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 99 章 楚無忌拜託宓尋雁的……
楚無忌拜託宓尋雁的事, 幾個月後宓尋雁約見楚無忌細談。
秦無嬰確非秦國相國,實為秦王。
但秦無嬰隱瞞身份入楚原因不明,中尉府的暗探仍在查探中。秦無嬰受過幾次刺殺,身邊防範愈加嚴密, 口風難探。
二人合計了下, 如果僅僅是秦無嬰隱瞞身份, 此事並未切實影響到楚國利益,且到目前為止秦楚兩國仍在友好結盟中。那秦無嬰隱瞞身份是何目的,當下不算重要。只能暫時擱置。
其他五國蠢蠢欲動,齊國剛剛吞併周邊幾個小國合併, 實力越發強勁,秦楚結盟,互為靠背, 齊國目前仍在觀望, 征伐方向向東擴張。
齊國突襲韓國邊境, 鄰國燕國相助, 但效果不大, 二對一僵持住, 主動權在齊國手中, 但齊國始終按兵不動, 不知目的。
魏國, 趙國,因地勢距離原因暫未受到齊國征討, 但兩國有結盟勢頭, 未定。
縱觀天下之局,七國之間看起來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平衡。
……
楚有瑕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來。熬過了初期難熬的不適反應。
在和熊衡交心說開一切後,她也逐漸慢慢走出那時的陰影。生活過得平靜而充實。
之前, 她格外恨這個孩子,如今,不知是不是孕後期的原因,反而多了一點點母性天然的對未出世孩子的憐愛。
這個孩子她仍然不會養在身邊,但曾經想的一生下來便殺死這個孩子的想法倒是漸漸消解了。
楚無忌將秦無嬰即為秦王的事告知了楚有瑕。
楚有瑕聽後,默了良久。沒再說甚麼。
但是,當下局勢卻令她始終憂慮。
她又回想起前世。
算時間,還有一個月左右,便是前世楚國亡國的時候了。
可是當下看起來風平浪靜。一點預兆也沒有。
她心頭惴惴,但總沒個出處。甚至楚國當下一切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她孕期的這段時間,已經鮮少入宮代左徒事務,楚無忌頂下職責,同以前一般,在左徒府與楚宮間奔波。
僕從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夫人,醫師已經送走了,庖廚已經煎上藥了。”
楚有瑕回過神,“好,我知道了。將軍如何了?”
“尚在房中,醫師囑咐不能多動,將軍方才想下床,又眩暈一瞬,被我們勸住了。”
楚有瑕凝眉扶著肚子起身。
熊衡自她懷孕後,也時不時有不適感,初時次數很少,但這些日子,隨著她的肚子越來越大,他也莫名眩暈乏力,甚至暈倒幾次。
醫師來看了許多次,沒甚麼頭緒,只說是將軍操勞過甚,需多加休息,開了幾貼藥讓熊衡服用。熊衡不服,偏要堅持前往演練場練功,幾次沒撐住,才老老實實回將軍府休養。
楚有瑕坐到熊衡榻前, “怎麼又不聽醫師的話。”
熊衡唇色略略泛白,笑笑道,“沒那麼嚴重。”
“不嚴重,還暈倒這麼多次。”楚有瑕臉色嚴肅,他也收了笑意。
藥盞端上來,楚有瑕手執玉匙吹涼藥湯,一勺一勺喂他,他坐直了身子小口啜飲。
楚有瑕頗是憂慮,“這些人都是尋雁介紹過來的醫術超群的頂好的醫師了,看了這許久,怎還沒個確症……”
熊衡不是很在乎,“沒事,雖然偶有眩暈乏力,但一點也不影響我。我現在就可以下床練功。”
他掀被欲下榻,楚有瑕瞪了他一眼,他乖乖坐回去,蓋上了被子。
飲過藥湯,他氣色迴轉許多,又有勁了,在床上坐不住,“你看,我就說沒事。一陣一陣的。”
“說不定,等你生產後,我便好了。”
熊衡攔住楚有瑕的肩膀。嘴上雖安慰楚有瑕,但心頭也逐漸生了疑慮。
他莫名其妙的眩暈,似乎在還未和楚有瑕定親時便有了。
只是那時並不頻繁。後來消停了一陣,他沒有在意,再後來,便是現在三日一小暈,五日一大暈,伴隨著瞬間的乏力無力。
醫師也反覆看過,找不出病症,他也奇怪究竟為何。只是這事不算過於影響他的生活,甚至都稱不上病疾,他也不想再這種小事上費心力。
男子漢大丈夫,生些小病扛扛就過去了,不值得讓妻子家人為此憂慮苦楚。
而朝堂上。
楚宮收到一個大訊息。
齊國國君親至楚國南方冶城,打著護衛大周領土之責,以楚國叛周,吞併礦地冶城之名,討伐楚國。指名楚王熊詡應戰。
楚王召叢集臣,商議此事。
楚無忌率先發言,肅然道,“王上,依臣之見,陛下更應坐鎮郢都,不離國都。王上若有三長兩短,楚宮將失去主心骨。內亂外敵,楚將陷入不可挽回的險地。”
楚無忌說的沒錯,國不可一日無主。熊詡沉眉深思。
有人發出不同聲音。
“王上,依臣看,王上更應親征臨場。”
宓尋雁出身一步,拱手道,“對方國君已出,齊國國君已兵臨冶城之下。我荊楚的國主自第一代始主便英武善戰,楚的天下皆是歷代國主征戰而來。能戰,亦不怕戰。”
“如今天下皆在觀望齊楚之戰,此戰勝負舉足輕重,這將意味著觀望國家的態度,最後傾向於哪一方。我王若在此刻退縮,反而受天下人指指點點。楚,或將失去如今建立的威望。”
“況且冶城屬銅礦之城,是楚國重要的礦產來源,此城戰略意義非凡,若是失去,楚國等於是將製作武器的能力與資源拱手讓人。他日再戰,武器裝備便要求於他國,處處受人掣肘。”
楚王眉目深沉,手掌反覆撫著漆案上玉雕的鷹頭璽印。
宓尋雁一番話說的句句在理,無懈可擊,但楚無忌不知為何擰緊了眉頭。
她說的是沒錯,但是楚無忌只覺太過激進 。
楚無忌再進言,“王上,臣還是認為王上應坐鎮郢都,出戰一事不如交給小熊將軍或其他大將。”
宓尋雁道,“近日身體不佳,仍在府中休養。拖著病體出征,怕是……”她不動聲色看向身旁的朝臣。
一旁有其他朝臣諫言,緊接著,兩三個朝臣言辭提諫與宓尋雁相去無幾,皆是支援楚王親戰的。
少有幾個不支援的,但理由也說不出多餘的,和楚無忌所思無甚大區別。
“王上,我們如今還有秦國的支援,北邊有友國與駐軍防禦,南邊有王上壓陣,楚國東側臨高峰險山,西側有中立國,隔黃河而望,不必擔憂國無主,敵驟然而侵的情況。”
“且齊王雖親征,但不過是鼓舞士氣,齊王並不擅用兵決鬥,若真與我王一對一,齊王必敗。”
“我王此番前去,也不必待到分出勝負為止,露面便已是表達楚國態度。有我方大將衝鋒指揮,王上壓陣,足矣。”
楚國曆代國主皆能征慣戰,是七國之中最為勇猛的國君。楚國此番獨立,也是熊詡帶領楚國其他大將幾番征戰後立下的威名。
齊王此番直言挑釁,於楚王熊詡來說,已足夠赤裸。
熊詡熟思審處,一番考量後,下詔。
“備虎符召軍,三日後啟程,助冶城。”
熊衡身在將軍府中,但朝堂訊息皆不曾落下,得知楚王準備前往冶城應戰,急吼吼準備前往楚宮,不想焦急之下,竟從榻上滾落下來。
楚有瑕大驚,忙將他扶起來,熊衡臉色蒼白,身體極細微地發著抖。
“來人!快請醫師……”
熊衡半昏不昏地躺在榻上,額上發了汗。楚有瑕讓人煎了藥給他喂下去,他才恍惚回覆神智。
楚有瑕驚心吊膽,他這次發作的似乎更嚴重了,暈眩的越發頻繁,這次甚至還開始發抖,呼吸微弱,臉色煞白如紙。
醫師方才過來把脈看診,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只是用藥緩解。
問及是否傷及性命,也未到那程度,只是暈眩更影響熊衡平日活動。
“你到底怎麼了……”楚有瑕心頭跼蹐不安,聲音也有幾分哽咽。
熊衡會出一口氣,露出笑牙,“嚇到你了……我沒事。”他坐起身,“別害怕,醫師也未言有性命之尤,普通小病罷了,我會一直在的。”
他蹭蹭她的額頭安撫她,神色也沉重起來,“王上此行,我不放心。我想隨同而往,只是我這樣示於人前,怕是會讓軍心動盪。”
他是楚國百姓皆贊口的少年將軍,無往不勝,神勇之威,無人不曉。
山一般沉穩可靠的小熊將軍在陣前頻繁暈厥不適,只會引起眾人驚慌。
楚有瑕道,“我亦有擔憂。若我在朝堂,也必然會反對王上前往。”
“兄長言,多數人支援王上迎應戰。”
熊衡面露憂色,“我不能在郢都中等待。”
楚有瑕頷首,“我明白。王上啟程很快,你現在還不能長途跋涉,待我再尋幾個好醫師為你調理一番,你待些日子,便跟過去吧。”
提及此,熊衡心有愧怍,撫了撫她的肚子,“我亦憂懼,你分娩時我不在你身邊……”
楚有瑕搖首,“你不必擔心,兄長在側,我不會有事。楚國需要你。”
熊衡攏住楚有瑕,“有瑕。我一直對你多有不足,每每在你需要我之時,總是不能在你身邊……”
“你我夫妻,同心與共,何須說這些,沒有你,也沒有現在的我……”
“保國更重要,我和孩子和將軍府眾人會等你回來的。”
不管是楚無忌所言還是宓尋雁等人所言,熊詡決定折中。雖迎戰,但定下一個月後返都。國君不在戰場纏戰。以壓陣為主。
楚王出征那日,朝臣百官相送,王后抱著公子威居百官正中間,送楚王出城。
熊詡親了親王后和公子威的額頭,“等寡人回來,再生幾個公子。”
王后點頭,“嗯!妾待王上歸。”
“王上切莫保重,楚國需要您,我們母子亦需要您。妾也期待楚國大勝的好訊息。”
浩浩蕩蕩軍隊出城,全程百姓目送國君出城,前往被圍困的冶城。
楚有瑕難得回一趟左徒府。
楚無忌知道她回來,吩咐庖廚提前做好晚膳,兄妹二人坐在一起吃飯。
楚有瑕胃口變好了些,不似前幾個月吃甚麼都沒興趣,肚子雖大起來,但人瘦了一圈,醫師囑託儘量多食,否則生產時力不足,難以產出胎兒。
她苦惱一陣,好在月份大了後食慾終於恢復了些許,能正常進食了。
楚無忌憂心忡忡,“王上此番赴戰,我心中總是不踏實。”
“因何不踏實?”
“說不上來。”他猶豫一息,“你有沒有覺得宓中尉或許有些……奇怪?”
楚有瑕凝神,“此話怎講?”
楚無忌道,“宓中尉做事一向縝密謹慎,但自從和秦國結盟後,對待秦國的部分問題上,她顯得很……很大膽,戰車一事也好,還是旁的,涉及到秦國相關的事宜,她都有在積極推動。”
楚有瑕一時不明,“這樣不好嗎?”
“你未在朝堂,我還沒有告訴你,第一個提出並大力進言國君前往冶城的,便是宓中尉。”
楚有瑕眼睫微顫,這顯然也出乎她的意料。
“楚國今日已非周室屬地,而是獨立國家,一國之主更應保全自己,穩住上下。我不認為齊國此次發動的挑釁是涉及國危的大戰,國君完全沒有必要親身涉險。”
“宓中尉掌中尉府,探天下情報,此等秘密機宜更應穩端沉氣,她行事風格亦如此。偏偏在此事上頗是……”
楚有瑕低睫垂思,“你想說,阿宓有問題?”
楚無忌面色凝重,“我無法這般直言,也只是感受。”
他嘆氣,“國君已前往,算行進時間,也將至冶城了。”
“只盼天佑我王。”
熊衡身體越發虛弱,眩暈次數越發頻繁,出現兩種極端狀況,一會他如正常人一般進食練武,上一刻還在庭院中練槍習武,下一刻突然一頭栽倒在地,打著戰慄,發虛汗,渾身發力使不上勁。
而他越抗拒越想咬牙堅持,情況便越嚴重,直到昏迷過去,軀體的反應才漸漸消解。
楚有瑕怒極。他分明是生病了,為甚麼沒有一個醫師診出是何病疾?難道全郢都的人都是庸醫?
她花費重金向外求醫,但都城外遍尋的名醫從外城趕來尚需時間。
原本計劃的調養一番便追隨楚王入冶城已不現實,原本在沙場上叱吒而勇猛的將軍,只能在府院內活動修養,或是長久臥榻。
而更大的噩耗慢慢靠近了郢都。
楚王離城時定下本月歸城,王后派出的斥候與軍隊出城二十里遲遲沒有接到楚王。
這不免讓王后與眾朝臣心憂。
派出的三批斥候按順序與時間應歸來兩隊了,可始終不見斥候回城速報。
“報——”
慌張而恐懼的聲音穿透楚宮,衣著狼狽的斥候策馬而入,惶惶跪於青山宮前。
“相國!前線急報!有暗軍埋伏我等,我方前兩隊斥候勻遇難!我隊同儕也不幸殞命幾個……卑職與倖存的同儕失散……不知他下落……”
青山宮內,燕相國正與群臣商議斥候不歸,楚王未至之事,楚王離開後,楚國相國便擔起鎮國大任。
眾人聞此訊息,皆大驚。
燕相國大驚失色,震愕難解,“怎會有暗軍埋伏!難道是齊國!”
斥候滿面淚痕,“卑職從殞命前的同儕口中得知訊息……”
他顫抖著,痛不堪忍,“國君帶領軍隊赴冶城後沒多久,佈防圖被盜,刺客夜襲,以毒器暗傷我王……”
群臣心登時落到谷底,面色驟變。
斥候悲痛道,“我王……我王已崩逝!”
燕相國眼前發黑,身體搖搖欲墜,被身邊的大臣扶住。
“相國,現在該怎麼辦?”眾人皆沒了主心骨,等待燕相國的反應與指示。
燕相國咬牙切齒,恨意滔天,難以置信,“不可能……佈防圖由前線重將保管把控,為何會這麼輕易被盜走……”
“當下正是兩國交戰敏感時機,刺客竟這麼容易襲闖帳襲殺我王……隨同王上的兵士都在幹甚麼!”
燕相國頭暈目眩,渾身戰慄著發抖,老邁的身體幾乎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
“難道……難道……”
眾人也難以相信軍隊內部出了這般致命性的紕漏,楚國軍隊擅戰,雖非百戰百勝,但絕非漏洞百出鬆散無為之眾。
一個令人難以置信倍感膽寒的猜測湧現在心頭。
“難道……楚國內部……出了內鬼……”
眾人倒吸一口氣。
可是……這內鬼,何時出現的?為何楚國竟毫無所知絲毫沒有察覺到究竟是哪一方的?
“報——”
又一斥候焦灼策馬而入。跪倒在青山宮前。
“相國!有聯盟軍隊正前往郢都……距離只剩兩三里了!”
燕相國急問,“齊國已至?!”
斥候咬牙,“是秦齊兩方軍隊!”
眾人驚駭。
“怎麼可能!”
“秦楚才是友好結盟,秦怎會和齊合軍?!”
斥候滿面血汙,也是從血海中奔逃回來,他一身痛楚,切齒道,“卑職絕不會看錯,秦齊兩國旗幟並列,合軍而來!”
“對面所用戰車,是我方傾力教授的巢車,卑職不會認錯!”
“且卑職假死逃過一劫,擊殺我方斥候的那批人是秦國人!卑職在昏迷中,聽見他們所言,要向聞人相國交差!”
“相國,我們都被騙了!”
接二連三的負面訊息將楚國朝堂眾臣打得措手不及。眾人甚至來不及為失去國主痛心。
秦國竟做小人之舉,表面傾力與楚國合作,目的竟是鬆懈麻痺楚國,與齊國為伍,狼狽為奸,欲置楚國於死地!
浩劫已至。
兵臨城下。
合軍軍隊為何距離城郭兩三里才被發現,郢都城樓巡城之人在何處?為何不報?
“宓中尉……宓中尉在哪裡!”
不管是國主崩逝還是軍隊合盟進擊楚,這些訊息都應在中尉府處有出處,這些年楚國處心積慮,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協助中尉府,在七國各處佈網打探訊息收集情報,只為保國護國。
哪怕明知災難將臨,無法阻止,中尉府也應提前將訊息透露給朝中重臣,以做準備。
可是身處關鍵的中尉宓尋雁,為何不聲不響。是真正未探到,還是……刻意隱瞞?
“相國,宓中尉今日議事因病告假了……”
楚無忌擰眉,果斷請示,“相國,此刻最重要的是佈防郢都,全體戒備!”
“立時傳信楚國下屬的封地,即刻派兵支援!即便遠水解不了近渴,但若城中撐住幾日拖延住時間,說不定尚有一線生機!”
“讓城中百姓往後撤,如有可能儘量疏散人群離開城中,避免更大的傷亡!”
燕相國代執王印,即刻下令,“傳我號令!”
郢都城內,逃跑奔走的百姓如蟻群,密密麻麻穿梭在城中長街上。
初始聽到訊息時,所有人是懵然的。
直到宮中、官署連連發急信疏散,尚處於平靜生活中的百姓們遲鈍地回過神,緩慢而深刻地被恐懼和朝不保夕的恐懼緊緊裹住。
郢都大亂。
秦齊合軍將近兵臨城下,此刻冒然出城門只會迎面撞上聯軍,百姓們驚惶失措,拖家帶口地倒行往城郊密林散去,繞開直面敵軍的風險。
“轟隆……”悶雷聲沉沉壓下來,陰雲密佈。
而楚宮內也亂了起來。
楚無忌方一出殿,便見宮人們大亂,高喊著“敵軍打過來了”“王上不在了”倉皇而出,平日維持的楚宮威嚴徹底崩塌,無人再能維持。
楚無忌高喊,“不許亂!所有人回歸原位!”但眾人早已被恐懼徹底籠罩,沒有人再聽百官公卿的。
普通宮人的逃離此刻宮內已經顧不上,太尉,郎中令,衛尉和楚無忌四人帶領軍隊前往郢都四方守城門,而調派軍隊時,竟有一半兵士做了逃兵。
楚無忌披甲上陣,立於北城門之上守城。他心頭也焦灼,喚來近侍。
“速往左徒府告知女公子,趕快撤離!將軍府那邊也馬上通知!”
楚有瑕臨近產期,被楚無忌接回左徒府待產。雀兒一直在身邊陪著,密切注意楚有瑕的身體反應。
近侍快馬加鞭抵達左徒府,“家主有言,讓女公子儘快出城!城內已經不安全!”
楚有瑕不動如山。
街上逃跑驚惶的百姓她看在眼裡,楚王崩逝的訊息很快已經傳遍全城。
即便她孕後沒有在朝堂上,但對朝堂情況洞若觀火。
今日天塌一般的訊息一出,即便沒有參與朝堂議事,她多少也明白了許多。
反應過來且感受到災禍降臨時,她竟意外地平靜。
如今的局面,印證了前世的事再次發生。
或許從一開始她沒有進中尉府開始,這一切便往既定的方向行進,再無糾正的可能。
更或許,即便她進了中尉府拿到了一官半職,也未必能觸及到中尉府情報的核心。仍然同今日朝堂上的百官一樣,兵臨城下,堪堪回神。
前世的結局……
或許無法改變。
“我不會走的。兄長在此,我夫亦在此。不論今日結果如何,我都會與郢都,與護城護國的將士公卿同在。”
“給我備馬。”
雀兒一驚,“女公子,你要去哪?你現在的身子不能騎馬……”
楚有瑕看著府門外嚎啕奔逃的百姓,漆眸沉黯。
“中尉府。”
中尉府也亂做一團。
“夫人呢……夫人去哪了……”
“還管甚麼夫人……敵軍打過來了,快跑啊……”
大部分人難以在危難面前平靜,生死麵前,甚麼都成了小事。
也有部分人心如死灰。並非所有人都有逃脫求生的意念。
楚有瑕騎著白兔,遙望著繚亂殘敗的中尉府。
曾經,這裡是她夢寐以求想要進入的地方。這裡是楚國暗處最鋒利保險的一把刀。
如今,正是這把看不見的刀,將楚國劃開了巨大口子。
悄無聲息的,無人知曉的。待血慢慢浮上來,滲透楚國大大小小的縫隙,楚國遲鈍著回神,已經被放幹了血,風乾成薄薄的軀殼。
“你們家中尉呢?”楚有瑕揚聲問。“宓尋雁呢?!”
“快跑啊……快逃……”中尉府門前的人人人自顧不暇,沒有人再守門,也沒有人遵守禮節來問詢府門前之人為誰,所謂何事。
有一小侍女上前來。
“你是楚有瑕?”
“正是。”
“我家主人說,讓你去西城門尋。她在那裡等你。”
楚有瑕全身發寒。
儘管心中有模糊的答案,但真正驗證時,她只覺眼前發黑。
為甚麼……為甚麼……
風在耳邊呼嘯著,她的心隨著馬踏聲上下震盪。
西城門前,宓尋雁披著一件披風獨身而立。她望著戒備森嚴的郢都城門,眼眸很空。
“咳咳……”劇烈的咳嗽幾乎將肺咳出來,口中嚐到黏膩的鐵腥味道。她吞下去。
不管是這個國家也好,還是這具身體也好,即將走到盡頭了。
而她也終於完成了任務。
她感到疲憊。
眸中漸有微光,她低下頭,聽見愈發近的馬蹄聲。
楚有瑕下馬。
“恨我嗎?”宓尋雁抬起頭來,靜靜望著她。
意外地,她看見她的眸中沒有凜冽的恨,反而異常平靜。
下一刻,冰寒的短刃刺進她的身體。
“唔……”宓尋雁握住了她刺進她身體的短匕。
楚有瑕直直地看著她。手下的力道越發的重。刀刃絞著腹部腸臟,宓尋雁幾乎直不起腰來。
“為甚麼……”楚有瑕極緩地搖著頭,理智上不願相信這一切是眼前人謀劃,可本能上已經欲她於死地。。
“為甚麼……”她聲音顫抖,眼眸赤紅。
利刃破腹,劇痛下,宓尋雁眼前發黑,可是唇邊卻有釋然蒼白的笑意。
“終於……可以回去了……”
“啊……”
宓尋雁身後不遠處傳來尖叫。
“月兒……我的月兒……我的女兒……”
凌夫人驚叫著奔出來,狠狠推開楚有瑕,扶住宓尋雁,捂住她流血的傷口,嗚嗚慟哭,“月兒……來人吶……救命啊……”
宓尋雁終於力竭,倒下去,倒在凌夫人懷裡。
她最後深吸一口氣,臉色已蒼白,望向站著俯視她的楚有瑕。
宓尋雁嘴唇張合,“再不走,來不及了……”
循著宓尋雁的目光,楚有瑕下意識目隨過去。
西城門臨近楚宮後方獵場的長河,十幾裡之外,接疏通整個郢都的闊江。
她猛然意識過來。
浩瀚的水聲仿似在耳邊炸開,楚有瑕迅速跨上馬,嘶喊道,“雀兒,快走!”
秦齊兩國合謀以西城門為突破口,挖通河道引闊江上游的水,將這個季節尚未急流積蓄的湍水引至西門!
宓尋雁竭力抬眸,看著扔摟她在懷的凌夫人,嘴唇已經失了血色,“夫人……我……不是你的女兒……”
凌夫人方才癲狂的神態已經漸漸平和下來,看著宓尋雁的眼神安靜許多。她眼中含了淚。
“傻孩子,我怎會認不出自己的女兒呢……”
“你做我女兒多年,我早已認下你了……”
宓尋雁一瞬淚如泉湧。兒時耳邊輕哼的歌謠,生病時母親溫熱的懷抱和手掌,她在成長中漸漸忘卻,卻在此刻再次感受到,是母親。
凌夫人輕拍著她的後背,“別怪娘……娘不爭氣,總是犯病傷害你……對不起你……”
“別怕……別怕……你做了壞事,也是孃的孩子,娘陪著你……”
“嘩啦……”
滔天的水浪聲沉重襲來,淹沒西城門守城的兵士,和城門下的母女。
雀兒騎著追電跟在楚有瑕後面,“女公子,現在怎麼辦!”
疾馳帶起的風格外凜冽,刮擦著楚有瑕的面龐,“去找兄長!西城門保不住了,其餘三門要趕緊做好準備互為靠背,不能單打獨鬥了!”
疾行行至北門,楚有瑕勒馬與楚無忌說明情況,楚無忌神色凝重,“我知曉了。將軍府的府兵已來支援了,小熊將軍將調動軍隊的符節也送過來了。這個時候他還沒露面,我擔心他或是病情又重了,你趕緊去看看他吧!”
楚有瑕心頭一驚。
將軍府此刻全無保障,只剩普通侍從,若是敵軍打進來……
她得將熊衡帶在身邊,至少有個照應。楚有瑕即刻掉頭策馬驅馳。
而攻破西門後,敵軍侵入的速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楚國在宓尋雁的多年操盤下已滲透成了篩子,敵軍甫一入城,如入無人之境,頑強抵抗的西門軍輕易被瓦解。
將軍府位置便是臨近城池西城門。
將軍府內。
侍從侍女的屍體堆滿庭院。滿府寂靜,甲冑森然,秦軍持槍荷戟輕易打進將軍府,血洗將軍府。
秦軍眼眸冰冷,漠然望著唯一活著的人。
熊衡孤身一人單手執刀,滿身是血,搖搖欲墜地支撐著。
“咳……”乏力至竭的身體嘔出一口血。他望著一地的屍體滿目哀然。
他本是馳騁沙場磅礴百戰的大將軍,如今連自己府內的人都護不住,茍延殘喘地和敵人相對,拼毫無勝算的孤注一擲。
他曾經想過自己為國戰死,馬革裹屍。如今,只能困在庭院中,做垂死掙扎的最後一戰。
還有他的妻兒……
有瑕……自他與她成親後,他變得越來越無用,是無能的丈夫,讓她舒心快樂的日子極少,可她仍然包容他,愛護他。
熊衡臉色蒼白,眼眶赤紅,勉強支撐的身體像是被掏盡的空蕩的皮囊,連喘息都吃力。
他的妻,現在在哪呢,還好嗎?
不要再來尋他來了。他這一具無用之身只會連累她。
好好活下去。
最後一句話,他在心中言,卻再難傳遞給她。
相守至此,將死前,夫妻間連最後一面也未見。
熊衡深呼吸望天,慢慢笑了出來。
他戟指密麻排布的秦軍,“秦背楚!當日盟誓,必會應驗!”
他橫刀,怒視著冰冷的鎧甲,作最後一搏。
“殺——”
楚有瑕在馬上險些栽下來,雀兒嚇了一大跳,急急驅馬平齊在旁扶住她,“女公子……”
她頭上發了虛汗,腹部隱隱發痛。
“再快些……溫通……溫通……”她念著熊衡的名字,只想儘快見到她。
而郢都城內,秦齊合軍如蟻群密麻而有序地一波一波湧入。東城門,精良巢車踏破城門,黑壓壓碾進來。又一城門被破。
曾經友好贈予秦國的巢車造車技術,被秦國徹底偷走核心技藝,變成反制楚國攻破楚國的冰冷武器。
將至將軍府,雀兒率先看見將軍府前密集的秦軍隊伍,“女公子,快停下來!”
她探身拉住楚有瑕手中的馬韁,“不能再往前了!將軍府已經被佔領了!”
楚有瑕更急,無力喚著熊衡的名字,“溫通……溫通!”
腹中的疼痛鈍鈍地襲來,每痛一次都令她眼前發黑,額冒虛汗。她甚至搶不過雀兒手中的韁繩。
已是這般局面,將軍府是何定局她心中已有預感。淚不知不覺流了一臉,“溫通……”
雀兒穩住楚有瑕的馬,“女公子!我們不能再城中久留了!必須趕緊離開了!”
“我不能走……還有兄長……去找兄長……”兩人往北城門去,期間楚有瑕腹痛幾乎在馬上穩不住,不得不停下來喘息緩解。
街上來往是倉皇無措的百姓,哭喊聲震天,支離破碎的郢都不復往日,頃刻間淪陷。
秦齊合軍穿梭在長街,奔至城中每一座官署,控制郢都的行政點,屠殺手無寸鐵的百姓。
殺聲,呼喊聲鼎沸。
郢都,行將末途。
雀兒帶著楚有瑕躲避著敵軍,疾奔至楚無忌所守的城門。尚未至,便見大批的宮人面色痛懼,六神無主地湧出來,往不挨城門的郊外出逃。
“王后歿了……”
“王后歿了!”
楚有瑕腦袋轟地一聲,抓過一個奔逃的人,“你說甚麼……”
那小常侍哭得眼紅鼻子腫,“敵軍打進宮中,宮裡已經沒有足夠的兵力援護了……王后不願做階下囚受辱……抱著公子威跳城樓了!”
“楚國徹底完了!嗚嗚……”
“那守城門的軍隊呢……”
“我不知道……我顧不上了,我要逃命!別抓著我了!”小常侍掙開楚有瑕的手,踉蹌著融進倉皇的人群。
楚有瑕暈眩著,被雀兒扶住,“女公子……”
“去……去找兄長……”
一路前往北城門的路上,滿地血屍,皆是無辜的百姓,不論老幼青壯。
楚有瑕耳邊嗡嗡響,身體的疼痛好似麻木住,她強撐著,一定要見到兄長。
眼淚流個不停。迎著風,和滿目的創痕。
她恨自己懷孕,不能和兄長和熊衡並肩作戰,腹中胎兒仿似惡瘤扒住她吸乾她,令她痛苦,令她切骨。
楚有瑕咬緊了牙,“兄長……哥……”
北城門下,城門破損著大開。
此處已經被攻破,死寂地令人心驚。
蕭蕭瑟風而過,身著楚國甲冑的兵士屍體堆砌成山。
楚國旗幟殘破不堪,滿是鮮血,已經看不清上面的“楚”字。
旗杆仍佇立著,被一無頭將領單膝跪在地上死死把住。
那人的頭顱已無,斷了一隻手臂,身軀和腿被砍出白骨血肉,零碎的鎧甲零落著,在無序的風中顫動。
楚有瑕從馬上幾乎是摔下來的。
滿地屍骸,她放目尋找楚無忌的屍體,無助地呼喊,“哥……哥……”
她竭力翻過一個又一個沉重的屍體,觀察他們的臉,卻始終沒能找到楚無忌。
腹中疼痛更甚,她只覺□□溼漉漉,雀兒見狀一驚,“女公子,快走吧,破水了!”
楚有瑕仿似未聞,仍執著地尋找楚無忌的屍身,雀兒知道勸不動她,只能和她一起尋找,一邊掉著眼淚,一邊招魂楚無忌,“長公子……回來吧……回來吧……”
腳下踩到一隻斷肢。
楚有瑕被摔了一下,擦破手掌,她不覺得痛,側目望過去。
那隻手臂被砍到露出白骨,肩甲已經斷裂,皮革護手也鬆散開,露出手腕上的腕飾。
耳邊所有聲音都停了。變成尖銳的一線鳴音。
她趔趄著爬過去,顫抖著將那隻手臂抱在懷裡,牙齒哆哆嗦嗦地打顫,“兄……長……”
她沒有落淚,卻有溫熱的雨落在她臉上。
楚有瑕茫然抬頭。
沒有下雨。
城門之上,一顆散發頭顱懸掛,在繚亂風中低垂著,靜靜掉落著血滴,仿似血淚。
“啊啊啊……”
撕心裂肺地哭喊響徹寂靜天地,她尖叫著跑向城樓,要爬上去,要摘下兄長的頭顱。
“女公子,別去!”雀兒拾起一把刀飛旋過去,割斷了懸掛楚無忌頭顱的繩索。
楚有瑕緊緊抱住兄長的頭顱。
不遠處,有馬蹄聲漸漸往這邊襲來。
雀兒不再詢問,當機立斷抱楚有瑕上馬,策馬疾馳離開。
陰沉天色聚攏烏雲,緊密地壓在郢都上空。
秦軍慢慢湧過來,隊伍排布有致。分列成兩隊,為中間讓出道路。
有人著銀光鎧甲策馬自城門而入,高頭大馬之上,那人昂著下巴,瞳眸晦暗,睥睨著一地的楚軍骸骨。
秦軍眾將士躬身執堅揖禮。
“拜見秦王!”
此刻楚國守軍已形同虛設,剩餘兩方城門處皆已獲知秦齊二軍已攻入城內,集兵做最後的頑抗。楚敗,已丞定局。
秦無嬰面目森然,一身堅鎧將他臉色映如霜雪,他目視前方,吩咐身側的副將,“去左徒府,接人過來。如有其他情況,隨時稟回。”
“其餘人,隨我入楚宮!”
“咔嚓……”疾電掠閃,悶雷將至,寒雨傾落。
楚有瑕在馬背上痛苦的哀吟,如今城中落敗,已經找不到可用的產婆。
雀兒帶著楚有瑕往左徒府去。為避開沿街的敵兵,她繞小路回左徒府。
尚未及左徒府,雀兒卻見前方兩匹馬踏著滿地血腥疾奔而來。
是銅爵和躡景!
雀兒揚手招呼它們,“這裡!”
二馬聞聲跑過來,馬背上有包袱和信件,雀兒取下來,輕聲喚楚有瑕,“女公子,是司徒禮官的信……”
楚有瑕已是滿頭虛汗,被雨澆透。她強撐著抬起頭來,雀兒顫著手開啟信件。
左徒府被秦軍盯上,不能再回,包袱裡是盤纏、乾糧、水和一些藥材包,信中寫了他讓楚有瑕趕緊離開郢都。
“呃……”楚有瑕緊緊凝眉,劇痛再次襲來,她眼前天昏地暗。
雀兒眼淚流了一臉。
今後,她們沒有家了。
雨勢漸大,楚有瑕已不能繼續淋雨。雀兒咬緊牙關,“女公子,我們走。駕……”
二人四馬沿著小路繞進城郊。
秦軍很快包圍左徒府。
而左徒府反應也很快,府中幾乎無人。一輛馬車從府後門駛出,被秦軍見到,急急報給副將。
副將一勒馬韁,“追!”
馬車的行駛速度終究比不上戰馬,自左徒府駛出的馬車駛了沒多久,很快被常年征戰沙場身體素質極強的戰馬追上。
副將圍著馬車轉了一圈,“把裡頭的人交出來,可繞你們不死。”車內,隱隱聽見女眷的哭泣聲。
副將肯定,秦王所交代的孕婦,必在裡面。
車伕渾身打顫,磕巴著說不出話來,坐在車伕身旁的司徒任冷聲道,“不可能。”
他厲聲指責秦軍,“你們秦國違背盟誓,不仁不義,天打雷劈,定會遭報應!”
司徒任猛地奪過馬韁,高喝一聲,驅馬猛地衝了出去。
副將當即拍馬跟上,不再裝溫良。
“唔……”胸口中箭紮了個對穿,車伕率先倒下車去,馬車仍在狂奔,下一刻,那個厲聲厲氣的老頭也如零落秋葉被碾在馬車下。
馬車被制住,副將看清裡面的人當即大罵。
“孃的!中計了!”他隨手刺死裡頭的侍女,掉馬回楚宮。
楚宮內。
仍有朝臣未曾離去,與楚宮與郢都戰至最後一刻。
願意服從的可免其一死,不願服從的魂斬刀下。
文人嘴皮智謀再厲害,絕對的武力下已無轉圜的餘地。
有人怒斥降秦的臣子,“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爾等投敵之徒,貪生怕死,喪失氣節,必無善終下場!”
“秦國鼠輩!你背棄盟約,誘楚鬆懈,與齊謀皮,天地不容!”
“再問一次,你降或不降?”
怨恨的眼眸洞亮如電,只聽得將死之人響徹楚宮的高呼。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咔嚓……”
頭顱被劈斷的聲音和雷電聲同起,暴雨驟然滾落。
“秦王!”副將帶人策馬回來,將方才之事稟於秦無嬰。
秦無嬰冷冷睇了一眼副將,副將低下頭。
他面上淌著不斷滑落雨水,眼眸泛上陰狠晦色,一字一句道。
“去找。”
“找不到她們母子,你們也別活了。”
“喏!”
大雨傾盆,與楚國的血淚屍骸流成河。
雀兒帶著四馬和一個將要臨盆的孕婦根本走不遠。她出了郊外,找到一所破觀,將楚有瑕安置進去。
“啊……”
生產的疼痛機會要了她半條命,她當時落胎的疼痛甚至比不上此刻的疼痛的萬分之一。
身下的劇痛彷彿要將她活生生的血肉撕扯開。
楚有瑕 甚麼也無法思考了,大腦空白。可是恍恍惚惚間,她聽見了婦人的哭泣聲和嬰兒的哭聲。
非常非常遠的哭聲,空靈的,空洞的,完全沒和屋外的大雨融合。
難道,也有人在此分娩嗎……
“女公子,你堅持下……”
雀兒只能自己上手,給楚有瑕接生。好在楚有瑕之前月份大時楚無忌便讓雀兒去學了些接產的相關事宜。
那個時候想的是楚有瑕生產時有雀兒在她更安心,如今她竟成了她生產時唯一陪在身邊的人。
她從包袱裡翻出剪刀清水乾淨的布帶還有一些止血的丸藥。
婦人和嬰兒的哭聲仍在耳邊迴盪,楚有瑕屏住呼吸,確定不是自己的聲音,分出一絲氣力,低頭去看身下孩子是否露出頭。
可是沒有。
耳邊奇異的婦人哭聲不是她,嬰孩的哭泣聲也非她腹下所出。
她喘著粗氣四望,喃喃道,“這裡頭,還有旁人嗎……”
外頭暴雨橫襲,狂風亂舞,將涼雨疾風滲到破敗的觀中。
雀兒在楚有瑕身邊圍起布帳,為楚有瑕捏一把汗。
“女公子,你說甚麼?這裡沒有旁人……”
“女公子……用力啊……”
驚雷劈下,將觀外的一棵老樹劈斷。
“小世子出來了!”
“是個男孩!”
楚有瑕已經力竭,躺在草蓆上平復呼吸。
雀兒用綢布包好小嬰兒,卻忽然發現一件事。
“這孩子怎麼不哭?”
她連拍孩子的屁股,那皺巴巴的小嬰兒半睜著眼睛,雖在流淚,但甚麼反應都沒有,一絲哭聲也無。
外頭大雨滂沱,楚有瑕張了張口,“扔了吧。”
“女公子說的甚麼話……”雀兒眼淚止不住,“不會的……”
小嬰兒呼吸平穩,睜著眼,沒有任何喜怒哀樂,眼角時不時有眼淚淌出,有淚無聲。
馬蹄踏破泥濘,堅甲齊鳴,遠遠傳至此處。
雀兒驟感不妙。
“我們得趕緊走!”
鐵騎如雷霆,踏破暴雨下林中的安寧。
秦齊合軍已全面佔領郢都,郢都任何地方都已逃不過敵軍的手心。
楚有瑕尚未休息好,便不得不騎馬逃離。嬰兒被她用布包好,和兄長的頭顱一同搭在馬頸上。
她很累了。茫茫然奔逃間,她甚至一時忘記自己為甚麼要逃。
方才剛剛出了許多的血,她還沒有恢復,騎在馬上不掉下來,用盡她所有的力氣。
茫茫雨幕中,她看見雀兒下馬,懷裡抱著空包裹。
“女公子,我去引開他們,你快走吧……”
楚有瑕回神,失去血色嘴唇張合,“不行,你和我一起走……”
“啪……”馬臀上重重捱了一下,栽著楚有瑕的白兔猛然向前奔去。其他三馬也急急跟上。
雀兒在瓢潑大雨中望著楚有瑕的背影,靜靜道,“女公子,雀兒為您為左徒府,盡義了……”
秦軍追兵就在身後幾里處,她擦乾眼淚,抱著偽裝成嬰兒的包袱,折身往後跑,與楚有瑕的方向相背。
二人已經逃不掉,她只能盡力為楚有瑕爭取時間,能拖多久是多久。
追上來的秦軍隊伍中,為首之人緊緊擰著眉毛。眉頭上的雨水循著他的眉骨落下,將他的眉眼襯得更加漆黑不見底。
那孩子必然是他的。
他那夜離開後,宓尋雁與他的來信中告知那夜後楚有瑕便離開了婚居。與熊衡久不見,沒多久便傳出有孕的訊息。
細算她受孕和分娩的時間,分毫不差。
秦無嬰攥緊了手中的韁繩。
她已誕下他們的孩子,只要她此後願意回頭安順,他會好好待她們。
隊伍追上來時,一眼便望見抱著孩子的女人奔逃的身影。
副將指揮,“追!”他帶著一批人急追上去。
剩餘一批人四散,尋找包圍的路線。
窮途末路之下,楚有瑕筋疲力竭。
雀兒的犧牲讓她再也沒有力氣,前方是懸崖,四馬還在尋找離開的方向,而楚有瑕已經沒有力氣騎在馬上,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白兔拱楚有瑕,希望她能站起來繼續往前跑,可她真的已經精疲力盡了。
身後越發急促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楚有瑕自泥濘的地面上爬起來,面對著懸崖。崖下盡是濃厚的嵐霧。
豆大的雨滴不斷敲打著她的身體,她感受不到冷,感受不到痛。
“籲……”秦無嬰率眾勒馬而停。
他望著她的背影,看見掛在馬頸上的小襁褓,嬰兒在裡頭不聲不響,一點防雨的遮蔽也沒有,暴露在大雨之下。
而她亦在驟雨下,身形單薄無力,好似已經沒有甚麼能支撐她提起一口氣。
“楚有瑕。”秦無嬰喊她的名字。
“回來。”她站在懸崖邊,狂風將她打溼的沉重的袖擺揚起,她的身體搖搖欲墜,幾乎不堪其重。
秦無嬰攥緊了手,打馬上前一步,又不敢逼太緊,“別往前……不——”
陡然躍下山崖的人毫無留戀,身後追趕的人失了半條命,狂奔過來妄圖抓住她。
楚有瑕甚麼也聽不見,甚麼也看不見,她感到身體輕飄飄的。方才觀中聽到的婦人與嬰孩的哭泣聲再次迴響在崖中,可那已不重要。
她墜落下去。
自此一身輕盈。
“楚有瑕——”
秦無嬰半個身位探下去,險些一同掉落,被身後計程車兵死死抱住。
她淹沒在霧嵐中。
崖上,遽然爆發出嬰兒的啼哭聲。
“啊啊啊……”
嬰兒像個孤零零的水壺掛在馬上,和舅舅的頭顱挨著,被舅舅的血染紅襁褓。
母亡子孤,天地同泣。
……
作者有話說:下章轉場第三世了,整個故事的開端,秦對楚的愛恨自此始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出自詩經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出自史記
宓從一出場就帶著自己的目的,前期她的怪異之處都有跡可循,都是造成今日局面的伏筆。劇透一下,她也是穿越的
請假。四月回。明天就沒有日更了,第三世已經寫了一半了,等我寫完爆更發出來,第三世後還有個總篇,大概一兩章的樣子,這文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