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難道秦相也心悅楚代左徒……
熊衡擺擺手, “下去吧。這幾日你先別去演武場了,避避風頭。”
韓豹低著頭,聲音嗡嗡的,“知道了, 將軍。”
韓豹退下, 將軍府內的家丞入正堂來。
“將軍, 這是府裡添人的冊子,您過目下。”
熊衡道,“不必過目了,交給你我放心。”
家丞是將軍府的老家丞了, 熊衡很是信任,府內之事皆交由他辦。
將軍府是新置的,這次他歸來還沒多久, 府中尚缺人手, 故而要添些侍女侍從進府侍奉。
將軍府外, 準備入府的新人揹著包袱, 等待點名交符碟驗明身份方可進入。
斜街處, 秦無嬰的馬車在此處停了有一會。他掀開車窗珠簾, 看了看將軍府外列隊的新人們, 和聞人榮交換了個眼色。
聞人榮微微頷首, 秦無嬰嘴角微微一勾。他重重放下車簾, 道,“回府。”
……
秦楚兩國之前達成的合作軍隊演習, 秦國那邊響應很快, 不到半月一小支精銳軍隊便入楚,和楚軍交接,準備軍事演習事宜。
楚有瑕那晚之後也沒有再見過秦無嬰熊衡二人, 二人最近這個時候都在忙著對接演習,她自己也頻繁入宮,左徒職責也愈發上手。
臨近楚國食祭,太常寺到時越發忙起來,還調了少府的人過去幫忙。楚有瑕也在內,跟隨而去。
食祭可追溯到楚國尚未成國之時,那時楚國屬周朝附屬部落,不受重視。
楚國先祖為保部族生存,獲取食物艱辛,九死一生,對神靈有崇拜,故而部落集體出行打獵時會先行食祭,祈求此行順利。
而食祭作為楚國凝聚的重要祭祀禮被一代代傳下來,警醒楚後世子孫不忘那段篳路藍縷之途。
今年的食祭與往年稍有不同,從前,楚國孤身,如今已有同伴。楚王特命今年食祭要比往年辦的宏大些,更要好好招待秦國的使節兵士。
秦無嬰毫無疑問也在受邀名帖中,楚有瑕梳理名帖時,看到他的名字,內心複雜。
食祭當天。
郢都郊外上元林。
楚國所有名卿士族,朱紱紫綬皆到場。同樣到場的,還有秦無嬰聞人榮等秦國代表使節。
楚王親至,同百官士族行祭。
今日原應有楚王嫡長子公子威到場,但小公子年幼易病未到,王后念子切切,在小公子身邊照料,也未至,只楚王孤身一人來。
例行行完國君應行的流程後,楚王也掛記長子與王后,先行離去。
國君雖走,但食祭未結束仍要按部就班繼續。
太常令按冊簡呼禮,眾人飲酒,祭酒。秦無嬰不是楚國人,與聞人榮在一旁看著,等待結束。
他目光穿過人群,緊緊凝住楚有瑕。
她身邊那人仿似狗皮膏藥一般,祭個酒而已,還要往她身邊湊。
不知是否是陽光太盛,秦無嬰只覺刺目。
明明是這般嚴肅的場合,那二人還在說笑,成何體統?楚國禮官也是翫忽職守,竟由得二人不遵禮數。
秦無嬰沉著眉,滿臉怏怏不悅。
頭頂遮來一把傘,遮住秦無嬰黑著的一張臉。聞人榮擦了擦臉上的汗,道,“今日烈陽高照,家主還是遮一遮吧,免傷眼目。”
“太傅說的是。”傘沿遮住他半邊視線,秦無嬰收回目光。
祭酒之後,便是群臣狩獵。
此番狩獵不分勝負,只圖個吉順,以證今時之楚已不同於往日,不必再為一點點口糧汲汲營營。
人人皆能狩到,便是楚之幸。
楚有瑕分到駿馬和弓箭,同楚無忌先行進了林中。熊衡緊隨其後。
秦國使節這邊有單獨的幔帳可飲酒賞景,聞人榮正在沏茶,忽聞有馬嘯聲,抬頭便見方才還在身邊的家主已然跨上駿馬,揹著弓箭,策馬進了山林。
“家主,您去哪……”後面的話還沒說完,聞人榮的尾音被秦無嬰的馬蹄聲踏碎,搖擺在風中。
楚有瑕楚無忌二人想著今日太熱,打一隻兩隻的野禽回去交差就算了事。
楚無忌驅馬跟在楚有瑕身邊,“哎,我剛才看見小熊將軍跟在咱們後頭,今天秦相也來了……”
楚有瑕暼他一眼,“你想說甚麼?”
楚無忌道,“他倆今日,會不會為了你打起來啊?”
楚有瑕瞪他,“說甚麼呢你……”
今日百官世家皆在,眾目睽睽,又不是那夜市集,二人總是有身份的人,怎會在這種場合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楚無忌回頭看了看,“哎,小熊將軍呢……”
楚有瑕催他,“咱們趕快吧,打完了回去交差,還沒跑幾步呢,這會身上已經出汗了……”
兄妹二人獵物很是順利,人手兩隻野雉拎了回去,回到營地處,除了二人,也已經有人打完獵物回來,進了幔帳內飲茶解熱了。
謁者記錄名冊,記下獵物所屬,侍從引著兄妹二人進入到安排好的帷帳內休息。
楚有瑕解下輕甲擦汗,正飲下涼茶,便聞聲。
“奕妹妹……籲……”
馬蹄高高揚起,駿馬嘯鳴不絕於耳。
熊衡勒馬而立,滿頭大汗,赤著上身,上半身衣物用腰帶紮緊,紮在勁瘦的腰上。
一身遒勁肌肉,鎏光下泛著黑潤光澤。
他一手勒馬韁,一手高高舉起一團洗刷過的棕褐毛絨熊皮,在赤色熔光下,對著楚有瑕笑。
神采盎然,笑容如火,濃烈而澄澈。
熊衡跳下馬,“你看,我為你打了一頭熊,這熊皮毛色極好,入冬後可做冬衣。”
他隨手將剝了皮的一頭熊羆和一些七七八八的獸禽獵物扔給謁者,謁者侷促地抱住,一時氣力沒跟上,被獵物壓彎了腰。
熊衡將熊皮抱給楚有瑕,滿心歡喜。楚有瑕猶豫著,不確定要不要接。
熊衡坦然道,“收下吧,你前些日子送我的耳璫,我很喜歡,這就當是回禮吧。”
他微微晃了晃頭,右耳耳璫在陽光下火彩閃閃,煞是好看。
各處帷帳內外,在場所有人都將目光轉向了楚有瑕。
早在楚宮的席宴上,小熊將軍便早早表明心跡,婉拒國君王后說親的好意,只為等待楚代左徒,令人感動。
今日一番殷勤,也是男兒堂堂正正對心悅之人的追求。無可厚非。對其也更加欣賞。
人人都想著,若是楚代左徒應了小熊將軍,那當真是一對璧人。
將軍左徒,各行其志,郎才女貌,令人豔羨。
楚無忌在一邊已經喝下兩盞涼茶,好奇地等待楚有瑕的動作。
熊衡目光殷殷切切。楚有瑕分外有壓力。
兇惡熊羆並不是好打的獵物,定是廢了許多功夫,也不知他與熊搏鬥時有無受傷。
他一片赤心,不論出於甚麼理由,楚有瑕也不好冒然辜負。
想通後,楚有瑕雙手接過,認真道謝。
“多謝小熊將軍,耳璫是我的謝禮,將軍不必回禮的。這禮物不算將軍的回禮,有瑕記下將軍的好意了。”她再次道謝,“多謝將軍。”
見到楚有瑕收下,偷偷看戲的眾人也鬆了一口氣。若無意外,小熊將軍楚代左徒他日結緣,定成一段佳話。
楚有瑕將熊皮收好,對熊衡道,“將軍可有受傷?”
熊衡驀然一怔。
她在關心他。
她在擔心他的安危。
熊衡內心一霎充盈,滿滿漲漲。
他看著她微紅的臉,明豔如玉。她也有微汗,但不似他粗糙流的滿面都是黏糊糊的。冰肌玉骨一般,只是站在那裡,潤如珠玉,讓人忍不住想靠近,又怕褻瀆。
熊衡想,以後他們二人的孩子,若是女兒,定要像她,若是兒子,像他便無所謂了。
她在宮中也是文職,飽讀詩書五經,知禮識儀,以後孩子接受教育,不止僅接受楚國教育,更要往中原地區遊歷,中原地大物博,多些見識總是好的。
“小熊將軍?”楚有瑕見他久久不應,又喚了他一聲,熊衡回神。
“啊……對,有受傷。”他側頭看看自己的肩膀,將上臂往前湊了湊,“這裡,這裡傷到了……”
楚無忌睜大眼睛看了看。
嚯,是受傷了,這種程度得趕緊上藥了,再不上藥怕是要癒合了。
楚有瑕看到熊衡上臂的擦傷,心下微微疑惑。
但考慮到即便是馳騁沙場的鐵血將軍也是骨肉做的,也會痛。她抿抿唇,開口要叫侍醫過來。
“嘶……”熊衡痛哼了一聲。楚有瑕忙道,“怎麼了,很痛嗎?”
熊衡笑笑,露出堅強的笑,“有一些,不過沒關係,我能忍耐。”
“但是,可以你來給我上藥嗎?”
楚有瑕眨眨眼,有些猶豫,“可是我不擅岐黃之術……”
“沒關係,你若是忙的話便去做你的事吧,我隨便包紮下便可。”他寬慰對她笑笑。
楚有瑕咬了咬唇。這傷也不嚴重,只是上藥包紮的話,自己手藝再差,應該也不會糟糕到哪裡去。
她到道,“將軍不嫌棄便好。”
熊衡露出一口白牙,“多謝奕妹妹了。”
楚無忌嘬了口茶水,微微頷首。
嗯,這小熊將軍,有兩把刷子。
侍醫將傷藥呈過來,楚有瑕用竹篾夾起棉花,蘸了藥膏,輕柔地塗抹到熊衡受傷的上臂 上。
他攥著拳,不知是太痛了還是在忍耐甚麼,手臂肌肉繃得很緊,肱臂肌肉鼓得很大塊。連胸前也做屏氣狀,微微起伏著。
楚有瑕心思都在他傷處上,見他臉色有異,心想大概是藥膏殺得他痛,安慰他,“馬上就好了……”她吹了吹傷處。
熊衡如沐春風,頭皮發麻,眼前有些發暈,只憨憨笑著,“勞煩奕妹妹了……”
各處帷帳的公卿們不時看向二人這邊,都欣慰地笑著,想來,再過不久,二人好事將近了。
“籲……”
高昂一聲勒馬,又有人踏馬歸來。眾人將目光聚到來人身上。
秦無嬰勒馬佇立,外袍脫掉,只著裡頭的白色深衣,身體不知為何半溼,胸前衣襟似沾染血跡被洗掉,泛著輕微的粉色。
漆色皮靴踩在馬鞍上滴著水,洇透乾燥的地面。
他面上也沾了水滴,幾縷發沾在額上,秦無嬰抬腿下馬。聞人榮見之大驚,忙迎上去。
“家主這是去哪了,怎的一身水漬?”他欲掏出巾帕給他擦面,秦無嬰微微抬手,聞人榮終究沒把手帕逃出來。
秦國侍從將脫下來的外袍從馬背上取下來,連同兩張新鮮剝下來的動物皮。
這兩張動物皮並非林間禽獸,皮質堅硬微彎,發黑,其上觸之有凹凸感,更像是水中之物。
但已成皮,不見投頭尾,難辨形貌。
秦無嬰步至楚國禮官面前,侍從雙手捧著新剝的獸皮。
楚國禮官看了好幾眼侍從手中之物,眼色漸驚,似乎意識到是甚麼,愕然道,“這……這難道是……”
秦無嬰面色淡然,沉穩一笑。
“秦某代秦贈楚鼉皮一張,做靈鼉大鼓以祭,願秦楚山河共駐。”
在場所有人愕然。
這竟是鼉龍之皮,還是兩張!
這位秦國相國,文武不凡,竟獨身一人馴服兩頭鼉龍!
鼉龍是何等兇悍的水中之物,且可遇不可求,今次食祭,竟被這位秦相遇到兩頭!
百官朝卿低低驚呼,秦相超群絕倫,誰人可爭!
楚國禮官感激涕零。
鼉鼓為王室重器,以鼉皮所制之鼓,其聲如鼉鳴,屬先周高等禮器。友國相贈,是對楚的極度認可與鼓舞。
禮官連連道謝收下,又恐秦相因此落傷,忙讓侍醫上來檢視秦相有無恙。
但眾人很快又小聲議論起來。
秦相只對楚獻上了一張鼉皮,那另一張是要怎麼歸置呢。
貴族們猜測,或許是自家留存,將來運回秦國。
侍醫上前,欲引秦無嬰入帷帳坐定,檢視身體。但秦無嬰沒有跟隨侍醫而去,反而折步走向楚有瑕的帷帳。
他直直望著她。
“此物贈你。”
眾人倒吸一口氣,眼眸睜大。
這……
難道秦相也心悅楚代左徒?!
這什時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