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第三世】 “轟隆……
“轟隆……”
大雨持續不停, 簷鈴在雨聲中哀哀作響。
天公不作美,抑或是為亡人哭泣。
今日客卿邸的喪禮來往弔唁的人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跪在帷堂中的女子眼淚已經流乾,此刻已經沒甚麼人來了, 她撥出一口氣, 站起身, 擦了擦溼潤的臉頰。
終於應付完了。
楚有瑕摘下弔喪的麻布披帽,嗓音略啞,吩咐身旁的侍女,“客人們都走了嗎?”
侍女畫眉點點頭, “夫人,都走了。”
楚有瑕無聲長嘆。看了一眼帷堂上亡夫的牌位。
畫眉安慰她,“夫人, 節哀……”
楚有瑕搖搖頭, “我沒事, 弄些吃的過來吧。”
“喏。”
她站了一天跪了一天, 不是哭就是在招待前來弔唁的賓客, 全天水米未進, 此刻又累又困。
還是現代好。
現代哪有這麼多規矩。
她席地而坐, 毫無儀態地將腿伸開, 捶了捶腿。目光看向外頭的大雨。
她穿越到這個朝代細細算來還不過一年。但她總覺得待在這裡似乎已經很久很久了。
現代時, 她正常過馬路,卻見一孕婦站在馬路中央, 那孕婦微笑地看著她, 滿是慈愛。
馬路上車流密集,站在那裡無異於送死,楚有瑕當即趁著綠燈跑過去想拉孕婦離開, 卻見那孕婦嘴唇張合。
“好孩子,謝謝你。”
“還請你……幫我一個忙……”
喇叭聲震天的路上,她沒有聽見孕婦的聲音,但清晰看懂了孕婦的唇形在說甚麼,而明明一分鐘的綠燈快得驚人,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甚至還沒跑到孕婦身邊時,她被撞飛了。
這一撞,就撞到了一個名叫蘇淵的孩童身上,恰是這一撞,她替孩童擋了刺客一刀,保住了這孩子的性命。
魏國太保之侄蘇淵於楚國境內險些被刺,楚人楚有瑕援手襄助,故而太保特聘救侄恩人楚有瑕為魏國客卿,定居大周都城洛邑。
楚有瑕撫了撫胸口。
當時擋的那一劍刺在她肋骨,傷了肺。
現在她的身體完全不如在現代時健康,不能勞累過度,更要注重調養,否則便會如哮喘發作那般喉中嗬嗬作響,喘不上來氣,恐會有窒息猝死風險。
外頭風雨交加,客卿邸關了迎客的大門。
楚有瑕望著外頭被吹打得繚亂的樹葉,神思遊離。
她被蘇家帶到魏國時,做了個夢。
夢裡是那個孕婦。孕婦告訴她,她只要殺一個名為秦政秦無嬰的人,便可以回家。
現在來看,似乎一切都是冥冥註定。
她乍然穿過來的楚國此時尚屬蠻夷,嚴格點來說不算國家,更像是部落。並不為周天子接納,更遑論作為普通平民去找一個人,殺一個人。
而恰恰是她救了蘇淵一命,她才得以有機會攀上魏國權貴關係,進入大周都城洛邑做了客卿,擁有一定的權力關係佈局尋覓。
可是,來魏國快一年了,她派人多方打探,始終不曾尋到這個名為秦政的人。
楚有瑕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開始想念自己在這裡的亡夫。他是個很好的人,來魏國沒多久蘇淵便給二人牽線,做了這樁媒。
可惜這裡的醫療水平太差,她的丈夫僅僅是得了風寒便不治身亡了。
楚有瑕想,自己也是一棵病秧子,說不定哪天兩腿一蹬就沒了。
但是,如果沒有完成那孕婦所說的任務,那她,還能回家嗎?
她想媽媽,想雙胞胎哥哥。望著雨幕,楚有瑕又落下淚來。
她好想回家。
外頭忽有異響,像是有人在雨坑中滑了一腳。
楚有瑕擦了擦眼淚,問道,“畫眉,你沒事吧?”
“畫眉?”
沒人應她。
她出帷堂去,卻見家丞神色匆忙,焦急來報,“夫人呢,太保司獻給陛下的祀奴跑了一個,說是看見他跑進了客卿邸,想進來搜尋……”
楚有瑕神色淡然,“沒關係,既是太保司的人,便讓他們進來吧。”
“喏。”
太保司府兵入內,領兵朝楚有瑕一揖,客套說了幾句,在客卿邸展開搜尋。
大周祭祀,沿用人祭,這些祀奴若是逃離,影響了祭禮,太保司怕是會被降罪。
楚有瑕並不認同這種野蠻原始的祭祀,但同樣,她亦無能為力。
她沒有多做干涉,任府兵隨意搜尋,命人燒水倒茶招待,不多時,府兵們在庭院中有序集合,互相搖了搖頭。
領兵眉頭微凝,還是朝楚有瑕揖了揖,再次道謝,“多謝夫人。”
這顯然是沒有找到,楚有瑕沒有多問。
送走太保司的府兵,天色將黑。
楚有瑕捶了捶肩膀,撈了撈暖池的水。白日下了一場大雨,此刻暖池竟猶有溫熱,不曾冷卻。
這方泉池是亡夫在時所建,引暖水灌入,二人經常在此戲水。如今時移世易,只剩了她一人。
脫衣踩進水中,暖融融的池水包裹她的身體,將她的疲累緊繃慢慢舒緩。
水中月半彎,被池水漣漪震碎。
楚有瑕心情低落。
她想家了。
她孤零零地來到這個世界,或許有一天,也會孤零零地獨自死去。
池中養著指頭長短的細窄游魚,這種游魚的魚口很特別,吸上來時麻麻的,又不會咬傷人。
楚有瑕將腿搭在一側圓石上,開啟了推。
這是她解壓的方式。
每每那種激盪的暈眩感泛上來時,她會犯困。等睡一覺,前一天晚上的低落感會在清晨遺忘,消失。
她張著口,眼眸半眯,狠狠抖了一下。
池岸草叢茂盛密集,偶有蟲鳴簌簌,細微的踩石聲夾雜。
楚有瑕睜開眼,目色朦朧,輕笑著望向草叢道。
“那小子,看夠了嗎?”
草叢裡的人顯然沒有想到自己會暴露,猶豫了兩息,慢慢露出頭。
池岸邊,屋簷下燈燭明亮。楚有瑕看清對岸少年的臉。
眉目冷峻,但臉很白,白如僵硬的瓷偶,滿臉死氣,嘴角繃得很緊。
眼眸濃如墨,在被她點破後,沒有一絲慌張,定定地與她對視著。
一雙眉眼很是漂亮,卻意外地並不空洞,眉骨深刻,濃如墨的眼眸深處,似是燃著灼灼的倔強。
楚有瑕不懼水中赤-裸的身體暴露,坦然地與這個少年對視。
他直直地看著她,眼底慢慢染上侵略性,似幼狼盯住獵物。
楚有瑕想,若是此刻她張口喊人過來,他必然要暴起,跳進池來,咬斷她的脖頸。
聯絡到白日的種種。想來,他便是那個逃脫的祀奴。
她不怕他發狂,只是她很累,沒甚麼心思大動干戈地抓人。
少年情緒壓得很深,站出來後亦一言不發,整個人處於防備緊繃的狀態。
只是她很奇怪,明明她在水中,又是女眷,對這個高瘦的少年來說,並不具備危險性,被發現了,他完全可以趕緊離開。
他在看甚麼?看她嗎?
兩方無聲對峙下,楚有瑕將推分得更開,幽幽望著少年的眼睛。
“要吃嗎?”
少年頭微微一歪。像是竭力欲聽懂人話的幼狼。
楚有瑕眼睛下瞟,瞥到他隆起的破舊的褐布下褲。她輕輕一笑。
少年人真不經逗啊。
算了。
她輕聲道,“快走吧。”
“不然,我要叫人了哦。”
這句話他聽懂了。
他眼目落在她的身上,似仍在迷惑甚麼。他慢慢後退,輕盈攀上牆垣。
*
大周祭禮,洛邑大小官員齊聚岐山。
黑壓壓的兵士隊伍,偌大的祀葬坑,陪葬的銅器碗盞金燭,還有活馬牛羊,還有活人。
楚有瑕站在朝臣隊伍中,低著頭,不敢多看一眼。這種沉重的壓抑感,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大祭司在臺上又唱又跳,灼燒龜甲卜筮,祈禱風調雨順。
奴隸的哭喊聲融在風中,天地不應。
楚有瑕抬起頭來,不忍卒看,只隨意瞥了一眼,瞥見了那夜的少年。他衣裳比那夜更破爛些,臉上也帶了傷。
他沒有成功逃離,被毒打了一頓,仍被抓來祭祀活埋。
不知為何,楚有瑕心中有哀慼之感。那樣年輕的一條性命,今日便要葬身祭坑中。
她復低下了頭。
耳邊有人震喊,但聽不清在喊甚麼,護送的兵士隊伍只亂了一瞬,便聽得衛尉高喊,“你們兩個,去追!”
楚有瑕抬頭,原本填埋後要在祭祀坑上燃燒的乾柴不知何時被點燃,奴隸們暴起,但收效甚微,只有一兩個逃離,其餘人被毫不猶豫捅死,推進了坑中。
一兩個奴隸的逃跑不值得動用護送周天子的大軍去追。兩個士兵受命領馬去追那兩個逃離的祀奴。
身邊一陣風颳過,她側頭,那少年在她身側不遠處急速跑過,跑進密林中。
楚有瑕策馬追隨少年進樹林時,將將反應過來。
自己為何要追來?
她咬唇,但仍隨心動,追隨少年的身影而去。
人的兩條腿終究跑不過馬的四條腿。
楚有瑕拿過馬背上的箭囊,張弓搭箭。她一箭射死他,總比他被活埋的好。但是……
原本拉滿的弓箭在手中微微鬆了勁,她已瞄準,指尖鬆開,一箭而出——
少年一瞬回頭,凜冽目光鎖定疾射而來的箭,箭簇鋒利,直奔他的腦袋。
中——
少年倒落在泥地裡。楚有瑕慢慢放下弓箭。
可下一瞬,他陡然爬起來,脊背弓緊,赤紅的眼睛怒視著楚有瑕。
他口中緊緊咬著那隻衝他腦袋而來的鐵箭,唇邊溢位連綿不斷的血沫。
楚有瑕一驚。
好強的求生欲。
少年將箭緊緊握在手裡,作為決一死戰的武器。
破碎的衣裳露出他的上臂,明明看著瘦弱的身體,上臂肌肉卻已見堅實雛形。
這種流落民間飢不飽食的孩子很少能吃飽飯,吃飯經常要靠搶和護,沒有護身的本事甚至連被挑選出來做奴隸的資格都沒有,因為早就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楚有瑕急促眨了下眼睛。
身後已可聽見馬蹄急促奔來的踏聲。楚有瑕當即調轉馬頭,往另一個方向去,招呼那兩個追兵。
“這裡!”
逃走的兩個奴隸,一個被當場格殺,屍體拖到葬坑掩埋,另一個不知所蹤,只能殺一匹戰馬以抵。
*
客卿並非閒職,是非本國人在諸侯國擔任的高階官職。但楚有瑕是走後門來的,這個官職不過是蘇太保報恩給她設的蘿蔔坑。
有錢有閒,對她來說是件好事,可以集中精力去找那個名為秦政的人。
又派出去了一批的人,希望這次能有一些不一樣的訊息給到她。
楚有瑕坐在書房裡,拈了塊糕餅食用。
這幾日天氣轉晴,暖風吹進房中,和煦溫然。她翻閱竹簡,書案上有陰影擋住窗外的陽光。
她抬頭。
窗外,又是那個少年。
他竟順利逃出來了。
他身上破破爛爛灰撲撲的,臉上的傷結了痂,眼眸很深,盯著楚有瑕手上的糕餅。
“你怎麼又來了?”
這人,還賴上她了。
他不回答,聽到她的聲音時,他眼珠慢慢轉動了下,看著她,目光有幾分兇狠。清亮斂沉的眼眸注視著她。
楚有瑕只當他是餓狠了,扔了一塊糕點過去,他有些愕然,仍接住放進嘴裡咀嚼。
出乎楚有瑕的意料,她以為他餓極,會狼吞虎嚥,沒想到吃得這麼剋制。
她不討厭這個少年,甚至覺得他有幾分可憐,主動和他說起話來。
“你叫甚麼名字?”
少年吃完那塊糕點,面對著她,漆色眼珠深邃,良久,他唇間吐出一個字。
“正。”
正?只有名,沒有姓嗎?
她沒有詳問少年的來歷。
楚有瑕招呼他進來,指了指案上剩餘的糕點,“阿正,過來吧,這些都是你的。”
阿正的眼珠動了動。
他沒有走正門,從窗外爬進來,一隻手背在後面,脊背有些彎,不知是不是受傷了。
楚有瑕沒有再管他,拿起竹書繼續看。
“嘭!”
食案上的糕點全部被掀翻,腦袋上重重捱了一下,楚有瑕霎時頭暈眼花。
雙目所望皆是赤紅色,血淌了一臉,她終於回神,便見那少年拿著斗大的石頭再次砸向她。
“你這個畜生……”
楚有瑕破口大罵,這小畜生下手這麼狠,簡直是奔著要她的命去的!
求生的本能支撐她爬起來躲開攻擊,去拔書架上掛著的劍,她高喊,“快來人……”
少年緊緊攥著那塊帶血的石頭,再砸,被楚有瑕躲開。可高瘦的身軀壓下來,楚有瑕仍是吃不消。
“呃啊……痛……”
他神志不清,一口咬下來,咬在她肩膀上,喉中嗬嗬作響,像極惱怒的獸撕咬獵物。
楚有瑕竭力推開他。
他確是餓得緊了,力氣和靈活度大大降低,屋外的人迅速進來,制住這個沒良心亂咬人的瘋狗。
畫眉尖叫著捂住楚有瑕的額頭,“夫人,你的頭……”
楚有瑕怒氣上湧,“給我拖到私牢裡!好好教訓教訓他!”
客卿邸內一通手忙假亂。終於安靜下來。
楚有瑕頭昏腦漲,額頭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畫眉煎藥過來,小心將她扶起。
楚有瑕扶著頭痛“嘶”了一聲。畫眉一邊給她喂藥,一邊小心道,“夫人,那個少年要怎麼處置,直接打殺嗎?”
楚有瑕咬牙,“給我狠狠打!”
幾日後。楚有瑕前往私牢。
說是私牢,但其實只是懲罰下人悔過的暗室。
少年阿正被綁在木架上,低著頭,眼眸晦暗,臉頰兩側被綁上牲口所用的口籠。
楚有瑕遠遠看著他,問旁邊的僕從,“沒打死他吧?”
僕從道,“夫人放心,只打了十大板捆起來就放那了,再也沒動過他。不過得喂點水飯了,看著氣不足了。”
楚有瑕斜睨著僕從,“你這麼好心?”她指了指自己的額頭,“你看我用不用喂點水飯?”
僕從賠笑道,“夫人說笑了,咱府上好吃好喝的,您還能餓著不成。”
“……”
畫眉趕緊給僕從擠眼睛,僕從方知自己大概說錯話了,但也不知自己錯哪了,閉緊了嘴巴不敢大喘氣了。
楚有瑕深呼氣,“讓你們狠狠打,就打了十大板?”
僕從抬頭,小聲道,“之前府裡最重的刑罰就是十大板了,這還是夫人您定的,您忘了……”
畫眉絕望閉了閉眼。
楚有瑕直直盯著這個僕從,慢慢笑出來,她拍了拍僕從的肩膀,“你說得對。”
“真不錯啊,小夥子,你有一顆很善良的心。”
“你老闆我快被打死咯,你的月例差點沒得發咯,你也能這麼理智善良的對待敵人。”
僕從這下能聽出不對勁了,聰明瞭一把,耷拉著腦袋不說話了。
楚有瑕嘆氣。
其實他們也沒錯。倒是自己有點胡攪蠻纏了。
她進到裡頭,名為正的少年聞聲慢慢抬起頭,一雙眼睛冷冷的,亮得驚人。
楚有瑕上下打量他。他身上帶著傷,一身粗布衣裳破破爛爛的,下褲也破了,露出形態偉岸但神態綿軟的……
楚有瑕別過眼去。把眼目放到他的臉上。
她指著他的鼻子質問他,“你個沒良心的,我救了你,你竟然想要我的命!”
阿正眨了下眼,喉間滾出不清晰的聲音,“你,射我。”
他張開嘴,對著她露出口舌。
那日他咬住箭,鋒利的箭簇割傷他的舌頭和口腔,雖然已經沒有繼續流血,但是口中的傷口看著仍觸目驚心。
楚有瑕倒吸一口氣。咬緊了嘴唇,氣洩了一半。怪不得那日他吃東西慢悠悠的,也怪不得他說話一個字一個字的擠。
但那日若是沒有她,他必然會被追上繼續填坑,但她也確實傷了他。
可是救命之恩和傷身之仇孰輕孰重他分不清?
白眼狼。
這少年是個有仇必報的性子,看著是個文盲,不通道理。
楚有瑕的頭很痛,是是非非對對錯錯繞在一起,分不清了。
算了。
“我不會再打你。”少年緩緩出聲,“你,救我。”
“多謝。”
原來多少還有點人性。楚有瑕冷笑,傷她的事謝她的事都讓他幹了。
她忽然回過味來。好像她也是這麼對他的。
算了。
但她心中仍有怨氣。楚有瑕擺了擺手,“把他放出來。”
“拴在我門口。”
*
阿正被安置在楚有瑕房外渡廊上,用鐵鏈拴在渡廊上的欄杆上。口籠仍然鎖在他的腦後,防止他惡性不改,暴起咬人。
拴在門口的第一天,他安安靜靜的,坐在渡廊上,抱著腿,看庭院的花開花落。
楚有瑕防備了他一天,也叮囑了僕從們在附近警惕著,他再發狂這次就不是十大板這麼簡單了。
他還是穿著那一身破爛衣裳,衣不蔽體,但神色平靜。僕從給他送來了飯,他竟然說了謝謝。
楚有瑕在房裡望著房外的動靜,很是驚訝。
野人文明起來,她還有幾分不適應。
她房外院子裡種著幾棵果樹,都是亡夫還在時,二人親手種下的。
現在到了結果的時節,那棵石榴樹上已經墜了好幾顆沉甸甸的果,有青有紅。
透過窗外,楚有瑕望著那棵石榴樹望了許久。
亡夫死之前,和她提了一嘴石榴將要成熟,屆時二人一同摘果品嚐。現在石榴熟了,他人也沒了,只剩她自己。
她垂下眼睛,心中幾分荒涼。
窗外,一雙眼睛順著楚有瑕的目光望向石榴樹。
楚有瑕開門,便見一顆新鮮大紅石榴躺在她門外的地板上。
她拾起來,看了看坐在欄杆旁的少年。
“你摘的?”
阿正雖被拴在門外,但鐵鏈長度不短,足夠他去院子裡的茅廁,而樹的距離則離他更近。
阿正見她出來,沒有像其他侍從那樣恭謹打招呼,只“嗯”了一聲,算是回答她的問題。
楚有瑕笑了笑,坐到他身邊。她將那顆比她手還大的石榴遞給他,“還想砸我嗎?”
少年抿了抿唇。
“你真記仇。”
楚有瑕笑了笑,“呵呵,你不也是。”
她想剝石榴皮,但手勁不足,拋給阿正,“幫我剝開。”
阿正接住,兩隻手扣住石榴一擰,一分為二。
楚有瑕往嘴裡塞了幾顆,隨口問他。
“你多大了?”
“十七。應該是。”
“真年輕呀,”她感慨,“我呀,已經三十七了。”
是的,楚有瑕在現代是三十七歲黃金單身女性。有一個有錢的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媽,一個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雙胞胎哥哥,父親姓名身份不明。
阿正倒是詫異了一下,但面上的起伏很是隱晦。
“不像。”
楚有瑕笑起來,這種不經意的無心的誇讚最令人身心愉悅了。她心情不錯,分出一大把石榴塞進他手裡。
“你家是哪裡的?”
提及家鄉,少年的眼目晦暗起來,低沉著眉目。
他不願意回答,楚有瑕沒有追問,只是低聲道,“我的家……”
“我的家不是這裡……”
她想家了。
自從來到這個時代,她沒有一個可以親近的人,即便亡夫是個很好的人,可兩人也是媒妁之言,相敬如賓,枕邊人代替不了親人。
她恐懼這個時代,人命這麼層次分明,這樣低賤不值錢。野蠻和秩序交匯,人在學著做人,又不把人當人。
如果不是她陰差陽錯救了旁人一命,獲得了地位和金錢,她的下場說不定比用作祭祀填坑的奴隸還慘。
“楚國。”少年出聲。
楚有瑕揚眉看他,也只是搖了搖頭。
她神色變得悲慼,垂下眼眸,眼睫在眼窩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紅彤彤的石榴汁染透她的唇,嫩紅嫩紅的。
這顏色……
少年不由自主想起那夜溫池中所見。
原來這二者竟有相似之處。
少年聽見自己胸口的心跳聲。
噗通……噗通……
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上來了。
該怎麼形容?
想接手,但解不出來。
那夜他痛著跑了一路,直到力竭才消解下來。但同樣,被太保司的人追上來,痛毆一頓。
從前風餐露宿的每個清晨,他如正常的男人一樣,早起有尿意,尿完後會消下去。這是第一次,他發現,原來沒尿也會出現這種感覺。
他開口,“你,甚麼時候再洗澡?”
他想再看看。
楚有瑕一時不解其意,由己推人,打量了下他髒兮兮破爛的衣裳和灰撲撲的臉。
“你想洗澡?”
“想你洗澡。”
楚有瑕只當他文盲,表達話意不清,道,“可以。”
她扯了扯他的鐵鏈,“洗完澡,我會讓人解開你的鏈子,你就走吧。”
“你要是有點良心,就別到處說我放了你,和你有牽連。”
她撂下鐵鏈,進了房間。
睡了一覺醒來,楚有瑕便聽見門外畫眉訓斥的聲音。
“夫人在裡面睡覺,沒有通傳不可以進去!”
“你為甚麼可以?”
“我是夫人的貼身侍女!”
“那我也要是。”
畫眉險些氣暈。“你是女人嗎你還侍女?還你也要當,你說當就能當?”
“你能不能聽懂人話,不能進就是不能進……”
“夫人……”畫眉見楚有瑕出來,狠狠瞪了阿正一眼,站到楚有瑕身後。
楚有瑕一搭眼,愣了愣。
少年洗浴過一身清爽,僕從給他換了一身新衣裳,頭髮也好好紮起來,高馬尾頂在頭頂,頗有幾分這個年紀少年特有的意氣。
十七的年紀身形已經足夠高大,站在門外幾乎將投入門內的光全部遮蔽。楚有瑕想,這個年紀身形和打籃球的男高中生沒甚麼區別。
他的眉目依然冷峻,但俊逸氣質已經掩不住,黑漆漆的瞳仁望住人時,直白而沉靜,莫名有種泰山不崩的端持。
楚有瑕恍了恍神,回神後,淡聲問他,“怎麼還沒走?”
她想,他大概是來和她道別的。畢竟她救了他,對他還不錯。臨走前打個招呼也是應該的。
“不想走。”
楚有瑕眼眸微瞠。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畫眉在旁邊罵,“你還想賴著不走啊……”
“沒事。”她安撫畫眉,“你先下去吧。”
畫眉還是很緊張楚有瑕的安危,“夫人!要是他再……”
楚有瑕笑笑,示意她安心。畫眉憤憤不平地退下。
“為何不想走?”她問。
“想看你的……”少年微微皺眉。
他不知道那叫甚麼。
“你想留在我身邊?”她自動翻譯他大概想說的話,讓他回答是或不是。
她說的也沒錯。少年頷首,“是。”
楚有瑕想了想。
這個孩子很可憐,出去就算不被抓做奴隸,以這個世道的亂,也有可能橫屍街頭。府裡多養一個人也不是甚麼問題。
“好吧,可以。不過府裡有府裡的規矩,你需要遵守。若是還像以前一樣野蠻,我隨時都會把你趕出去。你能做到嗎?”
“可以。”他毫不猶豫應下,“我要做你的侍女。”
楚有瑕深呼吸。“侍從。”
“我要做你的侍女。”他強調。
楚有瑕盯著他的臉,“剛說了要遵守規矩又忘了,那你走吧。”
少年老實了。“不做侍女了。”
他身形靈活,之前躲箭她印象很深,勁也不小,之前砸她那 會得虧沒吃飯,不然那一石頭下去,她這會已經去見亡夫了。
她思來想去,不如培養他做個護衛,看家護院保護她。
但即便是做護衛,也不能是個文盲,好歹能聽懂人話這是最基本的。
楚有瑕決定送阿正去上私塾。
不知為何,楚有瑕對這個少年總有莫名的愧疚感。
她那日一箭,確實是想要他的命的。
可是,她怎麼會這樣?
明明她最害怕輕賤人命這些事,明明她不喜歡這個時代的野蠻,她感到恐懼,她想要逃離。
可是她身處其中,好像,越來越麻木了。
就好像夢中的那個任務,她在得知後的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她要回家,她一定要殺死那個叫秦政的人。
或許,她已經同化成這個時代的人了。
那點可憐的良心偶爾發作,也不過是證明自己與這個時代其他人不同的慰藉。
*
但是上私塾前,總得有個名字身份。她想辦法給他弄了個符傳,符傳需要刻名姓,她問他姓甚麼,他考慮了好一會才道出一個字,趙。
書房裡,楚有瑕教阿正怎麼寫名字。
她還未提筆,他已端端正正寫了個“正”字。
楚有瑕很是訝異,“你會寫字?”他不語,眼眸淺淡。
楚有瑕在竹簡上寫下“趙正”二字,讓他臨摹學習。
說起來,來到這裡後,她原本的簡體字在這裡完全行不通,這個時代的文字未完全統一,魏國通行的文字是小篆。她學了半年,才完全掌握。
她在一邊隨意寫字,用簡體字寫詩經。他湊上來,擰著眉頭疑惑地看了又看。
“這是哪國的字?”
楚有瑕但笑不語。寫下“文盲”二字,她意有所指。不過所指的人也看不懂。
“這兩個字念甚麼?”
“文盲。”
“文盲,甚麼意思?”
“不識字,不通學識之人。”
“那我不是。”他沒甚麼興趣,隨意翻了翻堆高的竹書。
楚有瑕將方才寫的竹書收起來,“我考考你。”
“把我方才寫的兩個字默出來。”
阿正思索片刻,提筆寫下。
楚有瑕拿過竹簡一看。
褐黃的竹簡上,墨色未乾,清晰的兩個字。
丈育。
作者有話說:三階段還是沒寫完,不過差收尾了。但是三階段收完尾,還得把第一世的尾結了,不過不多,還是劇透一下,最後會回到現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