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也該斷了。
休沐日, 楚有瑕應熊衡的邀請,前往將軍府賞花。
甫一抵達時,卻見將軍府中只她一個外客。本以為賞花這種事是遍邀眾人的。
楚有瑕定定心神,跟隨家丞往後苑走。
正值花開的時節, 將軍府後苑芳花開的濃豔奪目。
桂花樹下還紮了只鞦韆, 被風吹得搖搖晃。家丞讓楚有瑕稍作等待, 楚有瑕點頭應下,見鞦韆沒人,便坐到鞦韆上輕輕擺著,等待熊衡前來。
說起來, 自家府上後苑也有一個這樣的鞦韆。小熊將軍這樣馳騁沙場的將軍,也會喜歡盪鞦韆?
桂花樹下,偶有花瓣被風垂落, 搖搖墜落到地面上和她的肩膀上, 風中盡是桂花香。
楚有瑕從身上拈了朵落花, 捏在指間, 扶著鞦韆繩輕輕晃著腿, 不時嗅嗅指間花蕊的香氣, 感到平和的愜意。
不多時, 熊衡匆忙過來, 他袖子用襻膊挽起來還沒放下, 衣襬下襟也用腰帶紮了起來,露出修長有力的腿。不知他方才去做甚麼了。
熊衡愧然道歉, “抱歉, 奕妹妹,我來遲了。”
他一來便見她面色柔和平靜,輕搖著鞦韆, 裙襬隨風而動,宛如風中仙人之姿。
方才初在廊上遠遠看見她的身影時,他心口便跳個不停。
楚有瑕搖搖頭,“沒事呀,我也剛到不久。”她起身,“這後苑的花開得真好看。”
她見他手上沾水,身上也收拾得利索,問道,“你剛才在忙?若是有事忙,你便先去吧,不必顧忌我。”
“不不不,不忙。”
熊衡笑笑,解釋道。
“墨玉的相好快要生了,這幾日吃不下東西,誰近身都發脾氣。馬伕今天給它梳洗,險些被踹傷,它在馬廄裡發狂,眾人沒轍了,讓我去一趟。”
“墨玉……是那個你回城時騎的大馬嗎?”她依稀有些印象。
“對對,就是它,母馬叫白羽,也是隨軍很久的戰馬。”
隨軍的戰馬大多是和戰士有感情的,堪比戰友,能帶著主人進出刀山火海的戰馬很是難得,更要悉心養護。
楚有瑕莫名想見見,道,“可以帶我去看看它們嗎?”
熊衡欣喜,“可以啊。”
他下意識想拉著她的手,又立刻意識到自己的手不太乾淨,很快縮回,在自己的衣襬上蹭了蹭手心。
兩人穿過渡廊,往演武場邊上的馬廄去。楚有瑕問道,“墨玉白羽跟了你很久吧。”
熊衡頷首,“嗯,他們倆很小就跟著我了。說起來,那些同我一起長大的戰馬,也只剩它們兩個了。”
戰場血腥,踏過多少骸骨,人馬犧牲在血戰中,是常有的事,殘忍且無解。
“那它們,也算是家人了。”
熊衡用力點點頭。
行至馬廄,楚有瑕便聽見馬匹不耐煩的噴氣聲。熊衡先行上前一步,撫白羽的馬鬃,低聲道,“不可以發脾氣,不可以踹人。”
白羽抖了抖耳朵。
墨玉沒和白羽在一個馬廄中,它沒有在馬廄中,只是在外圍徘徊,也怕被白羽踹。
白羽通身潔白,體態也昂揚,體型上不遜於墨玉,只是腹部處凸出,如熊衡所言,快要生了。
大概是孕期不適,同人一樣,忍不住發脾氣。
楚有瑕小心問道,“我想摸摸它,它會不會踹我?”
熊衡拍著胸脯道,“放心吧,不會,我拉著它。白羽不是不講道理的馬,不會遷怒旁人的。”他緊緊牽著白羽的咬繩。
楚有瑕挪了幾步,伸手輕摸白羽的鼻樑,“你辛苦啦……”
白羽眨了下眼,鼻子哼出一口氣。
楚有瑕感受到它不排斥她,試探著拿了一束鮮草遞到它嘴邊,白羽嗅了嗅,張嘴嚼起來。
熊衡笑起來,“它喜歡你。”
楚有瑕也很意外,忍不住笑起來。熊衡摸摸白羽的頭,將食槽的清水秣草添滿。
二人並肩回後苑,暖風吹過來,楚有瑕心態輕鬆,方才入府時的那點拘謹很快消散。
回到後苑時,食案酒盞糕餅已然備好。顯然是剛從庖廚端出來的,還微微冒著熱氣。
二人對坐趺坐下,熊衡熱切道,“快嚐嚐,後廚做的桂花蜜糕,你試試,合不合胃口。”
楚有瑕試了一塊,眉開眼笑,“嗯,好吃!”
二人品酒吃東西,細碎桂花落下,飄在酒盞中的酒面上。
氣氛輕鬆,風細微地吹著,兩人偶爾搭兩句話,楚有瑕支頤,拈著酒盞沿著杯口搖動酒液。
熊衡也自然飲酒吃食,時不時和她笑望一眼,說些輕鬆有趣的話題,引得她輕笑。
微風拂過,將細碎花瓣吹到熊衡肩頭,他看見了沒有立即抖掉肩膀上的花瓣,只是笑一笑,任由花瓣停留在他肩膀上,隨意地落下。
發覺到她在看他,熊衡露出一口白牙,蜜色面龐燦若豔陽。
他又換了一個耳璫,還是她買給他的款式之一。
楚有瑕忽然意識到,她和熊衡的相處,不需要刻意找話題,不需要刻意的恭謹有禮,如此刻雲淡風輕,只是這樣坐著,便已覺舒暢輕盈。
撤走食案後,楚有瑕坐在桂花樹下的草地上,靠著樹幹,她隨意採了支花,在手中把玩。
蔓延的樹枝伸展,在頭頂聚攏如蓬蓋一般,阻擋刺目烈光。
楚有瑕伸手,感受到陽光照在手心上,熱騰騰的。
熊衡坐在她旁邊,保持著小範圍的距離,見她爛漫飄然之態,心口暖融融,只想著若是此刻能永久下去多好。
他盤腿而坐,靜聲陪伴她這悠然片刻。
肩膀上有重量感傳來,熊衡側頭,楚有瑕的腦袋歪到他肩膀上。
她睡著了。
熊衡笑了笑,虛虛用手掌撫了撫她頭頂毛茸茸的頭髮。
他輕輕朝她那邊挪了挪,讓她靠的更舒服些。
熊衡低頭看她睡容,心道原來人的睫毛可以這般長,彎彎的,如月牙一般。
他側頭,靠緊了她的頭頂。
桂花樹下花如雨落,無聲的喧擾,也不能打擾樹下二人毫分。
將至日暮,楚有瑕乘馬車回到左徒府。她下車,對車上人道,“我到了,你回去吧。多謝了。”
熊衡露出半個身子,“嗯。別忘了我們的約定。我會來接你的。”
“好。”
馬車遠去,楚有瑕在府門外站了一會,直到熊衡的馬車消失在長街,方踏入府門。
“甚麼約定?”
“啊!”楚有瑕驚叫,“你幹嘛!嚇我一跳!”
楚無忌抱著胳膊瞥了她一眼,“出去這麼久,這會才回來,還吃晚膳嗎?”
楚有瑕心虛道,“吃啊……”
她往前走,腓腓邁著貓步迎面跳上來,跳進她懷裡。楚有瑕呼嚕了下它的後背。腓腓舒服地“喵”了一聲。
“甚麼約定?”楚無忌又問。
楚有瑕如實道,“花燈會。”
食祭之後便緊挨著花燈會。每年的這個時候,雖比不上歲旦的熱鬧繁華,但也是郢都一年一次的盛會。
年輕男女會相邀逛燈會祈福許願,孩童老人也可憑藉年齡領取屬於自己花燈,放飛或者逐水而流。
楚無忌瞭然點點頭,“依我看,花燈會後,他該來提親了。”
“瞎說甚麼……”楚有瑕不想繼續談論,往正廳去,“飯好了嗎?”
“早好了,就等你了。但凡回來晚一刻鐘,我可不等你了。”
楚有瑕這會也有些餓了。其實下午時分熊衡留過她吃晚膳,但是她婉拒了。
坐在食案前,楚有瑕端起碗箸進食。
楚無忌捧著碗,但沒立刻吃,道,“和他在一起,你開心嗎?”
很簡單的一個問題,楚無忌口中的“他”字一出,楚有瑕腦中一時竟不確定他問的是哪個“他”。
她摒棄腦中亂思。認真道,“小熊將軍,人很好,和他在一起,我很輕鬆,不需要想旁的。”
“那就好。”
“秦相將要離楚了。”
“我知道。”
吃完晚膳,楚有瑕回到房間,趴在奩臺前,雀兒在身後給她拆頭髮。
“女公子怎麼了,有甚麼心事嗎?”
楚有瑕眨眨眼,聲音嗡嗡的,“唔……”她直起腰,“小熊將軍送我的熊皮在哪呢?”
“按您的尺寸已經送去製衣閣了。過些日子送回來,待到冬日便可上身穿著了。”
她靜了靜,又問,“那,那張鼉皮呢?”
“鼉皮送到考工室了。這個東西只能做禮器,入房內不合適。到時候做成靈鼉大鼓會收到府內禮庫中。”
楚有瑕沉默。良久,她苦笑了一下。
也該斷了。
月上半稍。
楚有瑕披髮坐在窗前,靜靜遙望著月亮。
……
楚有瑕正常上值下值進出宮,偶爾會偶遇熊衡,兩人自然並肩出宮,越發熟稔。
秦國軍隊已經出城上路返秦,秦無嬰帶領使節團部分人員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楚有瑕偶爾會聽見少府的人談論和秦相交接的進度,但後面有意地不再去關注他的事。
……
幾日後,花燈節轉眼便至。
天未黑透,郢都城內,西街燈市已亮如白晝。
日頭將將落下,熊衡便駕車前來接楚有瑕。
“奕妹妹。”
他跳下馬車,笑意盈盈。邁步上石階,忽然閃了一下。
“小心……”楚有瑕眼疾手快,扶住他手臂。她笑道,“急甚麼,我會等你的。”
熊衡晃了晃腦袋,不知方才為何莫名眩暈了下,極短的一下,沒踩實路。
大概這是他與她的第一個花燈節,他太過興奮喜悅。
她說她會等他,熊衡又開始眩暈,上揚的嘴角沒放下來過。
“嘿嘿……”他捏了捏她的袖子。
楚有瑕卻大大方方把手放進他手心中,對他莞爾一笑,“走吧,我們上車。”
熊衡愕然,手掌微彎但不敢用力攥住,怕弄痛她,極其小心地虛握住她的手心。她的手很軟,很小,他一隻手能將她整隻手完全包住。
熊衡側頭看她坦然明豔的模樣,不敢相信手中人,面前人是真實的。
見他一直沒動,楚有瑕扯扯他的手臂,“走啦。”
“哦哦……”
“嘿嘿……”
剛走出兩步,身後有異聲響起。
“我也要去。”
兩人皆一驚。
熊衡手中驟然一空,溫軟小手從他掌中抽落。他茫然看了看楚有瑕,面上略有失落。
楚有瑕條件反射地極快的鬆開手,回頭大罵,“你幹嘛!嚇死我們!”
楚無忌抱著手臂,站在高石階上看她,懶洋洋道,“你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生怕別人看見?”
楚有瑕瞪他一眼,“你真煩。”
楚無忌步下府門前石階,“我和你們一起去。”
“你去幹甚麼,淨添亂。”
“我還沒添呢。”
兄妹兩個鬥嘴,看笑熊衡,他道,“沒關係,不如就讓楚左徒一起去吧。”
楚無忌跟去,總比秦無嬰跟去的好。
既然熊衡也這麼說了,楚有瑕也無所謂了,本來也是擔心楚無忌去了熊衡不自在。
楚無忌大喇喇第一個上馬車,“走走,上車。”
楚有瑕鄙夷地看他一眼,楚無忌已經進到馬車裡。她正欲踏上踏板,腰上一陣力道。
她被熊衡掐著腰放到馬車上。楚有瑕回首,有些不好意思,“多謝……”
熊衡攀著車架跳上來,開朗一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