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 102 章 阿正受傷這段時間……
阿正受傷這段時間, 沒有再去私塾,不過上次打人的那幾個少年卻轉了私塾。楚有瑕得知後,倒是放下心來。
她不確定阿正會不會聽她的不去報復,現在那幾個人走了, 那冤仇就到此為止吧。
少年人身體強健, 休養了一些日子便拆了繃帶, 手臂可以如常使用,只是還是不能提重物用力,還需慢慢恢復。
正七月,好日子。
街頭迎親隊伍敲敲打打, 新婿出府,前往家廟迎接新婦。
當朝御史之表侄成親,楚有瑕也在邀請之列, 受邀參加昏宴。
她作為新婿一方的人留在御史府中, 等待新婿迎接新婦回府。
“阿正, 這不是你坐的地方, 站到後面去。”他大喇喇坐在她身邊, 那是人家正職太常的位置, 叫人看了平添是非。
“哦。”少年乖乖起身, 站在她身後。
本來今日她打算帶畫眉來赴宴, 但是臨出門前阿正堅持跟著, 楚有瑕不好意思帶兩個侍從來蹭飯,便勸說畫眉留在家中。
畫眉大呼夫人偏心, 楚有瑕安慰她回來給她帶好吃的, 她才舒展眉毛,狠狠瞪了阿正一眼。
阿正毫無所覺,亦步亦趨地跟在楚有瑕身後, 一步不落,像她身後巨大的尾巴。
這會新婿新婦都還沒回來,御史府內高官貴卿們互相見禮客套,楚有瑕也應付了好一會,口乾舌燥,看著沒人來主動打招呼了,坐下飲茶。
阿正蹲在她身後,頭從她肩上探過來,“我想吃那個。”
楚有瑕拿過食案上的糕餅從後遞給他,他直接就著她的手咬住,嚼了幾下,吞進肚子裡。
按理說他作為隨侍不應該做蹲姿,實在無禮,但念及他傷愈不久,楚有瑕沒太在意,他蹲就蹲吧,不礙著旁人便好。
蹲了一會,他又站起來,影子在她的食案上晃來晃去,覆蓋住她的影子。
來賓的隨侍哪有他這樣多動的。槍打出頭鳥,楚有瑕看了看四周,生怕別人注意到她這裡引口舌是非,回頭看他,“你身上癢嗎?走來走去的。”
“不癢。”他搖搖頭,“蹲著難受,站著也難受。”他撫了撫傷愈的手臂。
楚有瑕無奈,不忍斥責。這會新人還尚未回府,她坐的也有些腿麻了,扶著阿正的手站起來,“走吧,去門口走一走。”
入府之人多是受邀而來,普通未受邀的百姓也可入席堂下,只是至少要交一千錢的賀禮才有資格入座。賀禮錢交的越多,越可以往堂上入座,與簪纓高門同席。
“賀錢一萬!”
有人出高價,引得眾人側目。
是一混混少年。布衣韋帶卻昂首挺胸,在一眾錦衣華服計程車族貴人中格外扎眼。
楚有瑕也被吸引住,側目看過來。
御史府家丞禮節作揖,上前道,“敢問使君名姓?”
混混少年拳頭抵在嘴唇前,假咳一聲清清嗓子,“在下楚人,在家排行老三,免貴姓江,父老鄉親都叫我江季。”
“江使君請吧,那邊登冊交禮。”
“哎,現在就要交?”混混少年顯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淡定,“咳咳,等會喜宴結束了自會交的。”
家丞冷哼一聲,仍是保持住禮節,道,“今日大喜之日,使君可莫要拿我家尋開心。”
混混少年負手而立,一派夷然自若的樣子,自信十足,“自然沒有,先讓我進去,等結束了不會少你們賀禮的。”
“呵……”家丞冷笑。吃白飯還這麼裝模作樣硬裝大頭,要不是今日府中有喜事,早直接給他打出去了。
家丞不想再忍,隨即大手一揮,“把他給我趕出去,趕遠點!”
“哎哎你們怎麼這樣……別動我……我自己走……”混混少年被架走,府內外的眾人只當是看了個熱鬧,一笑了之。
楚有瑕遠遠看著那衣裳破舊的混混少年,想起初見阿正的時候。
阿正那會比他境況更差,混似個野人,那少年倒是滑頭臉皮厚。雖有市儈氣,但生存艱難,個人有個人的生存之道,沒甚麼可指摘的。
她動了惻隱之心,從袖中拿出一吊錢,對阿正道,“你把這吊錢給那個少年送去吧。”
阿正漆黑眼珠直直看著她,沉默兩息,“不去。”
楚有瑕指使不動他,喚了府裡的一個下人送了過去。
在府裡轉了一圈,後苑也開放給賓客,有花木香醴供賓客賞景飲用,楚有瑕往後頭走,阿正跟在她身後,忽道。
“你對誰都這麼好嗎?”
“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
楚有瑕回頭看他,見他臉色涼涼的,道,“你在質問我?”
阿正沉默不語。
楚有瑕不想莫名其妙和他生氣,走遠了一些,和他拉開了距離。
靠樹的牆頭,有一顆頭冒出來。
“哎,那個小夥。”
阿正抬頭,是方才那個叫江季的混混少年,看著明明比他小,竟然人模人樣地叫他小夥。
“請問哪一個是楚有瑕楚客卿吶?”
阿正冷冷道,“你找她幹甚麼?”
“你認識?她剛給了我一吊錢,我想當面謝謝她。我也是楚國人呢。”江季嘿嘿笑。
阿正漠然看他一眼,穿過江季正扒住的牆頭的門。
“嘿,一個侍衛還這麼高傲……真沒禮貌……”江季“嘁”了一聲,扒著牆頭繼續往裡翻。
後院橫牆有橫起的凸石裝飾,江季有視野盲區看不見牆下,正著身子往下爬怕擦傷手臂,他反過身,腳蹬著牆往下。
不知為何,越往下腳底越熱,江季沒在意,只想著應該快到底了,一腳跳下去,正踩進火炭燒得通紅的火盆裡。
“哎喲我***!誰**把火盆放這了!”嚎叫淒厲,驚散枝頭飛鳥。
他彈射著跳回了牆外。
阿正回到席上,楚有瑕已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站在她身後,用衣裳下襬,擦了擦手上的灰。
不多時,御史府門前傳來熱鬧吹打聲,新婿帶著新婦入府了。所有人站起來迎接新人。
御史府內忙碌起來。
“快快,迎人出門接新人……”
“正廳的東西去看看有沒有缺的……”
“哎火盆呢,放這的火盆呢……”
司儀找了一圈沒找到,大喊道,“方才放這的火盆去哪了……!”
“不行再燒一盆吧……”
“哪裡來得及!這一時半會火炭哪能燒這麼紅!新婦馬上就要進門了!”
缺失火盆等於少一項昏禮進門的大環節,司儀帶著人風風火火地找,急吼吼道,“難不成還有人偷火盆?!”
楚有瑕探頭看熱鬧。心道誰會偷一不值錢的火盆。
隨意瞟了一眼阿正,他面色如常,靜靜望著忙碌的人群。她注意到他衣襬下的一塊灰漬。
她淡聲叮囑他,“那裡髒了,弄乾淨些,注意儀表。”
“哦。”他低頭拍了拍,灰漬淡了些。
“這裡這裡!火盆找到了!”侍從急匆匆端著火盆到前院來,將燒得滾燙的火盆放在新人入府的門前。
郎才女貌的一對新人終於露面,臉上皆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楚有瑕也受感染,忍不住笑起來。
新人入堂,行醮子禮,受父母酒與恩言。
楚有瑕輕聲誇讚道,“新婿當真是一表人才好相貌。早知如此,送來的賀禮中多加些絲帛,和新婦的用衣湊成一對。”
阿正皺了皺眉,目光聚在新婿的臉上,上上下下打量她口中一表人才好相貌之人。
他認真作出評價,“瘦如猴,細如狗,不如送香蕉兩根,肉骨三兩。”
楚有瑕側目看他,狠狠拍了下他的胳膊,“說甚麼呢。”
她眼睛亂瞟了下,只盼著周圍沒人聽見他這無禮之言。
阿正摸了摸她方才打過他的位置。
要是衣裳再薄一些就好了,薄一點就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了。他受傷後她好久沒碰他了。
這麼想著,他目光低垂,看向她絲織大袖下的手。指尖纖細,手背白皙如玉雕,依稀可見青色的血管
他伸手,捏了捏她軟乎乎的掌心,揉捏了兩個來回,遂放下。
楚有瑕不解其意,“怎麼了?”
阿正目視前方,“捏你。”
?
甚麼話。楚有瑕搞不懂,懶得再問。
正堂內,司儀高聲道,“贊者入席——”
空銅盆端上來連同注水的匜,新人準備行沃盥禮。
新婚夫婦趺坐在正堂中央,是全場的焦點中心,賓客們含笑而望。
阿正盯著正中央新人所穿的喜服,尤其是新婦的喜服,他望望新婦,又望望楚有瑕。
楚有瑕見他眼色太過隨意,戳了戳他的胳膊,“別這麼無禮地盯著人家看。”
“哦。”他應了一聲,不再看新婦,轉而一直看著她。
那個女人的衣裳很好看。如果是她穿,更好看。
他上上下下將楚有瑕的身形看了個遍。微低了頭,不知在想甚麼。
細微的水聲起落,侍者持匜自上澆水,新人用手掌接水澡手受沃,而後侍者為新人遞上拭巾,擦拭手上的水。
阿正微惑,“他們為甚麼要洗手?”
楚有瑕低聲道,“昏禮的禮節之一,寓意洗淨汙穢厄運。”
“哦。”他看起來不感興趣,打了個哈欠。
沃盥禮結束,接下來是合巹禮。
新人夫婦交杯同飲,阿正又問,“他們為甚麼要喝對方的酒?”
楚有瑕耐心解釋,“喝下合巹酒,意味著夫妻二人將同甘共苦,此生不分離。”
她沒有聽見預料中的“哦”,側頭看阿正,阿正專注地看著新人夫婦喝下合巹酒,似在思考,而後眼眸轉過來,和楚有瑕對視上。
楚有瑕別開眼睛,“看我幹甚麼……”
“我想和你喝。”
“什……甚麼?”
他略略思索,換了個說法,“我想娶你。”
娶了她可以此生不分離,可以將她永遠留在身邊,那他要娶她。
楚有瑕嗤地笑出來,她隨口道,“等你做了皇帝再說吧。”
她不在意他的這句話,他聽完她拒絕的回答也沒感到傷心。
她太知嫁娶的分量,而他不知嫁娶的分量。
接下來是對拜結髮的儀式,阿正仍一句一句的問,楚有瑕耐心地回答。直到司儀高喊“禮成,入洞房!”
耳邊這次反倒沒有問詢之語,阿正主動解釋入洞房的含義。
“這個我知道,交-配的意思。”
楚有瑕心道這個他倒是知道得清楚,直白的兩個字敲在她頭上,她一時腳趾蜷縮,側了側頭不想臉對著他。
賓客出堂,入席就坐。楚有瑕同人群出去,步至自己的位座上。
阿正仍是在她身後,不聲不響地在思忖甚麼。精美菜餚一道道端上來,酒卮滿酒,琅琅奏樂起,一派歌舞琳琅歡慶。
楚有瑕低頭吃飯,耳畔有人幽幽湊上來。
“交-配是甚麼感覺?”
“咳咳咳……”楚有瑕一剎嗆到,劇烈咳嗽起來。
她壓低嗓子,用手帕捂住嘴,生怕別人注意到她這裡。還好眾人正在各自交談,又有樂聲環繞,她這邊不算顯眼。
阿正給她遞上水,她飲下幾口緩和些,瞪了他一眼,“我吃飯時候不要和我說話。”
“哦。”
“你耳朵紅了。”
“臉也紅了。”
“那是嗆的!”
“哦。”
“那交-配是甚麼感覺?”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面色猙獰,“在外面不要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外面不能問,那回去便可以問了。阿正嗅著她手心的芳香點點頭表示答應。
回去路上,已是明月 當空。
此處夜間長街上人不多,信步而走有種沉靜的安心感。
到底是沾染了喜氣,楚有瑕心緒輕快,不急著回府,不緊不慢地走著消食。阿正跟在她後面,抱著主家相贈的吃食。
步過三條街後,卻見有一高門門楣掛滿白絹銘旌。
同一天內,有人結成喜事,有人殯殮喪事。
楚有瑕抬頭看府門前匾額,是前不久乞骸骨的老太尹。勞勞碌碌一輩子剛退職沒多久,便去世了。
剛從喜氣洋洋的氛圍中出來,這下陡然見喪,沉甸甸的壓抑感泛上來。
她招呼阿正趕緊離開,正走了沒幾步,忽聞太尹府內一陣喧擾。
“逃了……往那邊追!”
“那邊!站住!”
幾個年輕女子抱著包袱狂奔,眼見著身後府兵追上來,絕望哀嚎,“啊……我不要回去,我不要死……”
府兵兇惡,直接一巴掌過去,將嚎啕的女子打暈。“啪”的一聲響,將猶在垂死掙扎的其他人也震懾住。
楚有瑕見此情狀嚇了一跳。阿正眼眸驟然銳利起來,充滿攻擊性,滿是戒備地注視著這些府兵,擋在楚有瑕前面。
楚有瑕深呼吸,攥緊了手,拍了拍阿正的肩膀上安撫他,獨自上前一步。
“她們做了何事,要如此對待她們?”
府兵長見楚有瑕穿著不凡,不是普通人的模樣,略略揖了一下,道,“敢問使君何人?”
“客卿楚奕。”
客卿雖不是本國人,但此職位也屬本國的高階官職,府兵長恭謹道,“見過客卿。”
“此乃太尹生前最為喜愛的幾位姬妾,現今太尹薨逝,指名讓這幾位姬妾入殉。”
“這幾人不顧太尹生前恩德,竟私自逃離,現要抓捕回府,等待與太尹一同下葬。”
“啊……”尖銳哭喊響起來,女子們哀求楚有瑕,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使君救命……我們不想死啊……”
“使君救命啊……”
楚有瑕心頭不是滋味,如千鈞重負,溫聲開口道,“我願出錢將這幾個人買下,可否?”
府兵長笑了,“使君說笑了,這並非銀錢之事,這幾個人在下定是要帶回府中,給老太尹交代的。”
“這幾個人這般年輕,太尹如何捨得讓她們一同陪逝呢……”
府兵長道,“這是太尹的遺願,我等只是遵循而已。”
他一板一眼的回覆,彷彿這幾個人不是人,只是掏出籠子的家禽,抓回去繼續宰殺便是。
他不再理會楚有瑕,揮手示意手下人將女子們帶回去。
楚有瑕指尖冰涼,喊住府兵長。
“府兵長覺得隨人入殉是幸事否?太尹臨終前意志不清,生者終是重於死者,因謬言掩埋這些人的性命,豈非喪盡人性。”
府兵長微微皺眉,看向她的眼神好似在看一個怪物。
“自然是幸事。承蒙太尹恩德幸活至此,我等自然要追隨主人。理之當然。”
“不說這些姬妾,天子讓朝臣陪殉也是常見之事,各諸侯國間也不少見,客卿何以有這般的指責疑慮?難道客卿之國不曾有過這種事?”
府兵長一字一句都包含著本應如此,提出質疑指摘的她反而是異類。
無力感蔓延全身,楚有瑕心頭髮寒。
她的言辭理論在他們看來完全是天方夜譚,這個時代的諸多荒謬僅僅在她眼中是荒謬的,而在他們眼中,是理所當然,是無可撼動的。
這種厚重的野蠻,被看似繁複的禮節包裹,混似衣冠楚楚的吃人惡獸。
秩序混亂並存,她作為現代人扎進這個漩渦,即便有身份保住自己,也難以啟發撼動這裡分毫。
甚至她甚至不期望改變這裡甚麼。府兵長說的對,她也不過是個客卿,甚至不是魏國人,若是那日天子指定哪些臣子下葬陪同,或許她也逃不掉。
姬妾們被府兵帶走,臨走前撕心裂肺的淒厲哭嚎久久蕩在長街上空,惹得人心慌慌。
府兵長說的對,若有將來有一日天子讓臣子陪葬,誰也逃不掉,她也會成為活活掩埋而死深埋墓葬的骸骨。
封建又野蠻的時代,人人都在維護表達文明的秩序,而所謂的文明只在他們的定義中。生死這樣輕薄。
楚有瑕在原地站了許久。
靜默的夜風,將她的鬢髮吹亂,撲颳著她的臉龐,是絲線般尖銳的疼痛。
“你跟他說這些。沒用的。”
寒風中,楚有瑕遲鈍地回頭,望見阿正黑亮的眼睛。
“下循上。只有上改變,下才會一同改變。”
他站在路邊掛著燈燭的屋簷下,周身一圈暖融融的澄亮的光,少年的眉目越發深邃,已經有了幾分介於少年與青年間的成熟味道。
楚有瑕低下頭,不知在想甚麼,呼吸融在風中。凜冽的夜風將她的身影襯得更加單薄。
——
那日從婚禮回來後,阿正莫名其妙地經常進出製衣店。
楚有瑕只以為是少年有了愛美心,想給自己置辦幾件新衣服,沒有多問。
倒是畫眉某日見到阿正揹著裝衣裳的包袱回來,好奇詢問,阿正一聲不吭,珍而重之地護在懷裡,將自己鎖在屋裡。
楚有瑕作為獨居寡婦,丈夫逝世了也有一段時間,自上次在御史之侄婚禮露面後,有不少人來拜謁,意欲為楚有瑕牽線搭媒。
不論是適齡成親的女子還是喪偶的寡婦,都是珍貴稀缺的生育者,尤其是已經生過孩子的女子,再婚很是受歡迎,在經歷生育後仍能活下來且母子平安,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很是珍稀。
楚有瑕沒必要為亡夫守貞,但也確是沒甚麼興趣再婚。
她不是這裡的人,終有一日,她會離開,沒必要再在這裡有情感羈絆。
每日登門的人不少,幾乎將門檻踏破,都是給楚有瑕說媒的人。送來相親的公子大夫畫像佔了她書房書架滿滿一格子。
楚有瑕百無聊賴地翻看這些男子的畫像,畫眉在一邊給她斟上茶,一邊同她一起看,一邊介紹畫像上的公子人物。
“這位是太史門生沮家長公子,年方二旬,善騎射,性子沉穩……”
“這位是司徒之甥夏小公子,今年剛滿十八,喜讀詩經曲賦,是洛邑雅集有名的小才子……”
“這位是郡守之嫡子穆公子,在郡上任職,二十有五,妻早喪,留有一女……”
畫眉在旁邊說著,楚有瑕沒怎麼聽進去,只專心欣賞畫像的人。
畫師畫工很是巧奪天工,她隨意翻了幾副,只覺得個個都很順眼,畫中人皆姿儀端正,相貌堂堂。
畫眉見楚有瑕出神地看著,出聲問道,“夫人有相中的否?”
楚有瑕笑著開啟一張新畫像,“個個都不錯。”
“如此的話,那府上不若辦個相宴,奴婢遞個請帖將他們都叫過來,您與他們說說話,親自掌掌眼?”
楚有瑕只是隨意的一句玩笑話,她還沒回答,便聽得門口沉悶的一聲。
“不行。”
主僕二人抬眸向門口望去。阿正從門口走進來,臉色有些陰鬱。
畫眉斥道,“夫人還沒允你進來呢,怎麼這麼沒規矩……”
他沒理她,徑直在楚有瑕面前坐下來,畫眉見這少年簡直是糞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聽不懂人話一般,氣道,“夫人你快說說他!他怎麼這樣!你快罰他!快罰他!”
楚有瑕拍拍畫眉的胳膊,示意她沒事,畫眉氣沖沖地瞪了阿正一眼。
阿正掃了一眼桌案上的畫像,眼眸注視著楚有瑕,認真道,“你要和這些人成親嗎?”
楚有瑕捲起一副看完的畫像,“或許吧。”
“成親要和他們每天交合嗎?”
他遽然直出猛言,楚有瑕心突地跳了下。
他總是這樣,認真地說出讓人猝不及防又難堪的話。
偏他是真的在詢問,而非故意為難人,這使得她無奈侷促又哭笑不得。
畫眉嚇得面容失色,指著阿正顫顫巍巍道,“粗……粗鄙……無禮!”
“你怎麼能這麼冒犯夫人!”
楚有瑕示意畫眉下去,畫眉不敢再聽,生怕這少年下一刻會不會再說出甚麼驚天動地之言,急匆匆退下。
楚有瑕竭力恢復平靜,繼續捲起剩下的畫像,被阿正按住了手背。他掌心滾燙,燙得楚有瑕手背一麻。
少年一雙眼瞳漆黑如夜,像深海漩渦,直直地凝矚著她,似暗湧的潮水將要翻湧。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又在質問她。
楚有瑕臉色艴然不悅,直接回看過去,臉色也有幾分嚴肅。
“這不關你的事。”
阿正繼續問,“那你成親了……”
“還是我的夫人嗎?”
這都甚麼跟甚麼!
楚有瑕頭腦發暈,深深吸氣。
“我即便成親仍然是客卿邸的主人,你們也仍然要喚我一聲夫人。”
她故意把你說成你們。
夫人這個稱謂本來是下對上的稱呼,到他嘴裡總變得怪異而曖昧,她不能再繼續縱容他模糊他和她的身份邊界,必須明示他和府裡的其他人是同樣的地位。
她和他對視著,眼見著他的眸光一寸寸黯淡下去,是罕見的屬於人的情緒,帶著不甘不悅。這一絲意外的情緒很快從他臉上消失。
須臾間,他又變成了平日那副沉斂無緒的神態。
他定定道,“你別和別人成親了,和我成親。”
楚有瑕胸腔心臟咚咚地響。
少年不知天高,這樣單薄而鄭重的承諾,他分外認真,她卻分外無力。她相信他非虛言蜜語,當下的真心珍貴,卻難定永生。
她沒有必要在這個地方安置浪費感情,她遲早要走的。
思及此,楚有瑕深吸一口氣,狠下心腸。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你覺得,你配嗎?”
毫不客氣的傷人至此的話自她口中而出,楚有瑕嘴唇微微發抖,她不想令他看出異樣,咬緊了嘴唇,在衣袖下攥緊了手掌。
少年慍色藏在表皮之下,阿正久久地看著她。
本應屬於他的人被別人搶走,那種不虞和恨意又漫上來,充斥著他的胸膛。
他垂眸,瞥了一眼那一堆畫像,眼眸的戾色一閃而過。
要將這群人都殺光嗎?他在心裡衡量。
可這世間上的男人太多了,舊的殺完了,還有新的男人送進來。
阿正皺眉,打量著眼前人,眼珠一動不動,瞳孔墨色很深,難辨喜怒。
他知道,她拒絕了他。
如果她同意了 ,她會說“好”。
四目相對,他慢慢起身,離開了書房。
楚有瑕心中空落落的,她不僅拒絕了一個情竇初開不通人性的少年,還重重地傷了他的心。
雖然狠心了些,但她這麼做是對的。
他尚年少,要在這世間活很久,人生有許多可能。
可她就不一定了。
她只想殺了那個叫秦政的人儘快回到自己的世界和家人團聚,而更壞的結果是她沒能完成這個任務,在這裡老死,病死,永遠無法回家。
這是她最不想見到的結果。
這裡的醫療條件很差,她的身體狀況她自己也說不準。
小小一場風寒便能奪去人的性命,何況她捱了一刀的傷及根本病懨懨的身體。
入夜,楚有瑕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窗牗半開,星月有痕,此刻月白風清,家鄉的月也是如此嗎?
她躺在榻上,呆呆看著外頭的弦月,眼角淚滴溼透枕邊布衾。
窗戶輕聲被關上,隔絕外頭的夜風。
阿正悄聲入內,見到榻上人已眠,一隻手臂露在被衾外。
即便是夢裡,她也凝著眉,好似有甚麼憂心事,眼角有泛著微光的淚痕。
她流淚過。
可是,為甚麼?
阿正指腹輕輕蹭了蹭她的淚痕,含於齒間輕吮。很清淡的白鹽的味道。
她的頭側在一邊,脖頸的美人筋突出,寢衣單薄,鎖骨都變得深刻。她很瘦,躺在床上偌大的被衾幾乎將她淹沒。
阿正將她露在外的手臂放進被衾裡。
寢帳內,她身上溫暖清香的味道盈滿帳內,他覺得安心,慢慢地躬身,低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
她真香,真軟。
他也有這樣厚的被衾與床榻,為甚麼他在自己的床榻上沒有這種安定而勃動的感覺呢。
鎖骨上慢慢出現一點紅,阿正覺得不夠,慢慢往下。
很快他發現自己方才將她手臂放進被衾裡是多此一舉。
他剋制著自己輕吮,伏在她懷裡,抬眸看著她的臉,她很安靜,朦朧夜光下可看得清她臉頰上的小絨毛,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阿正長舒一口氣。
胸口鼓譟著,耳邊是空洞而躁響的鳴音。
他伏在她懷裡,感受她的身體和溫度。
幼時被丟棄後,他被母狼撿走,深夜狂風大作,他躲在母狼的胸口絨毛處取暖。
後來他大了,母狼將他驅逐,他被迫融進人間,不得不變成人活著。
人的肌膚和狼的絨毛完全不一樣。
柔潤的面板有隱隱的溼潤感,含上去時似乎要融化在口中。他小心地齧咬著她,不讓她發痛醒來。
舌面銜著梅蕊,欲露漸滴。
女人的身體和男人的身體這般不同。在他第一次見她時他方意識到。而正是那個靡豔又不得不逃命的夜晚,他似乎正式變成了男人。
身下人仍在安眠,呼吸均勻。眉目舒展了些。少年在她身下凝望著她,無論如何都看不夠。
靜眠下,她的臉不似白日有氣色,像一抔將散的月光,朦朦朧朧。他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可以摸得到。不似水中月。真真切切地在他身下,在他懷裡,在他口中。
她很柔軟,柔軟地像一團握不住的雲,可這朵雲此刻恰好好地被他捧在手心,溫熱著他,熨帖著他,他想她是他的,永遠都是。
想要她。
從他第一次見到,他就想要她。
那時他尚不知何為“要”,鬼使神差地跑回來尋她。想殺她是真的,想見她是真的,想要她也是真的。
阿正眼眸越發渾散。
柔軟的身體被他一寸寸染上他的氣味。她沒有發痛醒來,可他開始發痛了。
這種異樣的痛楚和初見她時一模一樣,甚至愈發兇猛。
今夜,便不做君子了吧。
明日再做也是一樣的。
少年猶豫著試了下。
眼前人眉頭皺起,似乎要醒來。阿正堅定了心腸。但只一下,便臉色大變,遽然鬆垮了身子。
阿正難以置信。
皎月之下,房門雜音吱嘎。
有促促身影借簷下渾濁昏暗夜色,倉惶而逃。
楚有瑕清晨起床,忽覺不適,登時清醒。
明明未到時間,月信竟提前來了?
她掀開被衾,卻並非血漬。
畫眉端著木盆往後院水井處給楚有瑕洗床單,剛放下盆,便聽見旁邊咕嘰咕嘰搓布料的聲音。
“阿正,你也在啊。”畫眉看了看他盆裡,竟也是床單。
“你也洗床單啊。”畫眉隨口說了一句,放繩索用木桶打水。
阿正臉色不太好,一聲不吭。擰著眉,仍滿腹疑問。
昨夜不應該的。
明明他回房後自己試了下,時間沒那麼短。也很多。怎麼一和她就……
阿正陰沉著臉色將臥單擰乾,擰得皺皺巴巴的,隨意一攤搭在了晾衣杆上。
畫眉在背後喊他,“哎,你能不能好好搭你的床單啊,你搭成這樣把杆子都佔滿了,別人怎麼用啊……”
阿正充耳不聞,轉身進了自己的房。
畫眉嘟嘟囔囔地罵阿正,洗完床單後還得整理他的,滿心不忿。她越想越生氣。這人沒規矩沒禮數,連夫人都不放在眼裡。真是拿自己當盤菜了。就算夫人多看他兩眼,也不能忘記自己甚麼身份。
她準備敲阿正的門,好好和他講講道理。
阿正的房門沒有關死,只是掩上了,露出一條寬縫,畫眉好奇往裡頭看了眼。
阿正站在椸架前,用木尺比量衣裳的大小,還用自己的身體作比較。
畫眉好奇地打量那件衣裳。
暗硃色羅綺襜褕,很新的料子,應是新買的。綴有部分流雲紋,未完全繡成,手藝一般。腰封還沒有裝飾,還是素絛。
這不是女人穿的衣裳樣式嗎?
畫眉奇怪,心裡嘀咕著,便見到阿正扯了扯衣裳的袖子,將衣衫取下來,胳膊伸進其中一隻袖子裡。
畫眉瞠目,愕然不已,捂緊了嘴轉過身去。
楚有瑕用狼毫蘸墨下筆,墨仍然是淡色。她咳嗽一聲,畫眉回過神來,忙加水研墨。
“你怎麼了,怎麼魂不守舍的。”楚有瑕放下筆,喝了口茶。
畫眉眉目間憂心忡忡,咬著嘴唇猶豫幾番,慢吞吞道,“夫人……”
“我覺得夫人還是太善良了。”
“那個阿正……我覺得不是好人……”
“夫人不該收留他的……”
“你們倆吵架了?”
“不是……”
畫眉猶疑道,“這人作風有問題。平時不聲不響待人冷漠也就罷了,但是他……”
“他明明是個男人……卻……”
“卻偷著穿女人的衣服!”
“一個正經男人哪會偷穿女人的衣服!而且他對夫人也很是不尊敬,一開始就對夫人不利!”
“夫人要小心他!我真不知道這個人接下來還會做甚麼怪事壞事!”
畫眉憤憤不平,還有幾分恐懼,縮在楚有瑕身邊,瞪著一雙眼擰緊了眉頭。
楚有瑕反而笑了笑。
“不會的。嗯……穿女裝這件事其實也不是甚麼大事……頂多是個人愛好而已,不用把人想的這麼壞。”
穿女裝雖然奇怪了點,但比起這個時代隨意打殺掩埋泯滅人性,她的接受程度更傾向於前者。
“夫人!”畫眉有些急,“您就是太善良了,太縱容他了!”
楚有瑕安撫她,將一盞新茶放進她手心,“放心吧。”
她正了正臉色,“你若是討厭他,離他遠些便是了。不能因為別人的愛好怪異,便排斥人家討厭人家。畢竟人家也沒有因為這件事,做出傷害別人的舉動。”
畫眉眉眼耷拉下來,小聲道,“我確實不喜歡他。他當時一出現就打傷了夫人,現在對夫人,也沒有很尊敬,一點禮法都不守。”
“人都是慢慢變好的。阿正一開始像個野人,現在不也像個人樣了嗎。”
“那是夫人教的好。”
楚有瑕笑笑,摸摸畫眉的腦袋。
正說著,阿正從外頭進來,抱著他課上的作業。楚有瑕不在書房時,他有時會來書房做課業,有些書籍材料在這裡用得到。
畫眉躲在楚有瑕身後,瞪著大喇喇站在書房正中的少年。
阿正見楚有瑕在用書房,沒有多停留,抱著竹簡正準備退下。被楚有瑕叫住。
“阿正,你過來一下。”背後畫眉攥緊了她的袖子,楚有瑕低聲安慰,“沒事,你出去吧。”
畫眉遠遠繞開阿正,貼著牆出門去。
阿正上前幾步站在楚有瑕面前,垂眸看向她。
“甚麼事?”
畫眉方才所言,楚有瑕還是信的。
只是她不覺得阿正有異裝癖。思及阿正幼年漂泊經歷,她認為阿正應該是沒有人正確引導,故而在私下裡,對女性衣裳有模糊感。
她委婉著開口,“你喜歡女人衣裳嗎?”
阿正不明所以,思量一下,“喜歡看你穿。”
果然沒聽懂她在說甚麼。
她直接問,“那你喜歡穿女人衣裳嗎?”
“不喜歡。”
楚有瑕心中有數了,和她想的一樣。她委婉道,“你是男人,如果有喜歡的女人衣裳可以欣賞,儘量還是不要穿出去。大家會將你當做異類……”
她總是提衣裳甚麼意思?
阿正想,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她想看他的身體?
也是。畢竟他已經將她的身體看完了,她還沒有見過他的身體。她看了他的,會不會像他喜歡她的一樣,喜歡他呢?
“男人女人各有各的不同,衣裳也是如此……”
“你解腰帶做甚麼……?”楚有瑕愕然,就這麼眨眼的功夫,他已經褪下上衣。
“住手……快住手!”
只是言語上制止已經沒用了,阿正繼續解褲帶,被楚有瑕按住手臂。
她仰頭看著愈發高大的少年,咬牙切齒道。“你要幹甚麼!”
“脫衣。”他言簡意賅表述自己要做的事。低眸看了看她握在他手臂上的手。
楚有瑕閉了閉目,一字一句下命令。
“不許脫。否則你立刻離開這裡。”
阿正垂下手,沒再動了。
楚有瑕教育他,臉色肅然,“你的師長應該教過你,男女有防,你覺得你方才做的合禮數嗎?”
阿正不否認。“不合。”
他抬頭,真誠望著她的眼睛,“但我想給你看我的身體。”
楚有瑕眼前一陣一陣地發暈,撫了撫額頭。
明明剛才好好地在說著話,只是想引導他莫要染上怪癖,怎麼就演變成他脫衣露體了。這人難道不是有異裝癖,而是有暴露癖?
“真的不看嗎?”他有些遺憾,眼睫也微微耷拉下垂。
楚有瑕堅定拒絕,“不看。”
“我見過男人的身體。沒甚麼稀奇的。”
“可你沒看過我的。”
“這不是甚麼遺憾的事情。”
看來她是真的不想看。
阿正心中悶悶的,慢吞吞地套上上衣。上臂肌肉發力,線條勁實。呼吸間腰腹微微繃緊,腹肌如玉雕,人魚線蔓延著伸進腰褲中。
楚有瑕瞄了一眼,目光從他的胸和腰腹挪開,鄭重其事道,“兩件事,你必須做到。否則不必待在府裡了。”
“不準穿女裝出門。不準在外暴露身體。”
“聽清楚了嗎?”
阿正茫然,眉毛微挑。
這兩件事和他留不留下來有甚麼關係?很奇怪的兩件事。他也從來沒做過。
他“嗯”了一聲。眼目仍落在楚有瑕淡白微光的臉上。他雖然不明白她為甚麼提這兩個條件,但隱約能感受到,她是為他好。
*
阿正放堂回來,如往常一樣陷去正廳吃飯,往常這個時刻,楚有瑕已經在吃著飯,邊吃邊等他,然後問他當日課業了。
可是今日正廳食案都沒擺上來,屋內空空,連書房處都未曾見她的身影。
阿正心中疑惑,拉了個侍從問詢。
“夫人去哪了?”
侍從道,“哎,你回來了。夫人說了,你回來指節去庖廚要吃的,庖廚給你留飯了。”
阿正重複,“那夫人去哪了?”
侍從道,“聽畫眉說,夫人今日去城郊花苑賞花結識公子權貴了。”
結識公子權貴?
阿正眉頭蹙起來。
侍從繼續道,“唉,也不知道夫人會相中哪家公子,只怕對方家世地位太高,夫人搞不好成親後會搬過去,咱們客卿府不知道要何去何從……”
“到時候只怕夫人不在府上,用不了這麼多人服侍,怕是要削減一部分人丁,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留下……哎……你去哪……”
侍從在背後喊阿正,阿正陰沉著臉,邁開長腿幾步踏回府門口,正要往城郊去,便見不遠處馬車駛來。
阿正死死盯著那輛馬車。
畫眉扶著楚有瑕下車,朝車上的顧公子作揖。那位顧公子也下車來,二人相對而立說了會話。阿正只看到楚有瑕嘴角含笑,對著那人有禮而溫柔。
阿正眼睛只在楚有瑕身上。
她面朝著光,周身一圈柔和的光暈。今日出門顯然上了妝,臉色紅潤,容光煥發。和那陌生男人談笑間笑靨如花。
風揚起她身後的漆發,髮絲流洩在她肩頭,髮間一支簡約的綠寶柳葉簪,在陽光下閃著光輝,襯得她大氣而婉約。
想來一同賞花,賞的是她這朵花。
二人拜別,馬車姍姍離去。畫眉扶著楚有瑕的手臂往府門走,問道,“夫人,今日這位顧公子如何?”
“我看上午那位趙公子和夏公子也不錯。夫人相中哪個了?”
楚有瑕一手執篾絲長柄扇,輕輕扇了扇,淡淡道,“都挺好的。”
“只是我現在,還沒那麼急尋新夫婿。咳咳……”
她急促咳嗽了幾聲,還連帶著打了幾個噴嚏,畫眉趕緊將手中的斗篷給她披上,關切道,“夫人如何?感到冷嗎,方才遊園賞花時就該穿著斗篷的……可別風寒了……”
楚有瑕擺擺手,“沒事。上午這麼暖和,哪會這麼快風寒。”
她臉色微紅,不必應付人前後,神態有些許疲憊之色。
“哪日若還有請帖遞來,你便幫我推脫掉,就說我病中,不便出門。”
畫眉應下。“咱快些進去吧,別站在外頭吹風著涼了。”
主僕二人往裡頭走,忽地被府門角落裡的人嚇一跳。
“嚇死我了!”她用長柄扇打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站這裡做甚麼,剛回來?”
楚有瑕不痛不癢斥他一句,阿正臉色陰鬱,嗅到她身上果味的薰香。
鼻間有些幽微的癢意,幽幽撓著心尖,可他當下的不虞沉沉壓過那股心癢。
他微眯了眼將她上下掃了一遍,緩緩移動眼珠看向漸漸駛遠的馬車。
楚有瑕見他臉色不好,溫聲道,“怎麼了,又和同學打架了?”
見他不說話,她也不著急聽到他的回答,繼續往前走,碎碎念道,“吃飯了嗎,我讓庖廚給你留飯了……”
她一轉身,身後少年早已轉身離開,留下一個鬱郁深沉的背影。
楚有瑕沒明白他今日為何喜怒無常,和他說話他一點也不願理人,無奈搖頭,“這孩子……”
天將將擦黑,便有隆隆悶雷聲作響,夜裡下了一場大雨,空氣裡遍佈泥土綠葉的芬芳氣息。
楚有瑕沐浴完便讓畫眉提前回房了,自己對鏡擦頭擦到半乾,臉頰越發的熱。她試了試臉和額頭,有些發熱的症狀。
還真讓畫眉說中了,看來是真的著涼了。她望望窗外噼裡啪啦的雨幕。已至深夜,又是滂沱大雨,她今夜也沒有安排府裡的人守夜。
罷了。等明日再說吧。說不定睡一覺就好了。她沒有再叫人,睏意泛上來,攏了攏頭髮便上了榻。
“轟隆……”雷聲震天,雨聲密集斜織墜落,風馳雨驟。
溫暖安全避雨的房間將屋外喧囂幾乎隔絕,楚有瑕絲毫沒有被雷雨影響到。聽著雨聲睡得沉,渾渾噩噩墜入無夢深眠中。
“轟隆……”悶雷又響,卒電劃破夜空,一霎照亮她榻前站著的高大身影。
大雨綿密,昏暗街道空蕩,唯有雨聲震簷。
晦色雨幕中,有人影急速閃過,抱著一人向郊外跑去。
郊外一處偏僻山洞。
寒雨澆透身體,阿正絲毫不覺得冷,他掀開蓋在楚有瑕身上的衣裳。
她仍閉目安睡,臉頰紅撲撲的。烏髮從他抱著她的胳膊垂下,如絲如瀑。她眼睫無意識顫了顫,眉頭微皺。
還好,她身上溼的不多。阿正將她好好放在石床身上,堆起火堆。
這處是他未進城前在外頭找到的一處落腳地。是任何人都不曾知曉的地點。
山洞裡很乾淨,只是有段日子沒住了,落了許多的灰塵。乍看佈局結構,像人住的小房間,只是沒有手藝精巧的案榻傢俱。這裡比客卿府他所居的房間,更有人住的味道。
平心而論,這裡才是他的地盤。他半生流落,跌跌撞撞長大,和人和獸一樣,都有領地意識。這裡是除了她身邊,他唯一可去之處。
火堆噼啪作響,與外頭的雨聲纏綿,分不清雨火各自清晰的喧囂。
山洞被石塊和枯葉嚴密擋住,雨水分毫不能滲進,唯有夜風伴雨,在靜夜中嘈雜無序。
阿正坐在地上,仰頭看著石床上安眠的楚有瑕。
她終於在自己的地盤了。在屬於自己的小小的一方天地中。
天地雖小,只有他們二人。
好似只有這般,他心中才能安穩,才能真切踏實地感受到,她與他是一體,是屬於他,是不能分開的。
阿正慢慢捏住她的手,從她的掌心滑過再到她的手腕,腕骨纖細硌手,細細一隻手腕,他一隻手掌握都有餘。
她呼吸清淺,胸口起伏微小,這樣微弱的生機,如輕易便可掐滅的燈燭。
明明她這麼弱小,為何每每在她身邊,他卻總覺異常安穩?
野獸在結群尋找同伴抑或伴侶時,都會出於天性,篩掉體弱多病孱弱的同類。
他尚幼時被強大的狼獸養育過,而母狼年齡漸大力不從心,他越發成長,已是狼群中的異類,母狼將他趕走。
這是對異類強敵的警惕,也是保全自己的手段。
後來他見到母狼被撕咬破碎的身體,曾經那樣強悍的母狼因為衰弱不得善終。
弱,會被宰殺,會被拋棄。
他不想做弱者,從原始獸群廝殺而出。入人世,再次遭遇屠殺,再次搏殺。
直到遇到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被抓到府邸牢裡,她明明可以殺掉那時毫無還手之力的他,可她卻沒有這麼做。
她明明沒用暴力強悍的手段,卻似軟軟的溫水裹煮著他,將他的獸性稜角融化磨圓,漸漸變成了人的模樣。
因為有她,他才覺得,原來自己和人是同類。
可是,他討厭所有人和她是同類,他只希望他和她是同類,互相依靠,相依為命。
她對所有人都這麼好嗎,對所有人都這麼溫柔嗎,為甚麼不能只對他一個人好,只對他一個人笑呢?他只想她只對他一個人好,只對他一個人笑。
少年的眼瞳在火光中越發漆黑,空洞而壓抑。他跪在榻上,慢慢將臉貼在了她的小腹上。
兩隻手掐著她窄窄的腰側,他深吸一口她身上的香氣,臉用力在她腹 上蹭了蹭。
呼吸的小腹微陷,他的頭顱也隨著她的小腹微微陷下一寸。這樣軟的她,這樣包容的她。溫暖而柔軟。
“楚有瑕……”他眼目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臉,輕聲念她的名字,楚有瑕三個字在他口齒間咀嚼著,好似吞嚥。
瑕者,玉之斑疵。可她處處都好,何謂之瑕?
她周身馥郁的香氣使得他心猿意馬,他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溫度,和他一樣滾燙。
身體的變化使得他狹長的眼睛眯起來,目中染上幾分昏沉的狐疑。
為甚麼她這麼輕易地左右他的情緒,左右他的身體?他一寸一寸掃視過她的全身,鼻間呼吸越發地粗重。
為甚麼——
為甚麼她不能是指引他的師長,重塑他的母親,永久的妻子和隨時隨地任意結合的伴侶?
她可以的。她一直都是。
少年的瞳孔發散,沉如漆墨,他弓起脊背,如臥虎蓄勢,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身下。
喜歡她。好喜歡她。
想和她像獸一樣緊密結合,融入彼此的骨血,再也不分開。
他感到發硬發痛,他當下的痛苦和迷茫只能她來解。
阿正坐起身來,將她抱起讓其坐在他懷裡,兜緊了她的膝彎,攏緊了她的背,將她整個人圈在他懷裡與他緊緊相貼,不肯有一分一毫的間隙。
洞外雨聲不減,雷鳴交加,電光哧地劃過,映亮他沉鬱而瘋狂的雙目。
他喟嘆一聲,與她臉貼著臉,鼻對著鼻,反覆蹭著。她是一捧水,
她臉色越發地紅潤滾燙,朱唇迷豔,引得他低下頭重重地含住吮吸。
“咔嚓……”
驚雷驟然劈下,洞外有巨物傾倒的轟隆聲,雷電將巨木斬斷,在雨中燃起幽藍的大火,火光不滅。
阿正口中嚐到了血。
“咳咳咳……”
她劇烈地咳嗽,胸腔都在震動,好似空洞嘶啞的嗡鳴。
她好似困在了夢中難以醒來,源源不斷的血自她口中溢位,染紅她的下巴和他的唇。
“咔嚓……”驚雷再劈,暴風驟雨將山洞的遮擋物盡數撩刮,山洞大開,溢進風雨,火堆在夜色中寂寥地升騰最後一縷青煙。
洞內,空無一人。
客卿府內,晦暗雨夜,燈火大亮,卻已經亂做一團。
畫眉起夜路經楚有瑕的房間,卻見房門開啟,一進門才知夫人不見了。
“快去找!一定有人劫持了夫人!”
“夫人甚麼時候不見的?”
“我不知道……入睡前她還好好的在房間裡,方才我起夜才發現她已經不在房裡了……”
“有人劫持夫人!圖財?還是劫色?有沒有留信寫了甚麼要求!”
“沒有!”畫眉大哭,“夫人怎麼辦啊……你們快去找!”
“你們去那邊看看……”
“後門是否有開啟的痕跡?看腳印……”
楚有瑕平日待府裡的侍從侍女不薄,按現代的標準工作待遇對待,入府便有十五天年假,七天兩休,上值時間有時有點,絕不延班。
考慮到這個時代的安保問題,仍設有侍從會夜晚當值,但有額外的夜班俸祿。
且她為人溫和,對待下人從不輕易打殺,頂多就是嘴上教訓兩句,大家都願親近於她。
現在楚有瑕驟然不見了,府內人人驚惶。
這麼好的主人不在了,府裡的這群人就會充公,分配到其他高官府邸。
換了環境,誰還會將他們當做人看?
家丞和護衛長冷靜排查府內異常,府裡的主人不見了,所有人都聚集在前院,卻唯獨少了一人。
風雨如晦,護衛長拔刀,咬牙道,“賊子偷竊夫人!不可饒恕!所有護衛隨我剿賊,追回夫人!”
“殺——”
護衛院所有人憤慨,按緊了腰間的佩劍,氣勢洶洶衝出門去準備追剿那個賊子。
守門侍從卻匆匆來報,擋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家丞!護院!夫人……夫人她……”
眾人驚喜,“夫人回來了?”
守衛抹一把臉上不盡的雨水,“是阿正……”
疾電如遊蛇閃過客卿府上空,少年一身寒氣,渾身溼透,抱著楚有瑕衝破雨幕疾步而來。
“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