚有瑕感覺到冷。
耳邊原是畫眉等侍女侍從哀慟的哭嚎,而後漸漸安靜,變成嬰孩悠遠的哭叫。
朦朧光影中,她又見到了那個懷孕的女人。
“是你……”
“你讓我做的,我做到了……”
“我可以回家了嗎……”
她看見女人的臉上沒有欣喜,眉目哀愁而慈悲,她慈愛地看著楚有瑕,輕輕嘆息。
……
汙水滴答,老鼠吱吱穿過暗牢甬道,爬過滿是血汙的腳背。
阿正幽微地感知到那一點點觸感,微微動了動頭。黏連在脖頸上的血發溼噠噠從肩膀上沉重地垂下。
肋骨上插透將他吊起的鐵鉤懸鏈輕輕作響,在聒噪而陰溼的暗牢裡微不足道,不被任何人聽聞。
距離他入牢一個半月了。
半個月前,羑里地震,老地域一帶的牢房坍塌,正是他所在的位置。
混亂中,她一身怪異服制出現在他面前,將他帶走。
但是……再一次拋棄了他。
她一直在騙他,利用他。
一次又一次地拋棄他。
他恨她。
恨不得挫其骨,揚其灰,飲其血,啖其肉!
他承受的一切他會讓她加倍奉還!
在她未出現前,期間有趙國的人闖入暗牢欲圖營救他,可他不認識他們,他只想等待楚有瑕,所以他出賣了那群來救他的趙國人。
如今,他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利用他拋棄他,他斷了自己的後路,背後真正空無一人。
多麼可笑。
楚有瑕啊楚有瑕,如果沒有認識你,我還是從前無知無慾的我,可你將我變作了人,將我高高捧起,重重摔下……
毫無知覺的眼淚從眼眶掉落,好似受刑沁出的血滴,滿是鐵腥的味道。
好痛,好痛……
或許,他活不長了。
可是他不甘心。他恨她,他要活下來。
他要親手殺了她,以報今日之血仇!
耳畔持續嗡鳴著,只不過時大時小,連續受折磨的身體已經開始麻木,痛覺成了習慣,反而在昏迷睡深感知不到痛時驚醒顫抖。
他又想死了。
這樣的煎熬他似乎已經無法承受了,有時他想,如果死了就解脫了,撐著一口氣又有何用呢。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沒有盡頭,他能熬到幾時呢?
阿正竭力抬起眼,最後看一眼氣窗外的陽光。
外頭起了廝殺聲。刀兵相接,牢內噪聲頻起。
有人劫獄了。
“噹啷……”身上的枷鎖刑具被劈落,阿正身上驟然一輕,身子一歪,被趙國使臣扶住。
“二公子,走!”
阿正說不出話,也使不上力掙扎。
最期盼的人將他棄之敝履,當年將他遺棄的人又竭盡全力來救他。
他沒有力氣了,只任由趙國使臣拼殺著將他帶走。
“長公子被奸人所害,虐殺在異國……趙國已不能再待,二公子,你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
“長公子最後命我們,不惜一切代價,接回二公子……”
使臣說這話時,已經哽咽。
“趙夫人眼疾愈發嚴重,長公子遇難一事瞞不住,夫人……”
“夫人……已經不在了……”
趙政女子身份暴露,但她縱橫多年,女子身份實在令人驚駭,得知者一時未將此事宣揚。
而趙政養的門客頗有俠恩風骨,設計將知曉此事的人全部絞殺,也算是給趙政報了血仇。
為穩下大局,他們散佈趙政未死的訊息,半真半假,引人猜疑。
也將趙政貼身戴著的半塊捲雲紋玉佩偷偷運出,這是當年秦王與趙姜的定情信物,意義非凡,是回秦證明身份的重要信證。
“咔嚓……”雷霆轟鳴,降下驟雨。
阿正大腦空白,麻木地接收這些話,他身體空空,心裡也空空的,大雨沖刷他的身體,將他的血肉帶走。
趙政留下的趙國臣士拼了性命帶走阿正。
趙國已不能回,唯一能尋求庇護的便是秦王。
而更大的噩耗還在後面。
秦王身體也日薄西山,有訊息傳出,秦王恐大限將至。
秦國也即將面臨更王換代。阿正唯一的底牌便是他與阿姐,是秦王的親生子。
嫡生子身份是最大的底牌,有了這層身份,回秦雖有阻力,卻名正言順,無人非議。
一波又一波的追兵如潮水湧來,這一支護送阿正的隊伍不斷地被消耗。
不僅是羑里的獄兵,還有秦王后的死士,所有人,都不想讓這個少年活著,都要將他攥死在手中。
回秦的路分外艱難,幾個人只能東躲西藏地趕路。
阿正吊著一口氣,使臣和僅剩的一個侍衛照料高熱的少年,只能聽見他昏迷中喃喃低聲。
“楚……瑕……”
……
身後的馬蹄聲不絕於耳,阿正和使臣奔逃在密林中。
只剩他們二人了。
狹道有限,不可通多人,乾燥枯木橫曳。一霎燃起大火。
他以火做分界攔住那群人,為阿正爭取逃跑的時間。
使臣拔劍而出,眼中火光熊熊。
“二公子!帶著大公子的性命活下去,帶著夫人的性命活下去,帶著秦國的使命活下去!”
“回到秦國,接管無主的秦國!”
阿正站在火光漫目的狹道外驟然回首,眼目染上赤色。
牢中受的酷刑勉強縫補住,少年捧著將露不露的肚腸拼命奔跑,亂箭呼喊被他甩在身後。
他幾乎有了幻覺,有時分不清身後到底是否有追兵。
熟睡時他有時會突然醒來,不顧一切的繼續狂奔。像野馬,像奔獅,只為活命。
秦字在眼中漸漸清晰。
秦國。
他終於抵達秦國了。
城樓門前,少年漸漸止步。
回首恍如夢。
光線模糊眼睛,但他一眨不眨地望住城樓之上,飄揚旗幟上的“秦”字。
他高舉手中合成一體的捲雲紋玉佩,用盡平生所有的力氣仰頭高喊。
“我乃秦國太祖六世孫秦政秦無嬰!今返歸秦,為父盡孝!”
“信物在此,可證此身,開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