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送阿正上私塾,楚……
送阿正上私塾, 楚有瑕心中也是有忐忑的。
畢竟這孩子和人溝通起來有些困難,也怕他惹出甚麼禍事,出發前和他三令五申一定不能任何人起衝突,否則就不用回來了。阿正點頭應下。
上學第一天楚有瑕就收到了私塾老師的訊息。她惴惴不安地開啟竹簡, 沒想到竟然是誇讚阿正的。
老師說, 阿正這少年很有靈性, 四書五經很是熟練,第一節課小稽考便得了第一。
楚有瑕眉開眼笑,“你這麼厲害?”
阿正面色平靜,“我說過, 我不是文盲。”
她毫不吝嗇一通誇讚阿正,特地囑咐廚房做一頓大餐犒勞。
她問阿正,“你之前有讀過書?”他若是接受過教育, 那必不是普通人家, 或許, 他是哪個富貴人家遺落在外的公子。
“沒有讀過。”
“但聽過。”他安靜地吃飯, 不緊不慢地回答, “流浪時, 聽過牆角。”
楚有瑕訝然。只是聽牆角便能習透書識, 實在是難得。這簡直是讀書的好料子啊。
“你為何想要讀書呢?”
這個時代讀書是件奢侈事, 低層百姓基本沒有“讀書改變命運”的思想。更遑論他這種無父無母流落街頭的孤兒。
阿正眼眸動了動。
他想起那個人。
那個人……很厲害。
他覺得, 他不能輸給他。手中的筷箸攥得更緊了些。
他低著頭吃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楚有瑕給他夾了一筷子肉,“多吃點。”
“還有嗎?”
“有啊。”楚有瑕將一盤子豬肘子倒進他盤子裡, “這些都是你的。”
他說的不是這些。
“我想要別的。”
“獎勵。”
楚有瑕哼了一聲。他上學給誰上的, 又不是給她上的。
她果斷拒絕,“沒有。”
“哦。”他沒有失落,面色平和, 繼續吃飯。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糾纏,楚有瑕反而有些愧疚,覺得自己拒絕的太直白。
她想了想,道,“你說說看。”
阿正眼眸微亮。“我想看你的……”
他忽然想到課堂上師者所講的,“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男女有別,然後父子親。”
若為君子,更需剋制有禮。
私者,不可直言。
私……
今日,還是做一日君子吧。
他還是把話吞了下去。
“算了。”
楚有瑕歪頭看他,竟看出幾分脫掉野性後的人樣。
就在幾天前,他還像個野人一樣,隨意裸-露,動作野蠻,連舉止都有幼狼的習態。
現在看起來,越發的初具人形。
果然,上學能讓人變成人,上學,改變命運。
上學第二天,出了事。
阿正新穿的衣裳破了,臉上也有傷痕,但是不嚴重。
楚有瑕皺緊了眉,“你打架了?”
他倒沒有否認,坦然道,“嗯。”
“為何打架?打了誰?打死人了嗎?”
“沒有。”
“前兩個問題呢?”
他靜了靜,如實道來。
她今日白日有去過私塾,給教習阿正的老師送束脩禮,一般是由學生的長輩親自贈予,遣下人去送並不妥帖,她便親自去了一趟。這是尋常對師者的禮節。
她在學堂露了一面,被私塾其他的學生看到。
私塾的學生年紀大大小小都有,也有像阿正這麼大的少年,一般這個年紀還在學堂留級都是性情頑劣之徒,背靠的家世不俗。
那幾個頑劣少年見到楚有瑕,知曉她是死了丈夫的寡婦客卿,是個外國人,也沒孃家,沒甚麼依靠。便在背後說了她幾句閒話。
無非是少年人淫心大動,嘴上不把門意淫了幾句。
寡婦門前是非多,更何況這個時代的寡婦頗是吃香,尤其是生過孩子的寡婦,更易遭人覬覦。
阿正聽見了,一下私塾,一個人圍了幾個人一通亂拳大捶。
楚有瑕聞後沉默良久。
“他們說你腰好細,胸大屁股大,好生養,被那個死人丈夫不知道…了多少回了,肯定很好弄。還想吃你的……”
後面的話被楚有瑕捂住。
那個字從少年嘴裡認真地,不帶任何狎戲地說出來。楚有瑕霎時頭皮一麻。
“打得挺好的。下次從背後蒙上他們的頭打,不然來找你麻煩。”她鬆開手。
“知道了。”
少年肯主動維護她,楚有瑕心裡暖融融的,心想狼崽子也是能養熟的,沒白養。
鼻間縈繞她手心的溫度和香氣。
少年看向她方才捂住他嘴的手,眼神迷離一剎。
細而長的手指,指甲粉嫩,手心也軟軟的,覆在他唇上,比他的唇還軟,還有一股幽幽的清香。
那種香類似於香粉皂角的清淡雅香,但莫名地讓他產生食慾。
想吃。
想舔。
阿正眨眨眼,仔細品味著自己方才隱秘的衝動,目光鎖在楚有瑕身上。
他非常厭惡別人議論她,覬覦她。那種不適讓他感到噁心,暴怒。
發生毆鬥時,他下意識從地上撿起石頭想要將那些人砸得頭破血流,砸到腦漿迸流。
就像他曾經餓極與野獸搏鬥,為了那一口吃的,用盡能用的東西將野獸頭骨砸透砸爛。
可是關鍵時刻,他及時止住了。
他莫名覺得她不會喜歡他這麼做的,她不喜歡血和髒汙,她在所謂的秩序中,她很守禮持道。所以他剋制住沒有下死手。
而今日回府見到她,和她近距離說話時,他又感到一陣隱秘的竊喜和驕傲。
那些人能像他一樣,每日見到她,聞到她的香氣嗎?
只有他可以。
楚有瑕毫無所覺,擺擺手示意少年去吃飯。阿正站著沒動,目光仍盯在她的手上。
“站著幹嘛,不餓?”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還以為自己身上沾了甚麼東西,簡單掃了一眼沒察覺甚麼不妥,倒是注意到他胸前和袖子上衣裳的破洞。
她勾了勾他胸前的破洞,“還行,補一補還能穿。”
“不吃飯就去縫衣裳。”
除了私塾的授課,下了課後,楚有瑕給阿正安排了練武習身。
他畢竟是要做護衛的,身手功夫不能落下。
護衛院哼哼哈哈練武聲不停,客卿邸的護衛皆在此練功。
楚有瑕從後院回前院,經過護衛院隨意瞥了一眼。
護衛們赤裸著上身,流了一身的汗。他們互相切磋,或者彼此指導刀槍劍棒,只有阿正一個人在空地上安靜練劍。
他沒有像旁人那樣隨意脫了上身衣裳,只把外衫脫下,露出裡頭的白裡衣,日頭正盛,他後背的汗已經浸透衣裳,透出堅實的背脊。
楚有瑕多看了一眼。
這孩子,怎麼長這麼壯了。
他是新來的護衛,在護衛隊中寡言少語,加上之前他傷過她,府里人對他沒甚麼好感,有些冷落他的意思。大家在分水喝,也沒有人叫他。
楚有瑕心生憐憫。
心想,等他再大些就好了,現在也已經上著課接受教育,年紀再大些他未必願意繼續做小護衛,他悟性這麼高,說不定將來出了客卿邸還能闖出一番事業。
她站在渡廊簷下,垂了眼目看向扶杆邊的花叢,微微發呆。
再抬頭,便見他不知何時停了手中揮舞的劍,站在陽光下靜靜望著她這邊。
他把馬尾發盤了起來,用木冠盤在頭頂。簡約的木冠雖不值錢,卻很襯他看似沉靜的氣質。
脖頸上有汗光閃爍,容光滿面,看起來越發有少年人盎然。早已不是初來時那副蒼白飢瘦的模樣。
楚有瑕對他笑了笑,沒再停留,往書房中去。
她處理了一些不痛不癢的公務。畢竟位居客卿,不能真的尸位素餐,多少也要乾點活。
其實朝上同僚間也知道楚有瑕這所得官位並非她真才實學而來,不會真的把重要的事交給她,她能拿著俸祿乾乾邊緣一點的雜活也不覺得委屈。
把寫好的竹簡放到一邊晾乾,她伸了個懶腰,側頭便看到窗外的少年。
“你怎麼來了?”
“方才在護院,你一直在看我。看得很專注。”
“你要找我嗎?”他認真詢問。
其實她沒有這個意思。只不過是少年蓬勃的生長感吸引她多看了兩眼。楚有瑕搖搖頭。
“沒有。你去忙吧。”
“哦。”他嗓音沒甚麼起伏。
“怎麼還沒走?”
他仍是站在書房窗外,沒挪動。
“保護你。”
也是,他是護衛,保護府裡的主人也沒甚麼問題。
但府裡好端端的又不會出事。她喚他進來,要考考他的課業。
“進來。”
他推門而入,楚有瑕一眼便看見他穿著的縫補後的衣裳正面。
破口處針腳蜿蜒如蜈蚣。
口子是縫起來了,但是皺皺巴巴歪歪扭扭,旁邊沒有破損的位置都鼓起來,和針線攪在一起。
楚有瑕皺起眉,“你自己縫的?”
“嗯。”
“縫得好難看。”
“哦。”
“哦甚麼哦,把針線盒拿來。”
少年拿來針線盒放在她案上,楚有瑕低頭擺弄,“衣裳也脫了。”
她忽地抬頭,滿目愕然。
“你脫褲子幹甚麼!”
“你讓我脫的。”
“我說的是外衫!不是褲子!”
“哦。”他沒有再動。
“提上褲子啊!”
阿正慢吞吞提上褲子,把褲腿扎進靴口裡。
楚有瑕瞪他一眼,拿過剪刀把他縫的歪歪扭扭的線剪斷。
阿正盤腿坐下來,面對她。
“瞪我。”他目光清澈而茫然,“為何?”
楚有瑕覺得尷尬,臉都漲紅起來,“男女有別,夫子定然教過吧。以後不準在我面前脫褲子。”
他不否認,“嗯。”
“可是是你讓我脫的。”
“你想看。”
“我給你看。”
“我沒有想看!”她激動地為自己辯解,撈起他的衣裳抖了抖,“是想教你重新縫線!”
“哦。”這下他理解了。
她一邊把衣裳拿到他眼前,一邊給他示範怎麼縫,“這樣穿過來,再從後面穿進去……注意兩針之間間隔的距離小一些……”
“你看,這不是很簡單嗎……”她縫了幾針,給他展示她細密的針腳。
“你自己試試。”她把針線衣裳遞給他。
阿正凝著眉接過,循著她所言,一針一縫起來。楚有瑕在旁邊盯著,誇讚道,“不錯,就是這樣。繼續保持,繼續努力。”
阿正側目看她,“你還教過別人嗎 ?”
“沒有啊。”
這是最基礎的縫線了,只要是個人都能上手幹。她這手藝還能教誰,也就教教他這個半野半文明之人。
他在邊上縫補衣裳,楚有瑕取過竹簡繼續處理公務。
畫眉正端著果盤欲進書房,見到眼前一幕,又悄悄退了出去。
畫眉叫醒楚有瑕時,楚有瑕迷迷瞪瞪睜眼。
“夫人,您要困了的話,回房睡吧,公務先擱一擱。”
楚有瑕揉了揉眼睛。
甚麼時候睡過去的,完全忘記了。不過半夢半醒間,好像有甚麼在蹭她的手,溫熱而潮溼,她以為在做夢。
手心有潮溼黏膩感,不知是不是出的手汗。她沒有在意,拿過手帕擦了擦手。
方才她支著腦袋在書案上睡過去,這會醒過來,腰痠背痛的。
楚有瑕伸了個懶腰,環視一圈書房,阿正已經離開了。
但她書架的下層,卻放了兩卷竹簡。那裡本來是空的。
楚有瑕隨手拿過來,展開看了看,是阿正默寫的課業。字跡端正,筆鋒有力。學沒白上,他的字越來越有練家子的味道。
竹簡展到尾,便不是課業書經的內容。寫滿了一個人的名字。
楚有瑕。
他用了各國的字型,寫滿最後巴掌大的空白處。甚至還仿了一下簡體字,雖然沒有準確還原。楚有瑕三個字越寫越熟練,比她自己寫的名字都好看。
楚有瑕嗤笑一下。中二少年。
幼稚。
她把書卷放回原來的位置。
正要站起身,腿卻麻了,她扶著畫眉的手臂起身,看到自己衣襬尾的縫線針腳。和方才阿正縫補的線色一樣。
這個時代盛穿曲裾,衣襬很長,容易拖地,故而衣襬末尾穿一段時間可能會磨破,需要縫補。
而現在已經縫補好了。
*
楚有瑕偶爾會進宮一趟,但並不頻繁,這天出宮回府,正碰上阿正亦放堂回來。
她進府門,阿正上前幾步和她並行。被畫眉呵斥,“往後站!不可以和夫人並行!注意你的身份!”
見他不理,畫眉急了,“你還想不想當侍女了!侍女就得這麼幹!”
阿正果然回頭看畫眉一眼,見她自己也是在楚有瑕身後半步的距離,不是誆他,放緩了腳步。
楚有瑕沒有斥責阿正,只是道,“有事要和我說?”
阿正沒說話。少年的身形越發高大,走在她身邊幾乎將她旁邊的光擋住。
昂胸抬頭,走路擺臂間,他手臂抬得比平時高一些,楚有瑕見他奇怪,正想打一下他的手臂讓他收斂些,便瞥到他袖子原本破口的位置縫得極好,細線顏色和衣裳顏色很相近,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縫補過。
她無奈笑了一聲,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知道了。”
“我看見了。”
她不吝惜誇讚。
“縫得真好。”
——
僕從循例打掃書房,卻見到一個不應坐在書房的人。
“阿正,你怎麼坐在這?書房只能夫人用。”
僕從揮了揮掃帚,“去去,別打擾我幹活。”
少年目光沒有從竹簡上移下來,聲音寒涼,“出去。”
僕從覺得新鮮,扶著掃帚道。“嘿呀,這拿腔拿調的,你以為你誰啊。”
“誰讓你進來的,這書房沒有夫人的授意,任何人都不能進。”
他臉色嚴肅,要驅趕走這個不長眼只長個子肌肉的少年。
阿正從容地翻過一頁書簡,“我自己進來的。”他當僕從完全不存在,從最底下書架拿出一卷新書。
最底下的書架原本是空的,楚有瑕沒用過,現在那一層的空格全是他的書和課業。
僕從將掃帚在地上一杵。叉著腰昂然道,“這是你進的地方嗎!你以為這是你被窩?!”
少年眼眸在陽光下泛著淺淺的光,瞳色被映成淺色,“為何不能進?”
僕從覺得荒謬,這少年真不拿自己當外人,誰是主誰是奴都分不清了。
“倒反天罡了你,夫人是主人,你是奴才。是奴才就要有奴才的樣子!”
阿正略作思索,“像你這樣?”
“嘿……”僕從氣得吹鬍子瞪眼,他一擺手,“少說別的!”
“總之,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快走!”
阿正簡單拒絕,“不走。”
僕從咬牙,“我要去告狀!我要讓夫人罰你!把你趕出去!”
少年目色堅定,“她不會。”
“嘿……你還挺拿自己當盤菜的……你憑甚麼覺得夫人不會趕你走?”
阿正思忖片刻。
“她給我夾菜,沒給你夾過。”
“她陪我吃飯,沒陪你吃過。”
“她教我縫衣,沒教你縫過。”
“她和我……”
“行了行了!”僕從聽不下去。這人是在炫耀嗎!
小小年紀,心眼子這麼多!偏偏看著無辜又冷硬,讓人討厭!
但更令人生氣的是,他說的是實話。
畫眉也提過,夫人對這小子特好。
主要是這小子不要臉,老往上湊,哪個家奴連本分都不守,就知道腆著臉和主人勾肩搭背的?
夫人又是個心軟耳根子軟的,打人都最多打十大板。況且夫人剛剛失了丈夫,正是空窗期,哪頂得住這小子的姿色和身段。
好有心計的豎子!
僕從狠狠哼了一聲,很是不屑。
“得意小人,算你厲害!”
阿正這句話聽明白了。
他在罵他。
他慢慢抬頭,沒有說話,漠然盯著他,不辯喜怒,像在看死人。
僕從打了個寒顫。
眼前少年說到底是個護衛,是有身手功夫的,要真動起手來,他真打不過。
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先走為上,再去夫人那裡狠狠告他一狀!
僕從悻悻然離去。
阿正如常翻過一頁。注意力集中在書上文字,書中正在講述結草銜環的來由。
結草銜環意為,受人恩惠,定當湧泉相報。
恩惠。
他想到楚有瑕。她對他很好。
阿正望著發舊的竹簡。日頭漸漸落下。
*
到了放堂的時間,阿正仍沒有回府。
楚有瑕心覺怪異,派人去尋,僕從回來卻道學堂的師者說阿正今日並未前往學堂。
畫眉在一旁聞言,出聲道,“今早我從渡廊而過,見阿正往馬廄方向去過,夫人不若問問馬廄那邊的人?”
馬廄的馬伕說阿正今早牽了匹馬出去。
阿正一向寡言少語,又獨來獨往,牽馬緣由為何,馬伕問了也是枉然,阿正根本沒搭理他。加上楚有瑕對待他特別些,馬伕也沒有大動干戈地攔住他。
畫眉聽了,小心道,“阿正,不會逃了吧。”
“這小子吃夫人的喝夫人的,夫人還送他上私塾,教他這個那個,現在翅膀硬了,會不會……”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其實楚有瑕自己也想過他以後會離開這裡。
思及此,她略略失落。
說沒有傷心完全不在意還是假的,畢竟養他這麼久,終於養成個人樣了,就這麼不告而別地走了。
馬伕咬牙切齒,“真沒良心!夫人!我讓兄弟們去追他!”
“算了……”她沒甚麼力氣計較。
自從丈夫走了之後,她再也不想在生離死別上花費力氣了,不想在這裡留下感情與不捨。她唯一想的就是儘快回家。
她加派了一批暗衛調查詢尋那個名叫秦政的人。
她不能老死在這裡。她想回家,她要回家。
管不上甚麼人命不人命的了。只要能回家,她做甚麼都行。
楚有瑕一晚上神態懨懨的。
夜裡夢見獸禽的掙扎聲,似是山間野鳴,她迷迷糊糊翻身沒有在意,繼續睡。
次日一早,夢裡忽遠忽近響了一晚上的獸禽似是力竭了,終於沒動靜了。
她起身揉了揉眼,便聽見門外畫眉的尖叫聲。
“啊……”
楚有瑕趕緊開啟門。
“嘩啦……”水沖刷的聲音。
阿正潑出去一盆水洗掉地面的血漬和掉落的毛羽。他上身衣衫半褪扎進腰帶裡,用襻膊挽起了袖子。少年小臂結實的肌肉線條蔓延到上臂,泛著水光。
見到她出來,阿正原本漆黑無波的眼珠霎時亮起來。
他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個笑。
“你醒了。”
滿地野生獸禽的屍身,還有幾隻活著的被綁在一起撲稜著,也快熬死了。
他處理好一部分的生禽,用繩子紮在一起,扎得很體面,打的結都是送禮綁禮箱的結釦樣式。一堆獵物放在楚有瑕的門口。
畫眉一大早被這些死死活活的獵物和血腥嚇了個半死。扶著門框呆住。
楚有瑕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胳膊,讓她下去了。
“噗啦噗啦……”還有將死未死得叫不上名的大鳥在結帶裡忽閃著翅膀垂死掙扎,險些扇到楚有瑕。
楚有瑕稍微躲了躲,以免猛禽傷到她。
“你騎馬出門,就是為了打獵?”
“嗯。”他頷首,“給你的。”
楚有瑕嘶了一口氣。茫惑不解,“為何要給我這些?”
少年定定看著她,“報恩。”
晨光下,他站在草地上,勁實高大的身體陰影投在她的腳下。她踩著他的影子,仿似兩個人沒有觸碰也仍在連結著。
他眼中有細小的期待,期待她的回應。
“你喜歡嗎?”
楚有瑕抿唇。
她不能打擊少年的好心好意。這些獸禽他擒來必是費了一番力氣。她忽然想到那條新聞,有人好心救了一隻小貓,小貓給人叼來一隻大耗子。
想到這,她誠心道,“喜歡。”
她第一次見到他笑。
如春風化雨,湖面薄冰乍碎。
他抬步過來,站在她身前。擋住她所有的視線。
他比初到府上時長得更高了,楚有瑕平視甚至只能看到他的胸口。
微汗下,他白色的裡衣發透,透出裡頭肌肉的顏色形狀。這會更是半開了些,在她面前毫不遮掩。
楚有瑕眼神亂閃,只覺得他還算是個孩子,怎麼長得這麼快……快趕上成年男性的體格了……
體型上的差距沒由來地給她不安感,二人離得太近,楚有瑕有些彆扭,“幹嘛……”
他伸手摸她的頭,只碰到頭髮邊邊,楚有瑕心臟咚地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你要幹嘛……”她警惕道。這個動作太過親密,不應該是他對她做的。
阿正臉色茫然不解,不知道她為何反應這麼大,只把手上的細碎羽毛給她看,“沾上了。”
“哦……”
阿正不明白她為何突然遠離他,察她臉色與和他的距離,認真問道,“你怕我?”
楚有瑕嘴硬,“怎麼可能!”
“你躲我。”他臉色有些硬,方才在晨光下曇花一現的笑仿似泡沫。
楚有瑕只能強調,“男女有別。”
“我知道。”
他知道男女有別,更知道男女有別在哪裡。她的胸口和他的胸口不一樣,他想看的那裡和他的也不一樣。
“你的臉紅了。”他眼目落在她臉上,將她的所有反應吸進眼中,一絲一毫不曾放過。
楚有瑕更炸毛,“沒有!”
他目光在她的臉和胸口上掃視,她似乎生氣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她還在穿著入睡所穿的薄裡衣,陽光一照,隱約可見裹住胸口的半身小衣。
阿正不懂女人為甚麼要穿這個,她可以看到他的身體,他也想看她的,卻被莫名其妙的衣裳擋住,真不公平。
“我想看你的身體。”
此言一出,楚有瑕霎時瞠目結舌。
“你,你說甚麼……”
怎麼突然就轉到這個話題了!
楚有瑕臉漲得更紅,氣衝頭頂,話都說的不利索了,“你給我出去……出去!”
她推在他胸口上,狠狠將他推出門外。手撫觸到他胸膛的一剎,阿正心口咯噔一跳,有甚麼好像醒來碎裂,抓撓著他的心肝。
他眼睫顫了顫,懵懵地看著她整個人被門板“轟”的一下擋住。
楚有瑕靠在門板上平復著呼吸,心煩意亂。
怎麼回事!她這把年紀了被一個少年人弄得這麼狼狽!關鍵他絲毫不覺得不妥,認真地提出要求,像吃飯喝水那樣自然,沒有任何調戲狎弄的意味。
她好像有些招架不了,更惱怒自己招架不了。可惡!她一定是空窗太久了!
“嘭……”門在阿正面前重重關上。
阿正大腦茫然一瞬。
她生氣了。
察覺到她情緒激烈的原因,阿正想,原來她不喜歡別人看她的身體。
可是,他想看。
阿正攤開腿就地坐在門口,感受身體的變化。胸前被她摸過的面板單獨發著熱,心臟血液奔流,一漲一漲的,像是要衝開甚麼,耳邊嗡嗡響。
身後的獵物還有幾個半死不活地嘶啞著,有鳥頭竭力抬起嘶吼,被阿正漠然掐斷了喉嚨。
庖廚今天加餐,沒有一個素,全是肉菜。
楚有瑕吃飯時,阿正和往常一樣坐在她身邊,楚有瑕還沒想好怎麼應對這個青春期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少年,吃了兩口,便匆匆離去。
阿正也一言不發,凝視著她離去的背影,喉嚨滾動,不緊不慢吞下嘴裡嚼碎的肉。
深夜。
庭院叢木靜謐,偶有蟲鳴簌簌,驚散一池漣漪。
昏暗的房間內,只能藉由月光看清室內。
榻上的女子睡得正深,薄薄寢衣的繫帶在她腰間鬆鬆繫了一個結。
她不喜歡別人看她的身軀,那如果她不知道別人看了,那她應該就不會生氣了。
結帶散了。
瑩白的面板在昏暗的月光下也並不能十分清晰地看清每一處細節,但正是因為模糊,平添了幾分朦朧細膩感。
阿正緊緊盯著她。
他見過她吃過一種糕餅,白麵皮,軟團狀,夾著甜糯的紅豆餡。
很像。只有一處不同。
紅豔若細梅。
少年喉結滾動。
為甚麼會感到餓?他明明吃了晚飯。
榻上的人翻了個身,側過身去,雙推交疊在一起。但面朝著他的方向。
胸口小腹均勻的起伏,她睡得很穩,很深,看起來沒有噩夢驚擾。
楚有瑕夢見自己又回到了車禍當天。
那個年輕的孕婦站在車流中,對她說,“好孩子,請你幫我一個忙……”
楚有瑕朝她跑去,兩條腿在夢裡跑得很急,大開步地跑,忽而一腳栽下去,兩腿好似被扯了一下。
她感到失力,仍竭力奔跑,但那孕婦明明站在那裡沒動,無論她怎麼跑,也跑不到她身邊,好似海市蜃樓。
她急了。
“你是誰啊,為甚麼要找我……我不要在這裡,我要回家……”
楚有瑕哭起來,“是不是你把我弄到這裡的……我要回家,你趕緊送我回家……”
孕婦慈愛地看著她,臉上是母親般的憐憫。
“好孩子,我是妣厲,是你們所有人的母親……”
甚麼敝籬?那個敝,哪個籬?
孕婦的身影逐漸模糊,四周變成空白,楚有瑕苦苦哀求,沒有人能聽到她,沒有人能看到她。
她眼角滑下眼淚。
阿正抬起頭,又再次甜了一下。
她哭了?
為甚麼哭?
應該不是他的原因。
他抿住唇,猶豫著要不要再繼續。
他也只是吃了兩口而已。
他舔了舔嘴唇,眼前有些失焦。
很遺憾,光線的原因,這裡他雖然看到了,但看得不清晰。
不如那夜明亮泉池中清晰。那一夜,她整個人泛著暖融融的金色光芒,嫣紅色稚嫩,比她的指甲嘴唇都要紅。
他再次吻了一下。慢慢後撤。
今夜,還是做一回君子吧。
——
阿正曠課一天,再去私塾時被先生打了手板罰站。
站了一天的課,夫子在上面激情澎湃地教課,阿正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心不在焉,仍在回味昨夜。
她身上好香。
哪裡都很香。他想吃掉她。
好奇怪,他想吃她, 不是單純吃食物的吃。
她和食物不同,比果腹的食物更讓他興奮而珍惜。好像藏了一個得來不易的珍貴之物,只是看上一眼,便覺滿足。
不遠處隔著幾個座位的上次他打過的少年交頭接耳,將他的旖旎思緒打斷。
阿正側眸涼涼看了他們一眼,少年們登時不出聲,端正坐著不敢說話了。
這群人,真該死。
一想起來他們曾經覬覦她,阿正渾身不得勁。
真想殺了他們。
可他不能這麼做。她知道了一定會生氣的。
他現在和以前變得越發不一樣,做甚麼事都要考慮禮義廉恥,而這一切都是她培養驅使的。
他不討厭這種感覺。仿似無線的紙鳶有了牽線,不論飛多遠都會收回她溫暖的手中。
正午放堂回府,吃飯時楚有瑕注意到他持筷有幾分怪異,直到他拿銅匙盛湯,才發現他掌心的紅腫。
“你的手怎麼了?”
“你又打架了?”
“沒有。先生打手板。”他微微握了握手心,“還有些疼……”
他放下勺匙,坐到她身邊來,向她展示他紅腫的手掌,認真望著她。
距離驀然拉近,他漆潤期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楚有瑕不適應,侷促地往邊上挪了挪。“等會自己抹抹藥吧……”
他微微縮了縮胳膊,安靜地垂下眼睛。
藥拿上來,楚有瑕有些分神地繼續吃飯,阿正卻遲遲沒動,他注視著她。
“我手疼。”
“你幫我塗。”
“你剛才拿筷子不是拿的挺穩的嗎……”
她反問,他也不辯解回答,只這麼靜靜地望著她,可她裝作沒看見,彆彆扭扭地吃,盯著自己手裡的碗筷。
幾分期許在少年眼中化作零落,他眼眸慢慢黯淡下去,將要把手伸回去。
冰涼刺鼻的藥膏敷在手心裡,鈍痛發涼。他再抬眸,眼中倒映的光簇簇燃起來。
楚有瑕不看他的眼睛,只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上,嘟嘟囔囔道,“只這一次……這麼大的人了……還老麻煩別人……”
她把藥膏剜在指腹上,塗抹開在他的掌心中。藥膏雖是涼的,但她的手是熱的,輕柔地寸寸劃過他的手掌。
他有些癢,又有些熱。
上一次被人這般認真對待,是甚麼時候了?
大概是五歲前,他對“家”還有印象,母親會抱他在懷裡輕柔地哄他,而五歲之後,一切都變了,他獨自一人站在荒蕪的山野裡,跌跌撞撞地長大。
少年幾乎忘記了生育他的人的樣子,也不願再記起。
他以天地為家,流落半生,似乎在這裡,找到了歸宿。
楚有瑕認真將他兩隻手掌的藥膏都均勻抹開,叮囑他道,“不要亂摸東西,不然就都蹭掉了,等藥膏薄了,自己再抹一層。這藥你收起來吧……”
她正要抽手,兩根手指被他握住,“哎,不是剛說了不要亂碰東西……”
少年眼睛亮亮的,定定地注視著她,嘴角很細微地上揚,“你真好。”
“謝謝你。”
“楚有瑕。”
他喚她的名字,牙齒微分,嘴唇細微地張合,眼珠一錯不錯地盯著她。
好像這個名字在他心中喚過很多遍,終於在這不起眼的一刻從唇齒間流露。帶著慎微的好奇與溫柔。
這還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只不過連名帶姓的,一點沒個小輩的樣子。
楚有瑕耳朵發麻,一把抽出自己的手,拍了他手背一下,怒視著他,“沒大沒小。我比你大多了,你得稱呼我長輩。”
阿正不樂意,很堅定地拒絕,“不要。”
潛意識裡楚有瑕告訴自己不能讓少年越發的過界,這不應該,也很危險。
她神色嚴肅,“規矩就是規矩,你不聽我的,就不要留在這裡了。”
少年氣勢弱了下去,“嗯”了一聲。
她不忍繼續用壞臉色對待他,語氣溫和了些,“大家都叫我夫人,以後你也要這麼叫我。知道了嗎?”
“夫人。”
這次他叫的很快。
楚有瑕隨意應了聲。
“夫人。”
他又叫了她一聲。
楚有瑕轉頭看他,他眼眸染上悸動而輕盈的笑意。
“夫人。”
後知後覺,楚有瑕覺得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怎麼他叫她夫人更像是……
丈夫喚妻子呢……
*
夜間下雨了。
淅淅瀝瀝的雨聲不斷,夜幕更加漆黑,空氣中是清新的泥土味道。
楚有瑕睡不著,坐在渡廊上仰望著雨幕。
每逢下雨天,她心情總是不好。
以前在家裡的大別墅時,每到這個時候,她會放一個電視劇出著聲,然後躺在客廳的大沙發上睡一覺。
在這裡她沒有甚麼歸屬感。一下雨就忍不住想家。
渡廊的地板乾燥,她赤足穿著寢衣席地而坐,慢悠悠地卷著菸葉。
削得很薄的木片將曬乾絞碎的菸葉裹進去,就著欄杆邊的燈火點燃,嫋嫋青煙幽幽而起,將溼潤的泥土味染上衝鼻的煙味。
“咳咳咳……”楚有瑕吐出一口煙,劇烈咳嗽。
這種未經加工的菸葉抽起來粗糙而嗆肺,她明知自己身體不好仍忍不住依賴這種菸草。
只吸一口,那一瞬濃煙的過肺感濃烈而迷亂,好似真的分不清自己到底身處何處,勉勉強強騙自己一會,或許大概已經回家了,說不定一睜眼便是自己的居處和母親的罵聲。
楚有瑕迷迷糊糊睜眼,胸肺仍有煙燻的不適感。她揮舞了下眼前的青煙,捏著已經燃燒散碎的菸葉,呆呆地看著菸葉將要燃盡。
有人抓住她的手腕,湊過來,學著她的樣子深吸一口。
濃煙入喉,少年完全適應不了,同她方才一樣,劇烈咳嗽起來。
“呵呵呵……”楚有瑕笑起來,真是個青瓜蛋子。
她捏捏阿正咳得通紅的臉,“好吃嗎?”
阿正平復呼吸搖頭,“不好吃。”
第一次抽都這樣。她打量朦朧夜色中少年認真而茫然的臉,起了壞心。
楚有瑕再吸一口,將將熄的火頭引燃,指尖夾著菸葉在他眼前晃了晃,朝他撥出一口煙。
“再試試?”
指尖纖細,染著淡粉色花汁蔻丹,她唇邊一抹不明笑意,仿似引誘優良少年墮落的壞女人。
阿正的眼眸在煙幕下模糊,他直視著她,再次吸入。
渡廊上細煙交錯,混成一團。
她看著他放大的瞳孔,暢然笑起來。
阿正竭力眨眼,只覺腦袋懵懵的,一股莫名的衝意刺激著全身。
他有些暈,在煙霧繚繞中看著楚有瑕,她笑眼模糊,寢衣鬆散,露出鎖骨。
菸葉燃燒完的灰燼,飄落在她的赤裸的腳邊。
“你有家嗎?”她抖了抖手上殘餘的菸灰,看著無盡的雨幕,自顧自道,“好想回家……”
“你家在哪裡,你可以回家……”
“不要。”
楚有瑕眨了下眼,聽見他清晰的拒絕。她無奈笑笑,嘴唇一張一合,“沒家的不想家,有家的回不了……”
阿正完全沒聽見她在說甚麼,那股衝頭的仿似酒醉的混意激盪著他的腦袋,他只看見她嫣紅的嘴唇和說話間微露出的牙齒。
他舔上去。
指尖夾著的菸葉陡然飄落,砸在地板上青煙飄零。後背的涼意激地她縮了縮肩膀,她躺在地板上,被少年的身體籠罩住。
嘴唇被舔.弄著,齧咬著,溫熱的呼吸交錯,鼻息相聞。楚有瑕在驚愕中分出一絲清醒。
她有些失力地推著他的胸膛,口齒不清,“起……起來……”
破碎的尾音被他吞進口中。
很快他不滿足於嘴唇的碰觸,少年伸舌,吐進她的口中。
阿正心跳劇烈,咚咚地響著。
吃她的感覺比方才那股濃煙來的眩暈更加猛烈,他喉間溢位滿足的一聲,像野獸餮足。
但他並不知足。他不滿足於此了。
亮得驚人的眸子在夜間泛著幽綠的光芒,他抬起頭,濃郁的瞳孔鎖住她半拒半迎的糾結的臉。
“很軟。”
楚有瑕咬著唇,寢衣散開,她欲合上衣裳,被他攥住雙腕背在身後。
他拱在她的懷中,專注地直勾勾地看著她的眼睛,他感受到她沒那麼掙扎,慢慢鬆了困束她的力道。
他吃得很認真。她的懷抱很溫暖,他想一輩子都陷在柔軟的她的身上,永遠不離開。
恍恍惚惚間,彷彿回到了一種熟悉的奇異的感知下,阿正添舐著,抬眸注視她的眼睛。
月漸出。
她時而閉目快意,時而睜目隱忍,含淚低眸下,溫軟而包容。她在憐惜他,以身餵養他。
她沒有推開他,柔軟的手輕輕撫摸他的頭,又時不時抓他,掌控他,放縱他。
阿正眼眸漸漸渙散。
他-含。著她,很輕地喚出那兩個字。
楚有瑕渾身仿似有溫水煮泡,微冷的夜中,少年的軀體滾燙而堅實,擋住所有的風雨。
雨聲滴滴答答地響著,她思緒與身體遊離,卻在一霎聽到震駭的稱呼。
她驟然清醒。
那股顛倒迷亂感變得黏膩而冰涼,不倫而不類,楚有瑕咬緊了牙,竭力想要推開他。
“我不是……你不能……”
少年的手臂卻這樣有力,對她的話恍若未聞,只一味吸取她的味道,將她後退的身體抵在門牆上。
……
一夜天明。
躺在榻上,楚有瑕揪著被子。
還好沒有做到最後一步。
昨夜實在是昏頭了,被一支菸搞得暈頭轉向的。
以後戒菸了。
畫眉在外頭叫了兩次門,楚有瑕心頭壓著事沒心思應,直到第三次楚有瑕才慢吞吞爬起來,讓畫眉進來給她洗漱。
楚有瑕咳嗽一聲,裝作隨意問道,“阿正去私塾了吧。”
畫眉將拭巾打溼擰乾遞給楚有瑕,“應該是了,一大早見他在院子裡搓床單來著,這會看不見人了,後院也沒看著。”
搓床單……
楚有瑕胡亂擦了擦臉,心中煩亂。昨夜模糊的記憶泛上心頭。
越來越過界了。這不應該。
更何況她的亡夫對她不薄,她不應該在亡夫死去沒多久便和其他男人有關係。
而且這還是個與她相差二十歲的少年。
她想,把阿正派出去一段時間吧,讓他跟著府裡的護衛遠出採購,等他回來,再找個理由把他打發了吧。他現在有了學識與傍身的功夫,在哪裡都會過得很好的。
她把府裡的總護衛叫過來,叮囑了幾句話。
到正午時分,該是阿正放堂時間,楚有瑕不想在食案上見到他,提前吃了飯,便回了書房。
過了大概一個時辰,楚有瑕沒聽見前堂的聲音,心下起了疑問,往前邊去,心裡惴惴的,不會又打架了吧?
阿正果真打架了。
他一身傷站在楚有瑕面前,低著頭,看見她也沒說話,好像不知疼痛,只朝著食案邊過去。
楚有瑕拉住他,“你怎麼又打架了?”
阿正嘴角破了,滲出些血跡,左臉頰有烏青,渾身溼透,像是被人推到水裡,爬上來又沾了一身泥。發冠也歪了寸許,散出幾縷發,搭在額角前。
他方才走路時左臂很不自然地晃動,仿似接上的假肢。
他只嗯了一聲,臉上沒甚麼表情。
楚有瑕拉著他想要坐下,他身體猛地一抽,痛“嘶”了一聲,楚有瑕感覺不對勁,讓人叫了醫師過來。
阿正左手臂折傷,身上也有不同程度的烏青紅腫,醫師開了藥,又讚了幾句少年人身體結實,這個程度也沒被打個半死,讓其多休息,按時上藥飲藥調養。
阿正住進府內後和護衛們住大通鋪,楚有瑕念他手上,讓人給他安排了單獨的一間偏房。
楚有瑕坐在他榻前,“說吧,為甚麼打架。”
阿正靠在榻上,漆黑的眼珠動了動,道出實情。
還是原先他打過的那幾個人。今天放堂時,她們帶了一群侍衛,將阿正堵在巷子口,打了他一頓,還把他扔進了水裡。
一報還一報。沒法說。
畢竟是阿正動手在前,旁人懷恨在心無可厚非。
楚有瑕道,“這幾日你先別去私塾了,我幫你和夫子請假。好好養傷吧。”
阿正應了一聲。
楚有瑕起身準備離開,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眼眸淡淡的,有幾分虛弱的頹然。
之前捱了手板非讓她幫忙擦藥,現在真受傷了又不聲不響了。
楚有瑕關上門。心裡沉沉的,她把總護衛叫過來,暫時取消了讓阿正出遠門的想法。
楚有瑕離開後,阿正冷著臉給左手臂上藥。
臂骨的疼痛讓他狠狠皺起眉毛。他咬著牙,纏緊了臂上的繃帶。
方才下手有些狠。但他若不這麼做。她會趕她走的。
今日他在書房外聽見了她和總護衛的談話。
好巧不巧,那幾個人不服,帶著家養侍衛來找他的麻煩。
阿正把那幾個侍衛殺了,身上多少也捱了幾下。原本找事的同窗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跑了。
阿正手上有血,折道進了林邊的小溪。可現在這點傷根本不夠。
他看到了泥地裡的木棍。
晚些時候,楚有瑕站在門前遲遲沒進。
她不確定阿正這會是不是睡了,她冒然進入許是會打擾到他。
一想到今日白日她在盤算著怎麼送他走的時候,他正在被一群人圍毆,她心裡便分外難受。
畢竟這件事最初的因果在她。是那群少年口出惡言,他幫她教訓他們才結下的仇。
楚有瑕思緒百轉千回,手停留在半空中,遲遲沒有敲下去。
“為甚麼不進來?”
她尚未敲門,便聽得門內少年低沉的聲音。
楚有瑕吸氣,推開門入內。
“你好些了嗎?”
阿正穿著寢衣坐在榻上,手臂纏著繃帶,臉色有些白。
“沒有。”他如實回答,“還是很痛。”
楚有瑕挪到他的榻前,“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
兩人相對無言。氣氛有些尷尬。楚有瑕坐立難安,終還是站起來,“那你好好休息吧……我……”
“我想你幫我上藥。”
楚有瑕對上他清淡的眼睛,點了點頭。她起身從桌案取過上藥,還未轉身便感受到身後少年已經走過來,身影覆住她。
前頭隔著桌子,她沒法往前走拉開距離,只能就著極近的距離,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你,你怎麼脫衣服了……”她愕然,只是這麼一小會,他便將上身衣衫脫得乾乾淨淨,裸著上身過來,露出勁實的腰身與後背。
不過這次倒是沒脫褲子。
阿正坦然指指身上,“不脫衣服,怎麼上藥?”
他身上青青紫紫的,還有些擦傷,和臉一樣,都掛了彩。
楚有瑕臉頰微紅。倒是她想多了。
“你坐下吧。”她拔開瓶塞,將藥酒倒在手心,揉抹在他身上的淤痕處。
少年的軀體已接近成人,肩背寬闊,腹肌結實,呼吸間輕微地擦過她的掌心。楚有瑕耳尖通紅。
藥酒刺鼻的氣味在狹小的房間內蔓延開,被他的體溫蒸騰,淡化成清淡的酒氣。
她很小心地上藥,怕弄痛他,小聲絮叨著,“不要去報復回來了……以後不要打架了……”
溫聲細語在耳邊流淌,溶溶燈光下,她身上覆了一層金光。
阿正抬頭望她,看見她溫柔心疼的眼睛,有甚麼在心底化開,他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摸到了她的脈搏,指腹被她幽弱的脈搏震盪,震得他手指發燙。
少年仰望著她,眼眸明亮,映出落地燈盞的火苗。細微的一小簇,倒映在他瞳孔深處。
“你,心疼我?”
他似是對這種情感很陌生,但並不抗拒,甚至有些憧憬,專注而急切地看著她,期圖得到肯定的答案。
楚有瑕咬唇。她沒有辦法否認,任何一個人為她捱打,她都過意不去。她微微點頭。
“嗯。”
少年的心劇烈地跳動。他眼眸顫動一霎,有一瞬的茫然。
牆角燈燭“啪”地一聲爆出刺目的火花,燭燈越發的亮,暖光盈室。
“我對你,很重要。”
這次是陳述句,而非疑問。
他再次看她,想要獲得期望的答案。
楚有瑕怎能拒絕呢,心中愧疚而憐惜,她眼瞳水潤,看著他,很緩地點了一下頭。
寒鴉掠過枝頭,搖動著花葉簌簌,連帶著他跳的很慢的心。
尋常的一個夜,阿正歷經十幾年,終於體會到被人堅定選擇是甚麼感受。
那時他被遺棄,年齡尚幼的他不明白母親為甚麼偏偏選擇遺棄他。
依稀間回想,他仍然記得那個夜晚,刀光劍影中,大人們討論時所說的,甚麼甚麼更重要,兩位世子只能保一個云云。
耳邊猶迴盪著面目模糊的母親的哭聲,他被丟在曠野,看著遠去的馬車,無助而茫然。
多年後他偷聽私塾牆角,因為那群人口中所讀的經書詩辭,他曾從他的一母同胞的‘他’口中聽過。
他方明白原來所謂的聰明的孩子更受大人喜歡。而他在權衡利弊的大人中,是痴傻兒,是應該被放棄的那個。
鼻間熟悉溫暖的香氣讓他感受不到痛,他將頭輕輕靠在她的懷裡,用很輕的聲音道。
“不要丟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