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就像話本中男女主歷經磨……
楚有瑕送完使節團出城後, 送行的群臣隊伍就地解散,楚有瑕也直接回了左徒府。
不知為何,她心中空蕩蕩的。
但空蕩之餘,也似有甚麼踏實落地的感覺。
她這些時日幾乎已經將楚無忌左徒一職相關的事宜全部熟悉手完畢, 約莫著再過些日子, 楚無忌就會向國君請辭。
但楚無忌答應過她, 就算不在朝堂上,他也會陪著她。
待他從位置上退下來,他已經計劃好,偶遊山水遍觀美景, 回封地拜祭母親,但總會回到左徒府,兄妹二人相伴。
楚有瑕先行回了書房, 將這幾日的宮事處理完畢, 從書房出來時, 剛過午時。
方才雀兒喊她吃飯, 她手上事情放不下, 也沒吃, 這會忙完出來, 腹中終於有些飢餓了。
穿過迴廊往前廳去, 便見雀兒小跑著過來, 滿臉喜氣。
“女公子,女公子!”
雀兒深呼氣, 道, “小熊將軍要來了!快到大門了!他的侍從提前來通訊了,讓您別急著進宮,小熊將軍馬上到!”
熊衡來她家又不是一回兩回了, 楚有瑕很是淡定,“知道了,讓他在前廳等我,我這就過去。”
雀兒激動地臉都漲紅了,歡喜道,“侍從說,小熊將軍今日是來提親的!”
“聘禮已經送到了,就在前院呢!”
楚有瑕腳步一停。愣怔片刻後,心頭滿滿湧上潮水般充實的喜悅與落定感。
雖然心中早有預感,但這一刻到來仿似一切塵埃落定一樣。
就像話本中男女主歷經磨難終於走到一起。
楚有瑕整理了下衣裳,這會身上還穿著朝服。方才一回來就進了書房也沒換。
她繼續往前走,雀兒跟在她身後絮絮叨叨,“女公子,要不咱回房換身新衣裳……今天這樣重要的日子總得穿的好看點……”
楚有瑕微微一笑,“不必。我與溫通不在乎這些。”
雀兒歪頭看她,“哎呀,現在已經親切稱呼小熊將軍的字啦。”
楚有瑕方回神自己口頭上的暱稱,嗔她一眼。“去……”
庭院裡滿是朱漆禮箱,幾乎落不下腳。
除了金玉禮器綢緞布匹,還有刀劍利器,兩隻寬翅大雁被關在籠子裡有力地撲騰著。
最重要的是,這些聘禮中有與旁人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白兔、銅爵、追電、躡景四匹小馬脖子上幫了喜帶,在院中晃著尾巴站著,低頭吃庭院兩邊的陶缸裡的荷花,喝陶缸裡的水。
驚得缸中游魚四散,沉下水底。
腓腓邁著貓步,遊刃有餘地在四個馬背上跳躍穿梭,在小馬甩頭的時候,跳下馬去,躍到禮箱上,用爪子抓上頭綁成結的絲絛。
幾日不見,這四個小傢伙站起來竟然有成人那般高了。
楚有瑕上前,分別摸了摸四匹小馬駒。心中歡喜猶甚。
雀兒道,“這馬長得真好,看起來就有勁!真不愧是將軍府出來的馬!”
司徒任顫巍巍跑過來,一個沒留神險些摔倒。“哎喲……”
楚有瑕趕緊扶住他的手臂,“司徒叔,您慢些……”
司徒任喜氣洋洋,催著楚有瑕道,“女公子女公子!小熊將軍要到了,您快去門口接一接吧!”
府門外,熊衡騎著墨玉飛奔而來,意氣颯落。
他一身戎裝,策馬飛揚而來,青年將軍盛彩,熱烈過晴日驕陽。
“籲……”
墨玉高高揚起馬前蹄,熊衡滿面容光,利落飛身下馬,一甩背後披風,兩步踏至她面前。
“我來了!”他笑著望住她的眼睛。
豔陽下,有情人。彼此雙眼中只有彼此。
“我來了……我來了……”
楚無忌急急下了馬車。
他今日雅集只參加了半場,便被叫回來。提親這種事,女方長輩必須在場,司徒任連叫了兩撥人,才把楚無忌連奔帶跑的叫回來。
楚有瑕熊衡二人見楚無忌奔過來,二人不好意思地稍微拉開了些距離,略略拘謹。
楚無忌走到二人中間,正了正衣襟,咳嗽了聲,公事公辦地詢問,“咳咳……小熊將軍,今日來提親,可有聘書啊。”
“有,有。”
熊衡從懷中鄭重掏出絲帛聘書,其上聘語,將軍府大印,他的生辰八字,皆齊全。
楚無忌也沒經歷過提親流程,後面要幹甚麼也茫茫然,翻了翻聘書後望向司徒禮官。
司徒任上前在楚無忌耳邊小聲提點,“家主,然後要……”
後面事情太繁瑣楚無忌左耳進右耳出,完全沒記住。他點了點頭,回,“知道了。”
司徒任放下心,滿面欣慰地看著眼前的這對新人。
楚無忌對著楚有瑕道,“你願意嗎?”
司徒任一聽。
這不對啊!明明下一步是兄長要對男方問候而後回禮。長公子怎麼不按流程來!
他有些急,正要再往前挪步給楚無忌小聲提示,被雀兒拉到一邊。
楚有瑕聞言,看向熊衡,熊衡溫柔目光繾綣,只待她的回應。
楚有瑕頷首,堅定道,“我願意。”
楚無忌喜笑顏開,他上前執起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
“既如此,你情我願,兩情相悅,佳偶天成,猶如是也。”
“作為兄長,我允此婚事!”
“喵嗚……”
屋簷上,腓腓懶洋洋趴著舔爪子,聽到楚無忌的聲音也應了一聲,表示它也同意。
左徒府內,一片歡聲笑語。
……
下午二人都沒有公務,剩餘的事都交給了家中人,楚有瑕同熊衡出府,往郊林中漫步。
兩人並肩入林,林中鳥語盤桓,風中是落葉與野花的清香。溪流潺潺,柔潤地淌過心間。
熊衡不時側頭看看身邊人。幾分恍然。
從兒時起,朝思暮想的女子以後終於可以與她長伴,他似在幻夢,又在大喜中慢慢落地。
他手指勾了勾她的手指。
二人仍並肩而行,隔著衣袖,他慢慢地牽住了她的手。手心將她整隻手包住,溫溫熱熱。
明明這個時節的溪水尚涼,他卻好似聽到咕嘟咕嘟冒泡的溫水聲,在心尖泛開,盪開。
駐足在溪畔,清透水面倒映雙人形影。她對著水面盈盈輕笑,他看的發呆。
而後笑得開懷,摟住了她的肩。
熊衡從懷中拿出一個錦匣。
開啟,裡頭是一支手雕赤玉玉簪。很簡約的款式,簪首似鶴頸微勾,刻有曲條花紋。
這赤玉材質不算貴重,微有雜質,打磨的不精細,但其上花紋紋樣深刻而用心。
看起來,雕刻者並非專門的玉雕技藝者。
“這是我娘留給我未來新婦的禮物。”
“她年輕時,不顧家裡人反對,跟隨我爹上戰場,在戰場上生下了我。”
“後來吃了敗仗,軍隊倉皇撤離,我娘生我不久,還沒來得及養身體,連包袱都沒收拾,隨我爹逃命。”
“她的首飾盤發之物一個沒帶,我爹帶軍隊藏於山中,不忍她披頭散髮,鑿玉石做成了這根玉簪,為她盤發。”
“這根簪子陪我娘度過那段最難的時日,意義非凡。後來一直戴著這根簪子,再然後,就傳給了我。”
他輕輕拈起那根玉簪,簪進她髮間。
“你是我未來的妻子,以後,我來為你簪發描眉。”
微光正好,溪邊眷侶相擁。
水面波光粼粼搖盪,成雙成對的游魚掠過,泛起一圈圈漣漪。
……
楚有瑕熊衡二人的婚事很快傳遍郢都,楚王亦得知,很快命宮人送來昏禮賀禮。
一時間,將軍府左徒府的禮庫房告急,各種賀禮幾乎裝不下。
因熊衡直接跳到了提親的最後一步納徵下聘,故而二人只差納吉占卜。
占筮也不過是走個形式,對外宣稱此為良緣,但卜筮之後便是請期,成親的日子需好好算一算,擇個良辰美日。
方士請了吉言良日遞於將軍府,將軍府與左徒府一番商議,最終定下一月後成婚。
定親後,兩人在宮中上值同進同出,熊衡也經常在出宮的宮道上等待楚有瑕,在眾人眼中親密程度已是夫妻無異,但經雙方長輩提醒,略略收斂了些。
在宮中相遇時,二人在外人面前裝一裝客套,但仍心照不宣地眼神交流,親密如斯。
左徒府將軍府開始分發昏帖,邀請眾人參與二人昏禮。
這日,楚有瑕帶著昏帖前往中尉府。
一進府門庭院,便見醫師挎著藥箱帶著府中侍從匆匆出門去。
她問引路侍從,甚是擔憂,“阿宓的身體又嚴重了嗎?”
引路侍從嘆氣,“不只是家主的……夫人的也……”侍從面色凝重。
“夫人前幾日又發作,把……把中尉的頭打破了……現在也不能輕易讓夫人出門,只能關在房裡……”
楚有瑕心中不是滋味,很是擔憂宓尋雁的情況,加快了步伐,跟隨侍從,進來了宓尋雁的房內。
出乎楚有瑕的意料,她原以為宓尋雁會在榻上躺著休養,但沒想到她仍伏案處理公務。
“阿宓……”
宓尋雁抬起頭,沒有血色的嘴唇勉強一笑,“你來啦……”
她頭上綁了纏帶,額頭上左側一塊顏色發深,應是塗了藥洇透的。但好在沒有血色。
楚有瑕坐到她身邊,憂懼地扶著她的臉頰看了看她的頭。“還痛嗎?”
“沒事,已經好多了。咳咳……”她攏了攏身上披著的衣裳。
楚有瑕將她手裡的筆抽過來,放在筆架上。“都這樣了,還是休息好,養好身體再處理也不遲……”
宓尋雁搖了搖頭。“我沒事。”
她打起精神笑一笑,“你和小熊將軍好事將近了吧。”
“嗯……”楚有瑕喉嚨發堵,本來想著送喜帖大家都沾沾喜氣,現在宓尋雁家中不寧,母女成傷,她這個時候過來送喜帖,總感覺不合時宜。
“苦著臉做甚麼,這是喜事呀。”宓尋雁拿過她手中的請帖,輕輕拍了拍她的。
“我收下了,我會去的。”
“你這個沒心肝的,你是妖孽,你不是人!你還我女兒!你要幹甚麼……啊……嗚嗚……”
咒罵聲傳遍整個府邸,連相隔兩房的此處都聽得清清楚楚。
緊接著,是砰砰的撞門聲和摔砸聲,令人心驚。
庭院裡侍女們跑過去,安撫制服凌夫人。
“你還我女兒……你不是我的女兒……”
“不對,你是我的女兒……尋雁……我的女兒……快過來讓娘看看你……不要這麼對娘……”
“啊啊……嗚嗚……放開我……你們這些妖孽,你們不得好死……”
“尋雁……你快來看看娘……娘好想你……你不能做壞事啊……嗚嗚……”
宓尋雁眼眸暗淡,疲憊地呼吸了幾下。
心頭似有沉厚濃郁的苦,透過她無茫的雙眼,苦痛而糾結地滲透。
她眉頭顫了幾下,面色逐漸沉定下來,變得無喜無悲,甚至有幾分冷漠。
或許這一切都是對她的懲罰。
她的臉色讓楚有瑕有幾分不安與陌生,楚有瑕攬住她輕拍,安慰她,“別難過……”
“如果有一天,我也變成讓你不認識的樣子了,你會恨我嗎?”
她突然這樣問她,楚有瑕不明所以,還未回答,宓尋雁苦笑了下。
“抱歉……你當我胡言亂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