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難以看清彼此眼睛中的情……
他顯然有些醉了, 楚有瑕不想和醉鬼計較,陷入無限反覆中,她張了張口。
“秦無嬰……”
“秦無嬰……”聽到她喚他的名字,他學著她的語氣低低重複了一遍。
他垂眸, 似笑非笑, 彷彿方才他口中叫出的名字, 是旁人,不是他自己。
他側頭,慢慢把住她的肩膀,握住她的肩頭。
定定地喃喃道。“我恨你。”
“楚有瑕, 我恨極你……”
他眼眸情緒越發濃烈,幾乎要將人吞噬殆盡。而後慢慢無奈的嘲弄地熄滅下去,化為狼狽的灰燼。
楚有瑕不敢看他滿是恨意而淒涼悲憤的眼睛, 更不明他濃郁的情緒, 忍著肩膀的疼痛, 終於問道, “為甚麼?”
“為甚麼……”他冷笑, 重複她的話, 眼眸因酒意而發熱, 他嘆道, “你當然不知了……”
“現在的你, 當然不知了……”
“呵呵……”
他笑意發冷,悠遠而悵然。
手指從她的肩膀慢慢攀到她的後頸, 他緩緩湊近她的臉, 喉結滾動了下。
楚有瑕瞬間知道他要幹甚麼。
她只動了一下,便被他掐住後頸,狠狠吻上來。
每每他強吻她, 恐懼與躲避是她的本能。
這次她仍然想要逃離。而他這次卻異常的溫柔。
極盡纏綿的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制,他的手指也在她的後頸摩挲,激起她後背酥酥麻麻的癢意。
他沒有在這個吻上糾纏很久,慢慢鬆了唇,舌尖添過她溼潤鮮紅的唇瓣。而後輕輕啄了啄。
“我恨你。”
額頭抵著額頭。彼此呼吸相聞,清冽酒氣與甜膩桂花香氣糾纏難解。
“楚有瑕,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不會再糾纏你了。”
“你……滿意了嗎?”
……
將軍府的白羽生育小馬,楚有瑕前往將軍府,同熊衡照料虛弱的母馬。
馬廄內,白羽看起來比之前瘦了些,但身體仍健碩有力,低頭舔著還不能站立躺在稻草上的小馬們。
熊衡袖子用襻膊紮起來,露出健壯手臂,用溫水蘸透毛刷,擦拭它的全身。
楚有瑕將侍從拌好的草料堆到食槽中,輕輕摸了摸白羽的頭,“餓嗎,快吃吧。”她將清水也一併推到白羽面前。
白羽並沒有立刻掉頭吃草,細細將小馬們舔乾淨,它才不緊不慢地進食。
楚有瑕站在馬廄外,沒有進到裡頭。
剛生育的母馬脾氣比較敏感,若有外人接近小馬可能會暴起傷人。她老老實實站在外頭,託著腮看白羽吃草。
熊衡提著木桶出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用池子裡的清水洗手洗手臂。
楚有瑕好奇的問,“生了幾個?”
她一直站在外頭,也不敢湊近往裡頭看,小馬甚麼樣子一點也沒看著。
熊衡笑道,“四匹。”
他溼潤的手拉住她的手腕,白羽正在低頭吃草,繞過它的馬頭從馬廄欄另一側去看。
四匹小馬安安靜靜躺在稻草上,尾巴不時會動一下,甩到身邊的兄弟姐妹身上。
剛出生的小馬體型看起來也不小,看腿的長度站起來也至少比五六歲的孩童高。
四匹馬裡,只有一匹馬隨了白羽,全身是白色,其他馬全部玄色,隨了馬爹墨玉。
楚有瑕眨眨眼,好奇道,“哪個是最大的?”
熊衡指指那匹小白馬,“這個是老大,依次往後排,老二,老三,老四。”
楚有瑕仔細打量出生不久的小馬,“身上毛茸茸的……哎,它們取名字了嗎?”
“還沒呢。”熊衡道,“等它們能站起來,就要跟隨墨玉奔跑訓練,它們二人作為戰馬的資質頂級,想來這四個小傢伙的天資也不會差。”
“嗯……”他想了想,“叫甚麼我還沒想好。不如你來給它們取名字吧。”
“啊……”楚有瑕驚訝,趕忙推拒,“不行不行,這怎麼好意思,你才是它們的主人……”
戰馬資源稀缺而珍貴,尤其是頂級戰馬,一支十人精銳騎兵隊抵得上至少五十人的步兵隊。
戰馬取名後是要登記在冊的,擁有給戰馬取名權的至少也得是副將以上。
熊衡眉眼含笑,“不妨事。名字而已。”
“反正……”他很小聲地低下去,有幾分難察的羞窘,“反正我和它們都是你的……”
“啊,甚麼?”楚有瑕沒聽清他後面說的話,熊衡咧嘴一笑,白牙閃耀,爽快道,“沒事!你儘管取!”
取完了,馬和我都是你的了!
楚有瑕不知道他的心思,人家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再推拒就有些矯情。
她慢慢思索起來,看著眼前的小馬,一個個指過去,“白兔、銅爵、追電、躡景。”
她轉頭,望向熊衡,眼神晶晶亮,“怎麼樣,可以嗎?”
熊衡大笑起來,“哈哈哈……白兔……太可愛了……”
“非常好,我很喜歡!”
他笑得牙不見眼,完全沒想過戰馬也可以取這麼可愛的名字。
和她一樣可愛。
不,還是她更可愛。
熊衡舒暢地將手搭在馬欄上,掃視了下熟睡的小馬們,“那就這麼定了。”他揮手招來侍馬,將四馬登記入冊。
熊衡轉身,明亮的眼睛看住楚有瑕,“你給它們取了名字,以後你就是它們的主人了。”
楚有瑕怔怔的,“我?這……”
“嘿嘿……”熊衡得意地笑,不給她拒絕的機會,“走吧,去休息一會。我給你推鞦韆。”
拉起她的手,兩人往後苑走去。
落花入池,池塘錦鯉擺動魚尾,泛出圈圈漣漪。
桂花樹下,楚有瑕坐在鞦韆上,熊衡在她身後輕輕推著。
花叢茂樹間,蟲鳴雀啾,空氣中盡是花香清潤之氣。
楚有瑕心頭輕鬆,被他溫熱的手掌推著背部,一下又一下。忽而鞦韆漸漸慢下來,他扶住了她的肩膀。
楚有瑕仰頭看身後之人。
熊衡濃目溫和,彼此的眼瞳中盛滿了對方的形影。他托起她的下巴,慢慢吻過去。
湖池水波猶纏,帶起波瀾微驚的漣漪。
……
四匹小馬沒有立時送到楚有瑕府中。
楚有瑕沒有養戰馬的經驗,現在小馬們尚小,還需訓練,待到幾個月後通人事後會送到楚有瑕的身邊。
二人感情一日比一日深厚。不論是將軍府還是左徒府,上下皆心知二人將至好事。
楚有瑕今日休沐,沒有出府,懶在書房裡看書品茗。
楚無忌剛從宮中回來,便直奔書房。
“奕。有大事!”
楚有瑕一聽,嚴肅起來,原本癱在簡榻上,立時坐了起來,將書也撂到了一邊。忙問道,“怎麼了。”
楚無忌面色儼然道,“明日城東有詩畫雅集,我竟才知道!”
“可我明日有公事,去不了!”
楚有瑕一聽,臉色收攏回去,又癱回榻上,拿起話本,繼續閱讀。
楚無忌走過來,一把抽走她手裡的書,鄭重道,“你幫幫我!”
楚有瑕伸手去夠書,他舉起手臂,舉得老高,就是不給她。楚有瑕不耐煩坐起來,“你要幹嘛……”
楚無忌認真道,“明日宮裡的事不是肥非我不可,你代左徒已許久,你來做也是一樣的。你代我去宮裡,我去城東。”
楚有瑕才不想動,好不容易可以連休兩日,她甚至都沒有和熊衡出門見面,只想在府中休歇,現在楚無忌要和她換值,她一百個不樂意。
“我才不要。”
她果斷拒絕,也懶得去爭楚無忌搶她的那本書,又翻了本新的看。
楚無忌面色凝重,坐到榻上,把奪過來的書還給她,放到她身邊。
“郢都內雅集一向少見,我都多久沒輕鬆過了,你知道的,我不愛被宮裡的事糾纏……”
他聲音漸低,有幾分哀求之色,楚有瑕聽得不是滋味,但在心裡暗暗告訴自己不要被他迷惑,輕易答應。
“奕……”他的手搭在她側過身的肩膀上,“哥哥一生沒甚麼愛好,就愛湊個輕鬆點的熱鬧,自我接任左徒以來,便失去來了許多樂趣,活得渾渾噩噩……”
楚有瑕越聽越難受,但又深知是他的伎倆手段,咬緊了牙沒鬆口。
楚無忌繼續道,“你體恤體恤我……”
“若此事可成,今後我可稱你為姐,在外人面前,有諸多不便,你還是管我叫兄長。”
“人前人後,各論各的……”
楚有瑕實在受不了他胡說八道,翻過身來,“好了好了,我答應你就是了!少裝可憐!”
楚無忌喜笑顏開,“我就知道,妹妹是最疼哥哥的。”
他給楚有瑕倒上一盞茶,楚有瑕接過喝了一口,瞥了他一眼,“說吧,甚麼事需要我去做。”
“秦國使節團明日出城,需公卿相送,你就只需站在隊伍中即可,湊個人數。”
又是和他有關的……
楚有瑕立刻翻身用毯矇住頭,“我不想去!”
楚無忌扯了扯她的攤子,露出她的臉,“只是站著而已,又不是讓你幹別的。”
他露出一個狡猾的笑,“我反正是已經和燕相說過了你替我去。你不去也得去。”
“甚麼!”楚有瑕跳起來,“楚無忌,你敢先斬後奏!”
他早就算準她定然受不了會答應,提前安排好。他笑嘻嘻道,“哥哥幫了你多少次了,你也該幫哥哥一次了。”
楚有瑕暴怒,朝他扔書,“你怎麼這麼可惡!”
“啪……”竹簡撞在門框上,楚無忌歡笑的臉被門板擋住。
……
楚有瑕第二日不得不前往宮城,送行秦國使節團。
她站在隊伍中,聽著國君與秦無嬰的客套話,只是聽著他的聲音,楚有瑕便低下了頭。
她確信她淹沒在群臣隊伍中,秦無嬰看不到她。這給她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他說的對。這確實是最後一次了。
他來的這些時日,只不過是一場夢。他是她的過客,她也是他的過客。
莫名的糾纏結束,彼此開始新的生活。
楚有瑕甚至沒有抬頭看他。她不知道他今日穿了何樣的衣衫,有何樣的表情。
就這樣過去吧。
秦國使節團隊伍動起來,秦無嬰同楚王作別,抬步登上歸程的馬車。
風揚起他的衣袖,他下意識回望一眼,瞟到人群中的她。
而她也似有所感,不經意望過來。
四目相對。
遙遠的距離,面影模糊,難以看清彼此眼睛中的情緒。
眾臣目送秦國使節團出城,目光自然而然落在秦相秦無嬰身上。
遙想當時秦相小熊將軍二人當眾奪美 ,可謂一時傳遍朝堂公卿之間,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
如今,秦相回國,這段無疾的姻緣也該落下帷幕。果然,異國相戀終是隔著一座難以逾越的山。
人走,雲消霧散了。
兜兜轉轉,小熊將軍才是良配。
楚有瑕靜靜佇立。
她想,此生不再相見了。她沒有再躲避他的目光,微微眨了下眼。
秦國的旗幟揚起,擋住她的視線。使節團隊伍浩蕩前行如長龍。
旗落,人無,唯車馬浩行。
一切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