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 暴雨息。 ……
暴雨息。
霞光至。
晨光破曉, 微光如期而至,晴朗之日,昨夜狂風暴雨仿似一場幻夢。
楚有瑕一場高熱,來得快, 去得也快。睜眼時, 正聽見滴漏聲, 不過巳時而已。
帷帳內昏暗,晨光難以透入,她沒甚麼力氣抬手束帳,側頭便望見兩個人坐在她榻下。
“你醒了……”
見她醒來, 阿正眼珠一亮,緊緊握住她的手,“太好了……”隨即明亮的眼珠暗下去, 滿心愧怍與後怕。
“對不……唔……”起字還沒說出口, 阿正被撞到一邊。
“夫人!你終於醒了!嚇死我了嗚嗚……”
畫眉昨夜坐在榻下守了楚有瑕一晚上, 越到早晨越困, 終於沒撐住, 睡了一會, 方才迷迷糊糊聽見聲音, 一瞬清醒。
畫眉伏在楚有瑕榻前哭, 楚有瑕艱難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我沒事,別怕……”
“醫師說您的身體太虛弱了, 病根難除, 不能受涼。是我不好,和您遊園時候就應該勸您多穿些的……”畫眉自責著,臉色又惡狠起來。指著阿正向楚有瑕告狀。
“夫人!這個豎子昨夜將您偷出府淋了大雨, 若不是寒上加寒,您根本不會遭這大罪!我就說!應該趕走他!”
將她偷出府?
楚有瑕完全沒印象,昨夜燒得厲害,她昏迷得跟死了一樣,記憶只停留在她上榻睡覺,和方才醒來。完全沒感覺到有人抱她淋雨。
她訝然看了一眼一旁耷拉著肩膀的阿正,阿正不否認,滿臉懊喪,認真道歉。
“對不起……”
畫眉一提起這個阿正就恨得壓根癢癢。
昨夜護衛院的人想將他抓起來送至官署,治他個拐賣家主之罪。
可這小子實在厲害,誰也打不贏他,發了瘋一般要守在楚有瑕身邊。
那會最首要的還是請醫師來醫治,大家沒有與這個煞星多糾纏,只是派了更多的人守住了楚有瑕門窗,防止他再起壞心偷人。
畫眉不放心,硬擠進來盯住了他。
她知道他很厲害,也有些怕他。可是她寧願他打殺了她,也不願他害死夫人。在一邊照顧楚有瑕,他好歹像了回人,進進出出地幫忙搭把手。
門外窗外皆站著幾個護衛,知曉楚有瑕醒來後,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庖廚裡按醫師開的藥方給楚有瑕煎藥,畫眉端過來,喂楚有瑕喝藥。阿正踟躕著挪過來,想接過碗盞喂她,畫眉緊緊端著碗,一絲餘地不留,不給他一點奪走的機會。
阿正悻悻然退到一邊,老老實實的站著。
楚有瑕皺著鼻子喝完湯藥,眼前馬上出現蜜餞果子。阿正端著果盤,小心翼翼道,“吃甜的。”
畫眉分外鄙夷此人,闖了禍了開始做狗腿子了。
楚有瑕拈了一顆放進嘴裡,壓了壓舌尖上的苦意。喝完熱藥發了一身汗,身上輕快了些。
她讓畫眉出去,畫眉不放心,楚有瑕擺了擺手,畫眉拗不過,端著碗盞出去,臨走前,狠狠盯了一眼阿正。
“你不許打夫人的主意!大家都看著你呢!”
楚有瑕氣色有些虛弱,想靠坐起來,阿正見她欲起身,上前托住她的後背,用軟枕墊住。
“昨夜為何要那麼做?”
她臉色泛白,聲音也有氣無力。但似乎沒有很是責怪他的意思。
阿正低下頭,捏了捏她的手指。
半晌,他道,“我不想你和別人成親。”
“我還沒有和別人成親。”
“我知道。我看見你和別的男子交誼,我心裡便難過,生氣。我不想別人佔有你。”
“我想你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我身上,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心中那股洶湧混雜的情感在鎮定後變得黏膩且清晰,而他已無法藏之於心。
蓬勃的悸動將少年心事擠壓滿溢。終於在昨夜,他看清那股奇異綿連的情感。
拙言理清,雲開月明。
他明白了他初聽詩經時關雎的字字句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少年慢慢看住她的雙眼,澄澈瞳孔中,滿映的是她單薄纖細的形影。
“我……”
“喜歡你。”
少年的情感猛烈而直白,而楚有瑕無力回應。這裡的一切都使她有強烈的抽離感,她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裡。
除了那個神秘的任務,她的身體也不知能堅持到幾時。她很怕,很怕在這裡撐不住真的死去。客死異鄉,無親無依。
楚有瑕身體漸漸恢復,這日在書房整理處理這些日子落下的公務。
畫眉陪在一邊,收拾新送來的男子畫像。
邀請楚有瑕的請帖每日仍是如雪花一般源源不斷送入府中,楚有瑕頗是苦惱,怎麼寡婦在這裡這麼受歡迎。推都推不完。
正值正午,該是午膳時候,畫眉前往庖廚給楚有瑕準備飯食,楚有瑕也撂下筆,捶了捶腰。坐了一上午,腰都痛了。
她隨意拿過畫眉未收拾完的畫像,一幅幅捲起來,往外頭瞟了一眼,便見到阿正在門外要進不進的模樣。
“站在那做甚?”
阿正臉色淡淡的,“怕耽誤你挑男人。”
呵。這孩子。說話越來越酸裡酸氣的。
楚有瑕不接茬,“哦,那你就站在那裡吧。”
她沒有繼續捲起畫軸,慢慢欣賞起來。
畫幅上遮來一片陰影,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擋住畫上男子的臉。
楚有瑕抬頭,和少年的烏黑澄亮的眸子對視。
“耽誤我挑男人了。”
阿正沒有把手拿開,“你就非找他們不可嗎?”
楚有瑕沒有說話,她沒有必要和他解釋她當下的想法。她端起茶盞飲一口溫茶,只是問道,“來找我有甚麼事嗎?”
“又和同學打架了?”
“沒有。”他輕輕搖頭,慢慢道。
“我想過了。你非要和別人成親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楚有瑕在心中翻白眼,好似她成不成親還要經過他同意許可一般。
“但是,你不要和他們行房事。”
“我可以代他們和你行事。他們老了,會力不從心。我比他們年輕,他們體力不會有我充沛。”
他非常認真地提建議,但也帶著幾分不確定,注視著她,觀察她的臉色。
楚有瑕瞠目結舌,一時詞窮,眼前有些發花。她定定神,良久,氣極反笑。
“那你還怪好心的。我們是不是得謝謝你?”
“你想謝便謝吧。我不在乎這個。”
楚有瑕無語至極,咬著牙一時沒說話,真想將茶盞扣在他頭上。
可他慣是這樣的,社會化的程度不算足,尤其在男女之事上。總會說出一些令人髮指令人驚愕的驚天動地之語。
內容是銀亂的,神色卻是鄭重專注的,不帶一絲褻弄。
不能再回避了。
他正式作為人和人交往,到了年紀情竇初開,她也確實是第一個和他走得近的異性。對她有不切實際的想法可以理解,本質還是接觸的女人太少了。
他將她認做介於長輩和女人之間的角色,所以一直對她有別樣的心思。她有必要引導他。
“你現在年紀不小了,可以相看親事了,我會給你置辦一筆聘禮,等你有相中的姑娘,你們二人兩廂情願,你便出去,自立門戶吧。”
阿正不喜歡她將他往外推,臉色有些陰沉。
“我不走。我不要別人。我只要你。”
“你把她們塞給我,我就殺了她們。”
這事他真幹得出來。
楚有瑕沉下臉,瞪著他,一時氣結。額頭兩側一漲一漲的發痛。她揉了揉眉心,“你彆氣我。”
“你別趕我走。”
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楚有瑕深呼一口氣,轉而正色道。
“阿正,你知道你我相差多少歲齡嗎?”
阿正眨眨眼,神色有幾分驚訝欣喜,“你同意了?”
他還在他方才提的建議上打轉呢。楚有瑕閉了閉眼,斷然地清晰地拒絕,“我沒同意。”
“哦。”少年眼睫垂下來,脊背也微彎幾分。
楚有瑕繼續道,“你我相差近二旬,若我生育的早,我的子女也應與你年紀一般大了。”
“不論是年齡還是閱歷,我是你的長輩,你不應對我有那樣的心思。這是不倫不義。你在學堂裡,師長也定然教授過,遵禮守義,知禮守節的道理。”
“我一直相信,你將來是個德才兼備出類拔萃的英才,會有更好的前程。我只不過是幫了你一把,你以後會走得更遠。”
阿正皺了皺眉,有些不耐她的說教,“我沒想走。”
楚有瑕沒有接他的話,面上盡是肅然之色。
“若你不嫌棄,我想認你做義子,我為你的義母。你願意嗎?”
阿正蹙眉抬眸,澄亮的眼瞳染上幾分惑色和隱晦的期待。
“認你做義母,便可以對你有那樣的心思了嗎,你便可以接受我了嗎?”
他似是有不舒適感,語氣有些頹然。
“我相。入。你。”
驚駭之言自他口中乍然而出,楚有瑕毫無防備,登時漲紅了臉。
“你……沒規矩!”
這小子簡直油鹽不進,只是這麼正常說話他便莫名波起,一天到晚腦子都在想甚麼!
楚有瑕攥緊了手,手足無措,一時啞然。
她無意瞥到他的褲下,少年也感知到她的目光,順著她目光的方向看下去,無辜而倔強地回看著她。
“想要你。”他重複。
“放肆!”
她怒而拍案,力氣不大,想起到一定的震懾作用,但觀少年的臉色,似乎起到了震懾力為零的作用。
楚有瑕坐立難安,起身時連衣裳也沒整理,一把推開他欲離開書房,她心神不定,沒想到踩到裙襬腳下一滑,正滑進他懷裡。
心上人溫熱在懷,少年眼睛一亮,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箍緊了她纖瘦的腰肢,將她一提,她輕飄飄被他抱起來,腳尖懸地。
方才說的一番話他完全左耳朵進右耳多出,這會完全忘記一般,只摟著她,仰頭看著她的眼睛,溫潤地笑,如春澗清泉,破冬寒順流,流入她一汪眼潭中。
楚有瑕一霎恍神。慌慌張張掙扎,“放我……放我下來……”
腳一落地,她手忙假亂地離開他的視線,頭也不敢回。
畫眉正端著午膳和補藥往書房這邊來,沒想到楚有瑕已經不在了,反而是阿正愣愣地站在這裡。
“夫人呢?”她問。
“跑了。”他答。
畫眉覺得奇怪,“好好的,為何要跑?”
阿正如實回答,“我想要她,她跑了。”
畫眉擰起眉毛,臉皺成一團,怒火蹭地上來,她斥道,“你當真是粗鄙!蠻夷!”
“你是奴,夫人是主!你配嗎!就敢肖想夫人!”
畫眉憤而轉身,噠噠地往楚有瑕房間處尋去。
阿正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配這個詞他已經是第二次聽到了。第一次是她斥他,他那時沒在意。
那個甚麼梅說,他是奴,配不上她。
原來身份不匹配,是配不上她的。
身份……
楚有瑕回到房裡,臉上仍滾燙。
她不喜歡自己輕易被他左右情緒的模樣。不應該的。
她呆坐在案前出神,房門忽地被敲響。楚有瑕遽然受驚,下意識想,他怎麼追過來了。
竭力平復情緒,她挺直腰板,儘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誰?”
“夫人,您在裡面啊,我來給您送午膳了。還有湯藥,您得趁熱儘快喝了,涼了藥效便不好了。”
是畫眉。楚有瑕鬆一口氣,“進來吧。”
畫眉推門而入,絮絮叨叨告阿正的狀,“夫人,這個阿正真是討厭死了,他怎麼敢這麼大膽……他竟然敢……”畫眉如實說出方才阿正的話。
楚有瑕眉心一跳,佯裝鎮定。“少年胡言罷了,不必理會。”
畫眉擺開碗盞,不忿道,“他上次犯了那麼大的錯,您就應該把他趕出去……”
楚有瑕狀似隨意問道,“他還在府中嗎?”
畫眉道,“方才罵完他,好似出府去了。”
也是,過了午膳時分,他應也是去學堂了。
只是阿正越來越以下犯上,不把她這個前輩主人放在眼裡。可真要趕走他,她心中總有幾分不忍。
這個少年並不是在正常環境中長大的,很多人世間的觀念與世俗儀禮需要引導。
他孤身一人,她亦是孤身一人。她太懂一個人留在這世間甚麼感受了。
但是,畫眉說的對。阿正不應該繼續留下去亂她心神。無關她是否對他有好感,惟因她只想空空而來,空空而去,不留留戀。
罷了。過些日子找個藉口,將他送出去吧。
他和更多的人接觸的多了,憑他的本領,會越來越立足於世間,會有更好的前途,會找到真正心儀的女子。
楚有瑕理清思緒。
決定封心,她想過了,自己明明年紀不小了,還是會被男子撩動,大概是這具身體曠太久了。
亡夫死後,再加上她身體也總是疲弱,完全沒有心思尋男人。
還有那個莫名的任務,似懸在她頭上的利劍,既怕完成了,又怕完不成。
該紓解紓解了,平心靜氣,好好睡一覺,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雕紋玉祖尺寸合適,觸手溫潤,其上紋理凹凸,用之頗得意趣。
楚有瑕獨身在房中,腿搭在案上,靠著憑肘,體發薄汗,面紅頸赤。
屋外偶有鳥鳴飛過屋簷上空,細碎風聲作響,敲打窗欞。楚有瑕心頭顫顫,下意識去看窗牗。
窗牗半閉,有幽風吹過,蕩起她唇邊一縷長髮。
簌簌流動的燈油順著燭臺流落,無聲滴落在地面,濺起飛花。
楚有瑕仰著頸,急促尖叫一聲,身體仍發著抖,但慢慢平靜下來。
每次她有壓力時她都會這樣做,暈眩感讓人難耐地趨於昏迷,那迷離一剎,好似世間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了。
她渾身汗津津地,仰躺在錦緞地毯上,下襬袍尾卷在上半身,露出她一雙腿,在房內光線下,白瑩瑩的。
滿足過後心中的滯悶感一掃而光,她懶得爬上榻,聽著屋外幽微的風聲,就地而眠。
窗外一雙眼睛,緊緊盯緊了房內的女人。
這麼舒服嗎?
她叫的真好聽。
阿正瞄了一眼她手邊的玉祖,細細將長度粗細在心中比量了下。不是很認可。
這東西還沒他大。
還是說,她太小了,只能吃下這種樣式的?少年的眉目呈現出幾分苦惱之色。
他靜靜坐在窗外守著她。
屋內是心上人柔和的呼吸,屋外是風吟鳥鳴,煦風春暖,一派安然。
楚有瑕沒有睡很久,午睡小憩能得這般安穩睡眠已是難得,醒來神清氣爽。
她想了想,少年心性不定,喜好不過一時,她作為長輩見識閱歷比他多,不應被他牽著情緒走,她現在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務回到家人身邊,其他一切事情本質都不重要。
前些日子派出的暗探離開已經有些時間了,再催一下他們,必要的話再追加人手。
她就不信翻遍天下還翻不到這個名為秦政秦無嬰的人。
離開房門,她往前廳去準備喚人過來再商量下找人的事,一回頭便見到窗旁曲腿支頤的少年看到她眼前一亮,慢慢站起來。
楚有瑕一怔,“你沒去學堂嗎?”
“上午師長說了,下午無課,自行溫習。”
楚有瑕臉色漸漸扭曲,她警惕道,“你,甚麼時候過來的……”
她睡前弄了一會……不會被他看到了吧……
阿正如實回答,“你剛回房的時候。”
“你躺在地上的時候,我全看見了。”
楚有瑕有如被重槌,眼前發黑。伸手扶了扶牆根。阿正見她站不穩,欲上前扶她,被她止住。“別過來。”
阿正微抬的手臂耷拉下來,肩膀也矮了幾分。
楚有瑕深吸一口氣。抬目正視著他。
她強調,“阿正,以後這種事不必在我面前提了,就算看見了也要裝作沒看見。”
“還有你上午對我說的那些話,我很不高興。不要在我面前提了。”
阿正久久注視著眼前人清凌凌而肅寒的眸子。
這次他沒有再問為甚麼。
“我知曉了。”
“但是我想說。食色性也,我雖非君子,卻也是人。對你有意,想同你交歡,是人性之所向。我說的那些話,是真心實意,絕非狎言蕩語。”
“你不要生氣,也不要討厭我。”
他定定凝眸,目光所盛皆是她的形影。
少年言語真摯而沉定,目光如破冰之水,洶湧奔淌,在暖融日光下,將她淹沒。楚有瑕望著他,一時失神。
仿似有小蟻一圈圈爬過心臟,刺刺麻麻的,將心臟角落充盈滿溢。
——
自那日參加婚宴後,客卿府一連幾日,都不斷有人遞請帖畫像,望楚有瑕赴會相看,以成新好。
楚有瑕深知,這些人除了猶愛寡婦外,還有鞏固彼此門楣的原因。
況且她一個魏國人眼中的楚國人,在魏國的地界,無依無靠,又沒有顯赫的孃家背景,獨身好掌握,背後又是魏國三公之一的蘇太保之侄的救命恩人,娶了她就能搭上太保,何樂不為。
原本上門的人幾乎踏破門檻,畫眉拒絕都拒絕不過來,可這兩天,府門前來拜訪遞請帖的人卻似約定好了一般,一連幾日都沒有人上門了。
畫眉將此事告知楚有瑕,楚有瑕一開始倒覺得是好事,還能清靜些,但幾天後,朝堂上的傳出的動靜倒是讓楚有瑕敏感警惕起來。
魏太保被人聯合彈劾貪墨斂田,私扣賦稅引起朝野震動,天子震怒,命其停職待察,遣太宰親自督辦此事。
貪墨斂田一事倒是在官員中常見,有完善的督查懲罰機制。
但私扣賦稅不可小覷。此是將應存放到國庫的錢扣到自己手裡。
每年各諸侯國都要按當年本國收成的比例上交周大周國庫,魏太保將本應上交國庫的賦稅糧食扣押,此事等於是挑釁大周朝政,對周天子的大不敬。
太保府遭此事,已經被嚴密看察,全府軟禁不得出。
而平日與太保有往來的權貴此事也都噤了聲,沒了拜訪的蹤影。
此事牽連甚廣,單憑太保一人操作絕不可能順利將朝賦私扣,上上下下必有同夥掩飾,互有利益。
魏太保上書自己冤枉,請天子明鑑,天子不為所動,遣人前往魏國本國涉及賦稅鏈的所有官署查證。
而魏太保貪墨扣稅的事爆出來後,這些年魏國地區農戶收稅困難徭役繁重的事由浮出水面,方方面面,樁樁件件,都與魏太保似乎有緊密關聯。
原本民眾心中高風亮節虛懷若谷的太保口碑一落千丈,越來越多的矛頭指向魏太保。由他而起密集牽連到朝堂上下各個大小的官員。
朝堂,要變天了。
楚有瑕深知自己在外人看來與魏氏一體。怪不得那些人遞請帖的人蜂擁而逃。
而且如今風雨欲來,她這個虛名無權的客卿也根本幫不了魏太保分毫。
更何況,她亦不知此事究竟是真還是朝堂險惡,魏太保被有心人盯上做了局。
她攪動不了這趟渾水,只能明哲保身。
好在她前些日子就已經對外宣稱自己抱病,如今繼續堅持此藉口,低調行事,只盼著莫入人眼被盯上。
尚算幸運的是,她這個虛職接觸不到賦稅這等事關國庫機密的大事,若是朝堂清算排除異己,論理還算不到她頭上。
但她畢竟與魏太保有關係,難說下一次矛頭會不會指向她。她不能坐以待斃。
楚有瑕對外宣稱自己病疾不見好轉,決定出城返楚休養。
之前她和亡夫也曾相伴回過楚。她給亡夫編的自己的身份是孤女,隨姑母長大,後來姑母也沒了,自己到處給人打工,沒有固定居處。
亡夫感念姑母將其撫養成人,二人回楚後置辦了一套宅院,養了幾個僕人定期打掃供養姑母牌位。
那處院子楚有瑕沒回過幾次,但至少離開了洛邑總有個落腳之處。
且來到這裡後,她也沒完全閒著,她深知自己一個現代人在這裡無依無靠,最可靠的就是多賺錢才有門路活下去,才有完成任務回家的希望。
成為客卿後,她憑藉關係打點,借身份以商人之名開起糧米店,在各國連鎖,資金迅速膨脹。
她媽是上市公司的集團董事長,基本商業運營規則和技巧在這裡受制各種原因雖說不能完全用上,但在這個時代開店賺錢也綽綽有餘了。
不論如何,魏氏於她也有恩德,她這麼不聞不問地撇開關係離開終究太過無情無義。
楚有瑕給洛邑中她名下的糧米店打了招呼,若是魏氏有需要,可給予一定的糧米資金支援,供他們打點通融上下。
萬一魏太保確是被奸人所害,也有個為自己辯解反抗的機會。
這也她唯一能為他們做的了。
交代完這些,楚有瑕帶著幾個貼身的護衛侍女,連同阿正一起,出城踏上返楚的路。
出城的過程很順利,楚有瑕暗自慶幸當初沒有在朝堂卷職位爭權。
現在刀子劈頭刮下來,至少刮不到她。
等避過這一陣風頭,她打算請辭客卿一職,定居楚國,繼續尋找秦政。
路上侍從侍女們也都憂心忡忡的模樣,此次出城倉促,看主人近期的神態與憂慮,也知曉定然發生了甚麼事,他們追隨楚有瑕,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夫人,駐停吃午膳了。”畫眉撩開車簾輕喚楚有瑕,楚有瑕揉揉眼睛,掀開被衾出來。
阿正坐在車架上,見她出來,他跳下去,將她從馬車上抱下來。
畫眉上前扶著楚有瑕的手臂,斜目看了一眼阿正。欲言又止。
眾人圍在一起吃飯,畫眉剛將楚有瑕的飯端過去,轉身去端自己的,回頭一看,楚有瑕身邊的位置本應該是她的位置被旁人佔了。
阿正離楚有瑕很近,幾乎腿挨著腿,楚有瑕也沒有斥責他,安靜進食。
畫眉咬牙,生氣道,“夫人,你看他,他怎麼坐我的位置……”
楚有瑕抬頭,平日她不注意位置這些事,聽畫眉這麼一說才反應過來。
阿正聞聲眨眨眼,用手背擦了擦嘴,看著楚有瑕,等待她的反應。
楚有瑕無奈地笑,“來來,你坐我左邊。”她向畫眉招手,畫眉端著碗不得勁。明明應該讓阿正坐左邊。
左右兩位,右者比左者地位更高,朝堂三公,也是以太丞為右做尊。
畫眉是楚有瑕唯一的貼身侍女,府裡上下都知道。阿正搶了畫眉的位置,畫眉自然不爽。
畫眉不樂意了,旁邊侍女扯了扯她的袖子,往邊上挪了挪,“坐我這吧,這裡寬敞,離鍋也近。”
畫眉怒視著阿正哼了一聲,坐到侍女身邊。
楚有瑕笑笑,繼續吃飯。
侍女和畫眉閒聊。
“你也是,和他計較甚麼,他現在正得寵呢,你別惹夫人不高興。”
畫眉扒拉著飯,“真討厭,不識禮數,還傷害過夫人,憑甚麼被夫人喜歡啊……”
“那沒辦法呀,夫人喜歡咱還能說甚麼……左右不過一個男寵罷了,夫人寡居太久,總需要個男人解悶的。”
畫眉怒氣衝衝地扒飯,塞了滿滿一嘴,斜目瞟了一眼阿正。
他已經吃完了,安靜地坐在楚有瑕身邊,楚有瑕嘴角沾了些油漬,他非常自然地伸手,拇指拭去。
楚有瑕有些意外,和他眼睛對視上,他不覺得有甚麼問題,只是眼睛微彎,溫和一笑。
畫眉冷哼。
真能裝,真諂媚。怪不得能討夫人的歡心。
從洛邑出來時,楚有瑕多少有些不安,一直在催促趕路,出來三日後沒甚麼風聲,她才多少安些心。
連日趕路,楚有瑕身體受疲,氣色有些差,畫眉一直堅持每日煎藥,以防她突然不適犯疾。
這次出來的匆忙,楚有瑕又堅持少帶人上路,以防引起注意,故而沒請醫師跟隨。
隨行帶的東西里自然也有補藥一類的藥膳,馬車行進時間不能太長,否則楚有瑕長時間待在馬車裡易氣短不適。
吃完午膳後,楚有瑕回了馬車裡,畫眉煎好藥湯準備送過去給她服下。
一撩開車簾,畫眉臉耷拉下來。
阿正手指比在唇前,示意畫眉不要出聲。楚有瑕側躺在他的腿上,已經睡著了。
畫眉心道一個沒看住,這小子竟跑進夫人的馬車裡獻殷勤。真是防不住。
她指指藥盞,阿正伸手示意她遞給他,畫眉心裡不得勁,直接將藥盞放在了案上,一把合上了車簾。
阿正單手端著藥盞,垂眸低視腿上熟睡的人,輕聲道,“藥來了,要喝嗎?”
楚有瑕本也是小憩,聽見聲音便醒了過來,揉揉眼睛,“哎,我怎麼睡你腿上了……”
阿正面不改色,“睡我身上也沒關係。”
她腦子還有些混沌,嗅到藥汁的苦味,皺了皺眉,阿正扶正了她的腰,讓她坐到他腿上,“我餵你。”
楚有瑕搖搖頭,想坐在軟墊上,他箍住她的腰,“再亂動,藥都灑了。”
他端著碗喂到她唇邊,楚有瑕抿了抿瓷碗碗沿,皺著臉小口小口飲下。
她睡完剛起,面上還有幾分惺忪朦朧。臉上紅撲撲的,鴉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藥湯熱乎乎,將她的嘴唇蒸染成潤澤的嫣硃色。她一口吞不下苦褐的藥湯,偶爾會張嘴喘口氣,舌尖在口中若隱若 現。
阿正喉結滾動,急促眨了眨眼。
楚有瑕皺著臉喝完,推開藥碗,想從他身上離開,阿正手臂仍攏緊她的腰。
“別動。”他從案上拿了一顆蜜餞塞到她嘴裡。見到她吃下後,才滿意地鬆手。
楚有瑕慢慢清醒,撩開窗簾,掛在銅鉤上,向遠處望了望。
過了今夜,再行進一上午,明日正午便可抵達最近一座城中的驛站。不出兩日,便可入楚了。
此番她離開得急,尋找秦政的暗探尚不知她暫時離城,只怕傳回來訊息時她不在洛邑,一來一往又浪費了時間。
楚有瑕看著坐在她身邊的阿正,將他支出去,“你去將護衛長喚過來,在外頭候著,我有事囑咐他。”
阿正聞言頷首,沒有異議。
楚有瑕囑咐護衛長飛鴿傳書給派出去的暗探,告知他們若有訊息,直接送往楚國的居所,這些時日也不要回洛邑,避過這一陣風頭。
次日一早,車隊如常行進。
前方几棵老樹下,一群衣衫襤褸的人聚於下,不時望著寬敞通達的道路。
護衛長忽然掉頭到馬車一側,對這窗簾道,“夫人,前方有流民,要不要換路前行?”
這個時代底層人極其貧困,流民不算少見,尤其是碰上天災。
各國百姓雖有自己國家的戶籍,但並不是久居己國,在各國之間流浪討生活是常有的事。
這甚至是大周統治下尚為太平的日子,便有這般多的流民。
在生存不能保證的情況下,人性的惡發揮到極致。
流民不過是兩條腿的野獸,餓極了甚麼都做的出來。
楚有瑕這種稍顯富足的過路人最為顯眼,如果表現得太過仁善,會被這群人生吞活剝。
與其正面遇見還要周旋,不如繞路走避開,省得麻煩。
楚有瑕沒有反對,護衛長指揮隊伍繞路,遠遠避開了那群衣衫襤褸的流民。
原定的正午時分抵達城內,因繞路的原因,隊伍不得不繞進一處稀疏樹林,算時間大概要耽誤一個時辰左右進城。
正值正午時分,日頭正盛,車隊停下休憩,就地支起鍋灶準備午膳。
楚有瑕在車廂內也悶得慌,提裙下馬,阿正站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楚有瑕道,“這會休息,不必這麼緊張,和大家去說說話吧。”
阿正搖頭,“樹林恐有野獸出沒,我需保護你的安全。”
見他不肯動,楚有瑕沒有勉強,找了處乾淨空地坐下來。
侍從護衛們將食物從車上拿下來,做飯前準備,隨車隊行進的馬也放到一邊吃草。
和風簌簌,楚有瑕接過阿正遞過來的水袋飲水,忽然不遠處的馬群狂躁了起來。駿馬粗重地打著響鼻,馬蹄不斷踏著地面。
阿正臉色一凜,陡地站起來,按住腰間的佩劍。另一隻手拽起楚有瑕。
楚有瑕尚未反應過來,水袋“嘭”的一聲落到地上,濺出大片水漬。
她茫然,“怎麼了……”
護衛長驟然拔劍,“保護夫人!”
話音剛落,周圍流民一擁而上,形如惡獸,目如豺狼,見到搭板上擺放的吃食眼睛幾乎都綠了。嗷嗷叫著湧上來。
“搶啊!有肉吃了!”
楚有瑕大驚失色,意圖和這群人談判,“別搶……我可以將這些東西都給你們……”
而失控的流民完全不聞她的聲音,不僅搶奪著地上的馬車上的食物,更令人心驚的是,他們在與護衛侍從糾纏時,眼睛所冒的綠光。
他們在混亂中狠狠咬住護衛侍從,眼神詭異而興奮,“有肉吃了……有肉吃了!”
“啊……”痛喊聲撕心裂肺,眾人拔劍與這群流民硬戰。
咬人這種事楚有瑕不是沒有經歷過,阿正曾也咬過她,只是他是為報復為自衛。
而這些人,是為了吃人。
寒意自背脊迅速竄遍全身,她一時失聲,緊緊抓著阿正的手臂,指尖泛白。
流民的數量實在是太大了,此行楚有瑕本就不想大張旗鼓,整個車隊的護衛也不過幾個,流民群甫一湧過來,就將車隊的人分散淹沒。
人群混亂中,不時有慘叫,血肉橫飛。
這群人雖無鋒銳刀劍,但亦有鈍器,幾個人緊緊圍住一個持刀護衛,不要命不怕痛一般迎刀而上,護衛侍從根本招架不住。
他們不怕死,只想吃,寧願撐死被刀捅死,也不遠餓死。
楚有瑕捂住口鼻,儘量使自己不要發出聲音。可這種涉及一念生死的高壓環境下,劇烈的緊張迫使她喘不上來氣。
喉間的那種窒息堵在喉嚨,她不得不大口呼吸。胸肺尖銳的疼痛襲來,一時讓她直不起腰。
手腕上的緊繃滾燙感是阿正攥著她的掌心,她躲在少年後面,眼見著他砍翻一個個妄圖靠近她的如行屍走肉一般的人。
耳尖的流民聽見粗重的呼吸聲,將注意力轉移到這個衣著華貴的女人身上。
護衛長頂著一身血,橫劍而立,“保護夫人!”侍從們聚集過來擋在楚有瑕前面。
再這樣耗下去恐怕所有人都要折在這,阿正當機立斷在眾人的掩護下,帶著楚有瑕往林子深處撤退。
穿過這處叢林,進了城後,可尋求當地官署的救援。
眾人能擋住一部分流民,卻擋不住全部的。身後的人如瘋了一般追上來,一邊追一邊狂笑。
“吃……吃啊……”
楚有瑕呼吸困難,眼前發黑,幾乎跟不上阿正的腳步,腳下一趔趄,將要崽倒,身子一輕,被阿正單手抱起來,抱著她往前跑。
阿正回頭望了一眼。
追過來的人不過六七個,絕大部分人都停留在車隊駐地搶奪物資。
繼續任由這群人嚎叫或會引來後面的人繼續向這裡衝。
他心中有數,在疾跑中猝不及防地轉身,回身一劍!
“嗤……”劍破皮肉的聲音,濺起半丈血幕。
楚有瑕腳落在地上,被阿正護著,在流民中殺出雪路。
身後有呼哧呼哧的呼吸聲衝她而來,楚有瑕登時意識到不好,而阿正比她更快一步,側步邁出,先行將劍刺進他正面流民的胸口,他迅速挽劍花,換方向——
“嗤……”沾有鐵鏽的鋤刀狠狠砍進阿正的胸口。楚有瑕驚叫,“阿正!”
阿正狠狠咬緊牙,挨下這一刀,揮劍砍斷欲背後偷襲楚有瑕的流民的手臂。血濺幾丈,殘臂滾入草叢。
尖銳哀嚎響徹山野,如狂亂的獸,但已不成氣候。
已經不剩下幾個人,阿正攢住一口氣,發了狠,將剩餘的解決掉,有原本停留在駐地的流民往這邊跑,他抓著楚有瑕的手腕,二人往叢林密處逃離。
楚有瑕心口咚咚地跳著,一邊跑,一邊不時看向阿正,眼見著他胸口傷處血流如柱,簌簌灑滿衣襟。
為甚麼……明明剛才他可以一劍擋住那人的,為甚麼要挨那人一刀……
逃脫中,他好似不知疼痛一般,胸口不斷淌著血,將身前衣裳染得通紅。
直到身後不再有人追過來的身影,二人終於停下來。
楚有瑕大口呼吸,喉嚨像是被扼住,那種喘不上氣的氣音在她喉間轟隆作響,像被吊死之人臨死前的掙扎懼音。
“嘭……”身側的阿正支撐不住,先行昏迷著倒了下去。
楚有瑕一口氣堵在胸間,只覺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額頭青筋繃起來,眼珠凸出,在極度無盡的痛苦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周圍是幽幽的風過草的簌簌聲,溪流叮咚,楚有瑕朦朦朧朧醒來。
醒來一瞬,她猛地清醒,趕緊去尋阿正。
阿正躺在她不遠處,臉上色如死灰,嘴唇失色,胸前沾滿血跡。
楚有瑕臉色發白,踉蹌一下,爬過去試他的呼吸和脈搏。
還好……還好。
他還活著,有呼吸。
楚有瑕險些掉下眼淚來。她平復心緒深呼吸,胸口悶痛悶痛的。
她手捂住他胸上流血的傷口,試著喚他,“阿正……阿正……”
阿正沒有反應。
楚有瑕勉力起身用樹葉兜了些水喂到他嘴裡,見他嘴唇很細微地動了一下。
她摸摸他的臉,手心溫度熨熱他寒涼的臉頰,有些哽咽,“別怕……我帶你看醫師……”
她心有餘悸,又萬分害怕再耽誤些時分他流血過多沒了命,架起他的手臂搭在她脖子上,想帶著他趕路,可她現下狀態不好,使不上勁,阿正又太重,栽了好幾下沒起來。
楚有瑕竭力告訴自己一定不能倒下,發著抖爬到溪邊捧水灌下,涼水通暢喉管,似乎將滯悶感疏散了些,她哆哆嗦嗦再次到阿正身邊,扶起他。
吃力地將他的手臂搭在頸上,楚有瑕在心裡給自己打氣,自己可以的,這個時候她絕對不能倒下。她不能死,他也不能死。
可他現在沒意識,拖著他走只會走的更慢。楚有瑕咬緊牙關,將他拖在後背,用力一撐,將阿正背起來。
楚有瑕頂住一口氣趕路。
她暈過去那會沒過多久,這會剛過正午也不到半個時辰,若是腳力跟得上,今日下午便可入城。
她強撐著帶著他趕路。
方才暈厥前,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要死了,可是她還沒完成任務,沒有回家見到家人。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路途中,她實在是不甘心。
好在她能暈過去。現在想來暈過去反而是好事,若當真是在那般痛苦中閉了眼斷了氣,那才是死不瞑目。
這處密林稀疏,前方光盛,順著光照的方向漸漸走出樹林,向前望去,遠遠便可望見高聳的城牆了。
那群吃人的流民仍使她惴惴,她左右環顧,未見得可疑人,揹著阿正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城門趕去。不時放下他歇一會,再背上去,繼續前行。
城門似海市蜃樓。似永遠走不到頭。她帶著阿正走了很久,腳掌磨得生疼,身上也越來越乏力,楚有瑕吃力掂了掂背上的阿正,喚他的名字,“阿正……”
遲鈍的昏沉中,她聽見阿正微弱的呼吸聲,楚有瑕一喜,側頭,正貼上他的臉頰。
“阿正,別怕……你撐一撐,我們馬上就到了……我會找人救你的……我不會扔下你的……”喉中哽咽,楚有瑕深吸氣。
回應她的仍是少年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落日熔金,殘霞豔紅如血,踩著將要關城門的時辰,楚有瑕終於順利進城。
她身上有些銀錢,但看病買藥完全不夠,她找地方當掉頭上的髮簪朱釵,總算是有了一小筆可應急使用的積蓄,直接帶著阿正進了醫館。
三日後。
驛站丙字號房。
楚有瑕按時將藥盞端回來,一進門,便見阿正靠坐在榻上,聽到她的聲音,他頭慢慢轉過來,眼睫極緩地眨了一下。面色微白,仍是虛弱的模樣,
楚有瑕一喜,“你能坐起來啦。太好了。”
抵達醫館的當夜,阿正一夜昏迷,醫師說他傷處化膿感染地厲害,一直在高熱,如果高熱持續不退,他可能挺不過去。
楚有瑕守在榻前哭到腫眼泡,一直給他用涼水降溫。眼淚將要流乾。
她對著阿正說話,枯坐到天亮。可阿正一句也沒有回應她。
楚有瑕心如死灰。
他傷成那樣,在她背上時尚有細微的呼吸,怎麼明明找到醫師用藥了卻挺不過去了呢……
漫長的一夜卻似一年,她眼見著少年的生命在她眼前慢慢流逝。明明他人在她面前好好躺著,可是卻好似離她越來越遠。
她想,他怎麼這麼傻呢,何必替自己挨一刀呢,明明那時候鋤刀刺來的位置,她最多不過是傷手臂而已,他竟然用胸膛去擋。
怎麼這麼傻……
可就在晨光熹微之時,阿正胸口劇烈起伏了下,楚有瑕將將恍神,驟喜之下,連滾帶爬地將醫師喊過來。
阿正撿回一條命,初時只能躺著,也沒力氣說話,楚有瑕一勺一勺喂他喝藥喂他吃飯喝水,小心呵護。忙完他的事,她才閒下來,喝自己的藥。
兩個人相依為命著,一個病人照顧一個更嚴重的病人。
醫師也勸過她要注意身體,這樣沒日沒夜的照料她身體吃不消,她自己也是病患。不如僱個人照料阿正。
楚有瑕笑了笑沒吱聲。
她這會身上要是有多餘的錢早請人了,現在的錢夠吃飯住宿買藥已經是極限了。
楚有瑕端著藥盞坐到榻上,細聲問他,“怎麼樣,身上還痛嗎?”她將他的被衾往上拉了拉。
阿正只是直直看著她,搖了搖頭。
“我昏迷時,你對我說的話。我聽得見。但是醒不過來。”他輕聲道。
她在耳邊字字泣淚,呼喚他的名字,他全聽得見,可身體無法回應。
朦朧間,好似神魂出竅,看見她的痛苦,看見她的悲傷,看見她為他流不完的眼淚。
他想摸摸她的眼睛。
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淚呢?
楚有瑕看著他,他氣色有所好轉,但唇色還是沒甚麼血色。
她舀起藥汁吹了吹,“先喝藥吧。”
阿正很乖地低頭,含住她的伸過來的銅匙,將藥汁吞下。
喂完他,她給他擦了擦嘴,將空盞放到一邊。
“謝謝你。”
“你對我……很好……”
楚有瑕一時神傷,他遭難也是為了救她。何言對他好呢。
她道,“那日你根本不用擋那一刀,那人傷不到我的性命,頂多受些皮肉傷罷了。你何必拿命去搏呢……”
她撫了撫他胸口的繃帶,想著那日他帶著她拼命跑出圍攻人群,刀插在他胸口上,在疾行中從血肉中抖落。
“很痛吧……”
阿正自然地將她的手攏住,烏眸清亮,“不會傷及你的性命,但會傷到你。”
“你太弱了,我不想你受傷,我得保護你。”
楚有瑕眼睫一顫。
阿正繼續道,“這些傷不算甚麼。以前受過更重的傷。睡一覺過幾天就好了。”
楚有瑕聽的失神,愴然不已。
他哪是睡一覺就好了,分明是昏迷了。
仗著年輕恢復的快。在外流落的他孤身一人,不通人性,只能像小動物一般舔舐傷口,蜷縮起來安睡,等待奇蹟降臨。
“你那是命大。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化險為夷的。”
阿正沒甚麼表情,“我不在乎。”
“我在乎。”
阿正聽到這句話的一瞬,是不解。
他微微歪頭,眼眸清淺,似是在理解這句話。
楚有瑕看著他的眼睛,重複道,“我在乎。”
像是初見時他見她的那一池溫水,氤氳地冒著熱氣,水流汩汩湧入心泉,包容著他,撫觸著他,在他心口上咕嘟咕嘟地冒泡泡。
他一時沒能理解這種感覺,有些茫然,“我對你,很重要?”
“很重要。”
又是一個堅定的回答,敲擊著他的內心,無聲卻震盪。
少年的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楚有瑕回望,看住他的眼睛。
“以後不論甚麼情況,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
“記住了嗎?”
阿正眼瞳顫動,眨眨眼,微微傾身向前,認真回應她,“知道了。”
兩人離得很近,楚有瑕沒有躲開,她垂眸摸了摸阿正胸口的繃帶,這次血跡沒有滲出來,看來有在癒合中。
她輕輕推了推他的胸膛,示意往後靠著或者躺下。
但後頸一陣溫熱,寬大的手掌掌住她的後頸,她未曾反應過來,微乾的帶著苦意的嘴唇吻住她。
他沒有停留很久,如蜻蜓點水,鬆開她後,見她僵硬的面龐,輕聲道,“不行嗎?”
他聲音低下來,“只是想親你一下。”
“就一下。”他為自己辯解。
楚有瑕眼睫忽閃,低頭失笑。他見她沒有厭惡,眼仁漸亮,湊近了看她的臉。
楚有瑕推著他的胸膛讓他躺下,“好好休息。”
他很乖地應好。
楚有瑕突然覺得,他和她其實是一樣的。
他們二人在這世間同樣孤獨,無所去處。一個不屬於人間,一個不屬於世間。
驛站庭院裡,方下過一場雨,站在枝頭的兩隻鳥雀躲在寬大的樹葉下,互相梳理打溼的羽毛。
楚有瑕數了數,當下手裡的錢只能供三日住宿了,等錢花光了,兩人就得睡大街了。
她找了驛站店主說明情況,想在驛站中找些活計,不用付錢給她,只要可以提供住宿和飯食就可以,待她的人找過來,會付足這些日子的賬。
驛站店主知曉他們二人,楚有瑕每日從醫館拿藥借庖廚煎藥他也知道,剛來驛站時二人看起來一個比一個病重,現在應是轉危為安了。
他沒有催促著趕走二人,也心生憐憫,給楚有瑕派了個後院給客人餵馬的活計。楚有瑕連連感謝。
馬吃的糙,驛站每日來往的馬也不多,雖靠近馬廄髒了些,但勝在不麻煩。
楚有瑕這些日子也在吃藥,度過那日的危急境地後,只要情緒平靜,便不會有窒悶胸痛感。
她鼓足了勁提著一桶水來到馬槽前,正欲往裡頭倒水,手中一輕,有人接過她手裡的木桶,嘩啦啦將水傾倒至水槽中。
“阿正……你怎麼過來了……”她趕緊搶過他手裡的桶撂到一邊,“你傷還沒好,不能做這種重活,萬一傷口崩裂呢……”
阿正任由她奪過木桶,由她扶著他坐到庭院的石塊上。
她洗了洗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阿正,“嘿嘿,你嚐嚐,店主給我的。”
店主仁善,一般前堂客人吃剩的食物拿到後廚後,如果沒有被動過,夥計們都會分食,店主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扔了也浪費。
楚有瑕不好意思拿,但路過被店主塞了一包。
她開啟紙包,裡頭是邊角有些碎掉的綠豆糕。阿正道,“我不是小孩子。”
他不吃,她吃。
之前在府上多少精緻的糕點她吃著沒滋沒味,現在身無分文貧困潦倒了,吃甚麼都香了。
楚有瑕邊吃邊嘆氣。雖然解決了吃住的問題,但是買藥的錢湊不出來了。
阿正現在仍需要服藥,斷了藥怎麼辦呢。
“為甚麼嘆氣?”
楚有瑕嚥下嘴裡的糕點,“不知道畫眉他們怎麼樣了。”
當時在路上逢難,距離最近的便是這座城,如果他們能進城的話,兩邊說不定能碰上。
“希望他們能找到我們……”
她看著虛空,糕餅渣細簌簌地灑在地上,剩最後一塊了,她往前遞了遞,“真不吃?”
阿正看了看,“手臂疼,你餵我。”
楚有瑕明白他的小把戲,順著他的心意,將最後一塊塞到他的口中。
“好吃嗎?”
“嗯。”
二人坐在石頭上曬太陽,楚有瑕有心事,沒怎麼和阿正搭話。肩頭上一沉,是阿正攬住她的肩膀。他歪頭,臉頰靠在她頭頂,兩隻手臂纏在她身上。
他受傷能動後時不時近身抱她,一開始抱時會觀察她的反應,察覺到她不反感後抱得越來越久,說抱就抱。
楚有瑕也不能推開這個傷病未愈的少年,只任他親近她。由得他變得
她拍拍他的腰,“還痛嗎?”
“還好。”
“藥喝了嗎?”
“喝了。”
“回去躺一會吧。”
“不想,我想時時刻刻見你。”
楚有瑕笑一下,“你不是說你不是小孩子嗎?”
阿正聞言,鬆開抱著她的手臂,站起身一把將她打橫抱起來。“小孩子可抱不動你。”
她拍他的肩膀,“快放我下來,活還沒幹完呢……小心你的傷……”
阿正抱著她往房裡走,“回去躺一會。”
他將她放在榻上,楚有瑕無奈嗔瞪了他一下,抬腿下榻,被他擠上來,單膝跪在榻上,堵住她的去路。
“睡一小會。”
“就睡一小會。傷口又疼了,我有些犯困。”
二人離得很近,幾乎鼻尖對鼻尖,他目光清亮,似潤澤湖泉。楚有瑕往後退了退,認命地躺下。
阿正側身淺淡地凝望著她,伸臂攏住她的腰,見她沒有掙扎,手臂一點點收緊,將她收進懷裡。
楚有瑕嗅到他身上繃帶下藥膏清涼的味道。極輕地嘆了口氣。
窗牗外日光暖融融鋪在榻上,二人短暫依偎而眠。
下午,楚有瑕出驛站。
只是在驛站這麼幹耗著等畫眉他們,她心裡實在是沒底,況且錢真花光了更加被動。
不如出來看看有沒有能賺錢的活幹起來,能攢一點是一點。
楚有瑕碰了一鼻子灰。
去店裡問人家招不招工,有不招的,有招的,招的一聽她只肯做短期工,都不要她,嫌她穩定性差。但楚有瑕又不可能真的在這裡的小店裡幹好幾年。
滿街轉了一下午,楚有瑕走不動了,在路邊一處石階上坐下歇腳。頭腦空白地思索下一步該怎麼辦。
“哎哎讓一讓……”
有馬車停在街邊,幾個力工扛著麻袋,經過她這邊,像是在送貨。
楚有瑕挪了挪屁股,隨意轉頭望了眼身後,眼眸睜大。
大良糧鋪!
楚有瑕掂著錢袋從店裡出來,直奔驛站。
她腳步輕盈,一路輕哼著歌。
真是太好了,現在住宿吃飯還有買藥的錢都不缺了。
手裡這些錢還夠她買輛馬車再僱幾個護衛,一路護送到楚國的居所。
上天有眼,柳暗花明!
在這裡碰到了自己的店!
阿正午睡醒來一摸身邊,榻鋪已經涼透,慢慢坐起身來。
他下榻環視一圈,見楚有瑕沒有在房裡,出門去尋,後院馬廄也找不見她。
阿正心情有些低落。
雖然知道她肯定有事才不在的,但是一覺醒來沒有看見她,仍是有些萎靡。胸口悶悶的,不知是不是傷口在發痛。
他在院子裡踱步了幾個來回,見她還不回來,決定出驛站尋她。
從後院往前門走,還未經過月洞門,餘暉殘陽下,有人逆著光影而來。
風和日暄下,她身後陽光籠罩,在身周描出一圈柔和燦爛的光暈。
初時並不能十分看清她的臉。
她身後有稀疏人影穿過,人來人往,形影模糊,只有她的形貌在他眸中漸漸清晰。
待她越發地近前來,少年看到她滿是笑意的臉。胸口的疼痛倏忽間散去,暖光照身,將他暖融融包裹。
楚有瑕笑意盈盈,朝他舉起手,揚了揚手裡的錢袋。
她喊道,“阿正!”
“我們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