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若要說還恩情,他在石洞……
醫師給楚有瑕再次診觀了下, 楚有瑕眼睛已可清晰視物,不必再繼續敷藥膏眼罩。只是平日活動需注意不能再傷到後腦和眼睛。
胸前傷口痂塊也掉了近一半,長出新肉,現在日常活動無恙。
醫師囑咐她雖傷愈, 但近幾日還是不要做劇烈的動作, 武射之事暫停。
楚有瑕傷愈, 楚無忌終於心下安穩,帶著妹妹上街巡視。
諸侯回封地巡視是慣例。此番回封地各種意外纏身,此事一直放置,現在終於可以例巡了。
楚府所在的城池為滎城, 為昌信郡郡下城池之首。從前楚容尚在時,經常帶著兩兄妹出門上街,故而滎城的百姓大多都認識兄妹二人。
“快看快看, 是昌信君……還有昌陵君……”
“好久未見他們兄妹二人了……”
“是呀是呀, 昌信君還是這麼意氣風發, 玉樹臨風……”
長街上, 兄妹二人坐露車前行。
露車不及尋常馬車封閉, 僅有骨架, 四面遮紗帳, 是諸侯公卿巡視封地時所用的禮車。
琴聲嫋嫋, 從露車泠泠傳出, 如天籟之音。路邊聞琴之人無不擊節歎賞,讚不絕口。
楚無忌凝神撚弦, 奏一首先楚古曲。紗帳隨風而舞, 將車內之人襯得若隱若現,更添積分神秘清冷感,其貌其質引得路邊大好年華女子們尖叫讚歎。
楚有瑕坐在他旁邊, 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對車下跟隨行走的雀兒小聲道,“世間竟有如此做作之人。”
雀兒捂著嘴笑。
楚無忌今日巡街特地穿了一身月白如仙的衣袍,輕盈飄逸,抱了張古琴在露車中悠悠彈奏,如詩如畫。
反觀是楚有瑕,她只穿了尋常的曲裾深袍,但也讓雀兒幫忙梳了個極溫柔秀美的髮型,輕妝淡抹,想要看起來更親近一些,沒想到被身邊的楚無忌比了去。
“昌信君,下次歸城何時?許久不見,君風貌華才更勝從前……”
“承蒙淑女厚愛,霽亦願常伴滎城。只是君命難為,霽為楚人,更應憂國奉公,為楚盡碧血丹心。”
楚無忌撩起紗帳,面色肅然,朝著淑女們恭謹一揖。
街上淑女們大為感動,珠淚淺流,“霽君……”
新鮮水果鮮花不斷拋向車內,楚無忌一一接住,真誠道,“諸位不必為霽破費,霽無時無刻皆在牽掛滎城與縈城百姓,惟願山河平安,百姓安康……”
楚有瑕越發鄙視身邊的楚無忌,轉過頭去不看他的嘴臉。
她聽了半天沒人提她,深呼一口氣,小聲抱怨一句,“有人在意一下我嗎?”
雀兒安慰道,“畢竟滎城市長公子的封地嘛,若是有時間回縈城,那必然是萬民心向女公子呀。”
縈城是昌陵郡的城池之首,亦是楚有瑕回封地的常駐城。
楚有瑕斜靠著車架,“我可沒他這麼虛榮。”
“霽心屬滎城,將來某一日定會駐守封地,與滎城百姓同在。”
“霽君,我們等你……”
“霽君,此番離開後,萬望珍重……”
楚有瑕閉了眼,長嘆一口氣。
禮車駛出城內,往城郊去。巡視完畢後二人去往楚容的墓地。
二人雖不常在封地,但楚無忌當時離開封地前往郢都赴任時,反覆叮囑了府上的人,故而楚容的墓地墓碑一直有人打掃整理。
幾年過去了,楚容的墓碑仍然如新,墓四周是常開的鮮花草木。
她臨終前說過,不喜歡自己的墓光禿禿的,有鮮花有鳥雀陪伴,她便不會孤獨。
墓包後的大樹上有幾窩鳥雀,楚有瑕兄妹二人到達時,鳥雀啾鳴不已。
“母親,我和兄長來看你了……”楚有瑕聲音低下來,在墓前倒了一盞酒。
“我們不在的時日,你過得還好嗎……”
雀兒和侍從將食盒的菜餚清酒拿出來擺好,楚無忌拍了拍楚有瑕的肩膀。
“今日我們一家人見面高興,不要傷心。陪母親吃個午膳吧。”
楚有瑕擦了擦眼淚,“嗯。”
侍從們搭起簡易木棚,兄妹二人在食案前趺坐下,一邊進食,一邊陪楚容說話。
“母親,兒子有打算長伴母親身邊的打算。”
“等朝堂之事交接落地,我會回封地常駐。”
“兄長……”楚有瑕眼睫一顫,看向楚無忌。
楚無忌笑笑,擺擺手,“別急,不會那麼快的。會陪你,直到你獨當一面。”
“我並不喜歡朝堂紛擾,但責任在身,也會竭盡全力。楚之國土人才濟濟,不缺我一個,楚將來也會愈發強盛。”
“其實我看得出,母親也不喜歡。但為楚仍然堅守到了最後一刻。”
“我很自私,想為自己而活,沒有母親那般大義。”
他對著楚有瑕笑了笑,“吾妹胸懷抱負,兄定會助其扶搖直上,以成鴻鵠之志。”
楚有瑕眼淚流個不停,楚無忌給她擦眼淚,“哭甚麼,再把眼睛哭壞了……剛好沒多久……”
吃完午膳,兩人對著楚容聊了會心事,楚無忌拿出古琴來,給楚容彈了一曲。
絃樂寄哀思之情,嫋嫋餘音引得雀鳥盤旋,為之動容。
……
那日在後院短暫見了一面後,後面的時日,楚有瑕再也沒見過秦無嬰,一直在有意迴避秦無嬰。
而秦無嬰例行來楚府商討事宜時,也只專注在楚無忌那裡,不曾與楚有瑕有半點交集。
楚有瑕的心難得平靜下來。
待到教習過秦國技藝師後,楚國這邊所做的承諾兌現,可對秦國有交代了。
秦楚雙方互相倚靠,保持住良好合作關係是雙方都願看到的。
屆時秦國使節團大概也沒有理由停留楚國。楚有瑕想著,回返郢都後,便可再也不見這個人了。
在昌信郡停留一個半月後,秦楚兩方踏上回郢都的歸程。
此番回郢都,楚無忌從昌信郡調派了大隊的人馬嚴密護送,防止當時的境況再度發生。
回郢都路上一路平靜,不管是秦無嬰,還是楚有瑕,二人默契地皆不曾搭話。形同陌路一般。
安全抵達郢都城外幾里時,昌信郡跟來的人馬返程,楚無忌帶領秦楚車隊進城。
進城時暮色已四合,楚無忌命人開門,城門尉接過符碟認出是楚無忌楚左徒後很快放行。
行至十字路口,雙方暫別。
楚無忌騎馬上前幾步,“秦相,已入城內,天已擦黑,不若先入左徒府吃個晚膳再回吧。”
秦無嬰出馬車來,“多謝左徒好意,天色不早了,還是先回賓國府休整一番吧。此番前往昌信,回返郢都,多謝左徒一路護送操勞。”
“左徒哪日若有閒餘,望請前往賓國府小聚。”
楚無忌擺擺手,“秦相客氣了。”
兩人客套一番,帶著各自的隊伍回了各自的府中。
抵達左徒府,楚有瑕下馬車,渾身散架一般疲累。
腓腓也跟著跳下來,卻絲毫不見倦乏,仍是神采飛揚的模樣。它動了動耳朵,好奇地張望新家。
府裡的侍從侍女們皆往府門外迎接家主女公子回歸,司徒任從一堆人中忙迎上來,“家主,女公子,可算回來了!”
他神色急切擔憂,上上下下把楚有瑕楚無忌看了個遍,“我聽說你們半途遇襲了,怎麼樣,現在還不舒服嗎?傷還痛嗎?”
楚無忌指指楚有瑕,司徒任握著楚有瑕的肩頭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痛心道,“女公子嚇死老夫了……你要是出個意外,我將來入閻羅殿如何和老家主交代……”
楚有瑕笑笑,“司徒叔,我沒事,現在好著呢。”她抱了抱司徒任,往府裡走,“今天知道晚上能抵達,我和兄長白天都沒吃飯呢,這會餓死了……”
“有有,掐著時間給你們做好了,就等著你們回來呢……”
“哎喲喲這是甚麼,怎麼咬我……”司徒任慌張把衣襬從腓腓嘴裡拽出來。
楚有瑕安慰司徒任,“沒有咬你,它在跟你玩呢。過來過來……”她喚腓腓,腓腓繞了個圈,跟在楚有瑕腳邊。
一府人熱熱鬧鬧進到屋裡,忙活起來。
司徒任命庖廚打了染爐,準備了足量的菜肉,還有些糕餅甜食,除了兄妹二人,府裡上下所有人都在院子裡支起爐灶圍著染爐吃飯。
楚有瑕遭險平安歸來,是喜事一樁,合應全府上下慶祝一番,吃飽了去去晦氣。
同一時刻。
賓國府內。
秦無嬰回到郢都入府後簡單用了膳,泡了會澡後便去了書房。
書房內,跟隨一同前往昌信滎城的秦國技藝師在此等候。
“此番滎城之行,諸位該領習的都掌握否?”
“回家主,已熟稔在心。”
秦無嬰淡然頷首,執起書案上的茶盞,“明日我會前往楚宮,和楚王簡單相敘後,我方不日便可啟程。”
“你們幾個人,今夜休整後,明日便可前行,不必等我們。”
技藝師們低首,“喏。”
“戰車一事至關重要,你們快馬加鞭回秦,儘快研製精良巢車。”
“喏。”
秦無嬰擺擺手,技藝師們退下。
聞人榮尚未離開,給秦無嬰又斟了一盞香茶。二人靜坐各自飲茶。
“此次前往滎城,路途兇險,好在家主無恙。和那人的計劃也已達到。”
一想到當時刺襲的場面,聞人榮心有餘悸。
“家主吉人自有天相,自是有天命相護。只是沒想到,那楚代左徒,竟會為家主捨身……”
霍玄當時告知聞人榮,楚有瑕替秦無嬰擋了一劍後,聞人榮分外驚詫。
提到楚有瑕,秦無嬰眼眸微深。
聞人榮心中自是有感激,但此女多次擾亂秦無嬰心緒,他不得不防。
大業之事,千秋萬載,茲事體大,決不能為兒女情長磋誤。
聞人榮試探著問了句,“家主,楚代左徒相救,到底是個恩德人情,不若讓老臣帶禮登門拜訪感謝,還了這個恩情。”
秦無嬰垂眸,眼色隱在茶煙之下。
“不必了。”
若要說還恩情,他在石洞內為她做的那些已經還清了。
聞人榮頷首應下。
心道家主當斷則斷,雖鐵石心腸無情了些,但可見他心志堅定不可催。如此,那他便放心了。
“那家主,我等是否如期返秦?”
“嗯。”
秦無嬰乾脆利落準備離開,聞人榮本還恐他有留戀,這下心頭安然。
“既如此,那老臣便退下準備回程事宜了。”
聞人榮走後,書房內一時寂靜。
秦無嬰望著窗外漆黑的天幕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