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 “既然孩子本就無爹,我……
楚有瑕又將自己關進了房中。
明明喝了避子湯的, 她還喝了兩回,為甚麼喝了避子湯仍然沒能躲過……
她知道避子湯並非飲下便一定有用,但她從來沒想過這極低的機率會降臨在她身上。
雀兒端著落胎藥站在外頭,楚無忌猶豫幾息, 終是帶著雀兒入內。
“你想好了嗎?”
楚無忌道, “這藥很傷身體。”
楚有瑕深吸一口氣, 臉色冷若寒霜,“不然呢,難道要生下這個雜種?”
一想起腹中的孩子,她便止不住的噁心。
她盯著雀兒端著的碗盞, 下定決心,“拿過來。”
門外,女醫師挎著藥箱等待。庖廚那邊也燒好了水備著。
楚無忌深呼一口氣, “好, 不怕, 你若有不適趕緊說出來。”他很是緊張, 退到門外。
楚有瑕將藥湯一飲而盡。苦澀滿溢口中, 那種酸澀的藥湯味在胃裡在喉嚨口盤繞, 久久不去, 雀兒趕緊遞上蜜餞。
楚無忌同醫師們在外頭等待。
落胎藥見效很快, 當日服用, 當日便可見效,將母體中尚未成型的胎兒打殺掉。
但同樣, 孕婦也會遭受痛苦。若嚴重的話, 甚至會有生命危險。
楚無忌心中揪著,心裡也越發的恨。
等了有一會,雀兒在房裡喊, “快進來,女公子見血了……”
女醫師們紛紛而入,院子裡的侍女們端熱水進去。
楚無忌想進去被雀兒攔在門外。
他聽著裡頭的動靜,愣是沒聽見妹妹一聲的痛喊。
她肯定在忍,她肯定很痛。
楚無忌站在外頭,第一次感到無力。他自認可以保護妹妹,也可以給妹妹一切,但在這種事上,卻這般無力。
他哀求著自言自語,“母親,保佑奕吧,讓她平平安安吧……”
侍從從前門過來,“長公子,姑爺求見……”
楚無忌格外煩躁,“不見,不見不見!”
侍女們進進出出的送血水出來,端熱水出去,煎好的藥汁一波波送進去。
裡頭忽然傳來醫師們的驚呼。
楚無忌瞬時頭皮乍起來。他高聲問,“怎麼了……怎麼了……”他扒著房門,但房門始終不開。
有女醫師出來吩咐侍從按新的藥方煎藥的注意事項,楚無忌趕緊上前,“怎麼樣,她怎麼樣……”
女醫師額頭上都是汗,滿目憂懼,“落胎藥太過猛烈,女公子血崩壓不住……”
“服用落胎藥前,女公子身體太虛弱了,扛不住……”
楚無忌當即眼前發黑,暈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上。
“長公子……”旁邊侍從一驚,趕緊扶住。
“救她……求求你們,救她……”
“要多少錢我都給你們……一定要救她……”
楚無忌眼中含淚,雙手發抖,“你們需要甚麼和我說,需要我的血那就用我的血……”
醫師壓力也很大,“長公子請放心,我等定然竭盡全力……”
一炷香時間過去。
醫師們終於鬆了一口氣。但仍是憂心忡忡的模樣。
領首的醫師出來,楚無忌腳步虛浮著迎上去,“怎麼樣……”
醫師道,“女公子的血止住了……”
楚無忌如釋重負,心痛又欣喜,但見醫師臉色猶豫,謹慎道,“使君還有何事未言?”
“請儘管說吧,我撐得住。”
“女公子腹中胎兒……未落。”
楚無忌愣怔一瞬。
但隨即而來的仍是松心。他擦了擦眼淚,如劫後餘生,“無妨,無妨了……能活下來就好……”
醫師繼續道,“女公子這種情況,已不可再落胎了。”
“再落胎……性命,恐難保了……”
楚無忌心頭複雜。
沒想到這個種,竟然這般頑強。緊緊扒住母親的軀體不放。
可他也無力計較這個了,妹妹能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他長呼一口氣,“我知曉了。”
……
楚有瑕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來。
得知她不能再打掉這個孩子時,出乎楚無忌的意料,她的反應很平靜。
良久,只是冷笑了一聲。
他知道,她很累了。不論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
他沒有立時勸她甚麼,只是讓她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讓雀兒一直守著她。
他還把腓腓也抱了過來,不讓它出房門,把它平時的用具也都放了過來。
一天內全天候在楚有瑕房內吃飯拉尿,陪著楚有瑕。
楚有瑕三天沒說話,沒吃東西,就這麼幹躺著,楚無忌心頭火急火燎,也無能為力。
想了一圈辦法,楚無忌把目光放到腓腓身上。
……
楚有瑕這幾日基本沒怎麼下榻,睡得也不怎麼安穩,朦朧間不知是夢還是甚麼,聞到莫名的臭氣。
很臭。
她被這異味燻得睜開眼,一睜眼便見枕頭另一邊拉滿了腓腓的屎。離她臉的距離不過半個手掌。
那坨屎有硬有稀,還帶著些尿漬,慢慢在枕頭錦面上暈染開。
“啊……”楚有瑕尖叫著,一瞬坐起來,乾嘔了幾下,終於喊出來,“雀兒,腓腓拉我這了……”
“喵……”
腓腓從床尾爬過來,坐在她的被子上,舔了舔爪子。
楚有瑕伸手要揪它,腓腓靈巧地跳下床。
“你這個沒良心的小東西,你往哪拉啊,你怎麼不拉我嘴裡……”
她踉蹌著爬起來要追著腓腓打,但這幾日完全沒吃飯,體力根本跟不上,登時栽倒在榻下。
雀兒在隔間聞聲,急急趕過來,一過來便乾嘔了幾聲,“嘔……嘔……”
“怎麼這麼臭……”
她愕然看向楚有瑕,“女公子,您是在榻上……”
“不是我!”
楚有瑕大聲為自己辯解,可無力的身軀發不出震聲。
雀兒跑過去扶起她,打量她身上的衣物,尤其是褲子,“我幫您換身衣裳吧……”
她一回頭,臭味沖鼻,那坨屎一大團沾在枕頭上,雀兒怔然,看了楚有瑕一眼,沒吱聲。
楚有瑕狠狠指著上躥下跳的腓腓,“是它!”
門窗都開啟,侍女們上上下下把房間打掃了一遍,床榻上的被衾臥單都換上了新的,燻了薰香。
楚有瑕穿了厚衣裳,坐在院內的食案前一邊嘆氣,一邊吃飯。
為了抓住這隻可惡的山貍,她不得不進食補充體力。
這幾日一直沒吃飯,胃口一旦開啟,餓意洶湧而來,雀兒見狀,趁她能吃,將補身子的藥膳補湯統統端了過來。
腓腓優雅地跳到食案一角,坐得端正,“喵嗚……”它呼嚕呼嚕地響著,尾巴不停地搖著。
楚有瑕瞪著它,“等會收拾你。”
“就是就是……”雀兒又端上來一盤子牛炙肉,教訓腓腓,“等會女公子也拉你窩裡。”
“噗……”楚有瑕一口湯噴出來,“那倒不至於……”
雀兒卻分外開心,險些落下眼淚,“女公子能吃能喝真是太好了……”
楚無忌聽聞楚有瑕開始吃喝了,宮裡的事還沒處理完,便趕了回來。
回來便見到楚有瑕還在吃,終是放下心來。
她招呼楚無忌,“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過來一起吃吧。”
楚無忌先是從食案上拎了一大塊肉扔給腓腓,腓腓叼起肉,攀上屋簷慢慢享用。
楚有瑕怒哼,“給它幹甚麼,這兩天讓它吃素!”
楚無忌眉目含笑,拿過巾帕給她擦了擦嘴。
“你多吃就行。”
她看起來瘦了兩圈,氣色也差很多,這會大口吃東西,唇色總算有了顏色。
楚無忌陪她吃東西,楚有瑕也沉默著進食。良久,楚無忌道,“你知道我們的父親是誰嗎?”
楚有瑕微愣,“不知道。”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人人都不知,那父親究竟是誰,自然是母親的一句話。”
楚有瑕不言語,夾菜的筷箸也慢了下來。
“既然沒人知道父親是誰,你說父親是誰,那便是誰。”
“奕,這個孩子既然已經不得不存在了,便坦然接受吧。”
“你的命,比這孩子的命重要。”
“生下來不是向那個人屈從,是為了保你的命。”
楚有瑕一滴一滴掉眼淚。
楚無忌用巾帕給她擦掉,“我知道,你很痛苦。”
“我不會再讓你陷入那種境地。”
“你若是不喜歡這個孩子,待生下來,孩子便過繼到我頭上,養到封地那邊。畢竟是你的骨血。”
“對外便說是我的私生子,誰又敢說甚麼。”
積壓在心中的情緒終於釋放,楚有瑕捂臉痛哭。
腹中胎兒的存在雖是恥辱,但生下不是為了原諒。羞辱與性命,必然是性命最為貴重。
受到的傷害不會因時間的流逝和她的放下而淡去,只是讓情緒更加平靜。
她的人生仍要向前。
夜裡,楚有瑕靠坐在榻上。
楚無忌給她買了一堆話本,她隨意翻了一卷,坐在榻上出神。
話本上的字她初時勉強能看進去,看了一會她便開始走神。
說實話,即便是和熊衡成親,她一時也未曾想過要立時做母親。
生育會很痛吧。母親說她生他們二人時,險些丟了半條命。但是生他們是她自己做的選擇,她不後悔。
桌案上的補湯冒著熱氣,她掀被起身,下榻喝湯。窗牗半開,露出一線月色。
“喵嗚……”
“真乖……”
“她睡了嗎……”
“喵嗚……”
“沒睡啊……”
“喵嗚……”
“別看了,今天沒給你帶好吃的……”
山貍發出一聲不悅的呼嚕聲。
熊衡壓低的聲音在窗外,和腓腓交談著。楚有瑕不聲不響地低頭喝湯,聽外頭的聲音。
腓腓從窗外跳進來,嘴上叼著一枝花,見楚有瑕坐在案上,它將花枝低頭放在她手邊。
楚有瑕摸了摸花瓣。還很新鮮,帶著夜間的露水,有極淡的清香。
窗外的人聲停了。但她知道,他仍在窗外等候,等候不知何時會開的窗扇。
熊衡坐在草地上,背靠著牆根坐著。他曲一條腿,支一條腿,抬頭望月。
雖然見不到她,但知道她在裡面。他也就安心了。
頭上有風,大概是腓腓從窗內跳了下來,他沒有回頭,等待山貍跳進他懷裡,問道,“她收下了嗎?”
“嗯。”
熊衡猛然回頭。眼仁一亮。他猛地站起身,“嘭”一聲頭撞在開啟的窗扇上,好大一聲響,把窗框都撞得震了震,“啊……”他捂著頭沒忍住痛呼一聲。
楚有瑕一驚,忙問,“你沒事吧……”
熊衡露出白牙,“你,我沒事,哈……好久不見……”
他見她人消瘦許多,眼眸凝重而暗淡,“你瘦了。”
楚有瑕蒼白笑笑,“我沒事。”
“我可以抱抱你嗎?”他眼瞳漆黑,語調有些酸楚,背後是皎白寥落的月光。
楚有瑕抬眸,胸口那顆心臟跳動著有了溫度,在她胸腔內搏動。
她攥了攥手,仰頭看他。
一字一句道,“小熊將軍,明日你來府中,我們商量下和離的事吧。”
熊衡渾身一震。
“什……甚麼……?”
楚有瑕咬牙垂眸,欲關閉門窗,卻被他緊緊按住窗扇。
“為甚麼?”他難以置信,眸中含光,“為甚麼……”
楚有瑕不願看他的眼睛,不想他看到她眼中的異光。
她聲音打顫,“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二人新婚夜沒有發生過關係,但她卻懷孕了。
這是一樁赤裸裸的板上釘釘的醜聞,傳出去,對將軍府,對左徒府都是巨大的聲名損害。
這件事到現在沒個結果,既然要往前看,如今也該做個了斷了。
“我不是問這個!”
“我想問,我想問,你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了嗎……?”
他沉痛著凝眸盯住她的眼睛,要從她的眼睛中找到她對他的厭惡。
可是一點都沒有。
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有瑕……”他輕聲喚她的名字,“別這麼對我……”
“如果因為那個孩子你想要丟棄我,那我可不可以……做他的父親呢……”
楚有瑕愕然抬首。
“你在說甚麼……”
“你想去找孩子的父親嗎……”
他情緒失落下來,寬厚的肩膀落下來,半弓著身,低著頭,與她平齊。看著她的眼睛,欲尋找答案。
“當然不是……怎麼可能……”
“真的嗎……你不是因為孩子拋棄我?”他再次確認。
楚有瑕別開眼睛,緩了幾緩,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如實向他道出。
“我的身體無法墮掉這個孩子,我只能將他生下來。”
“一個非你所出的血脈,一個不能見人的私生子,不論你我,都容不下。”
“小熊將軍,你是個好人,以後會有更好的女子與你相配。”
“你我,到此結束吧。”
熊衡極緩地搖著頭,神態凝斂,與她對視著,“讓我做孩子的爹。”
“既然孩子本就無爹,我來做,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