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他眼瞳漆黑,神色卻清淡……
口中嚼著的食物還未嚥下去, 楚無忌鼓著腮幫子轉身,眼仁一亮,滿是欣喜,“你醒了!”
楚有瑕吃力地睜開眼睛, 眼前仍是暗色, 但似乎可見光了, 不似在山林時那般入目漆黑。
她抬手摸到楚無忌的臉,“好餓……”
楚無忌直接將整張食案端到榻上,“這些我還沒吃,我讓廚房再做些過來……”
他將溫熱的鮮粥放到楚有瑕手心, 將盤中的菜餚都夾到她碗裡,一邊夾一邊喊,“雀兒, 女公子醒了, 讓廚房再做些吃的過來!”
“還有, 把醫師也請過來!”
雀兒這個時間正吃完飯往楚有瑕房裡走, 還沒進門便聽見楚無忌的吩咐, 疾步衝進來看楚有瑕, 見她正在吃東西, 歡欣不已, “女公子醒了!”
楚有瑕對著門口的方向笑笑, 臉色還有些蒼白,雀兒小跑著出去, “我這就讓他們去做!”
“這些夠嗎, 還要不要?”
“我想喝水……”
“我去拿。”
“還要嗎,就吃這麼點嗎?”
楚有瑕胃腹發脹,“差不多了, 吃不動了……”
楚無忌眉頭微蹙。睡了這麼久,卻吃了這麼點。
不過她這會剛醒,也不能勉強她吃太多,吃多了也未必是好事,別再積食了。
“那先放放,等你餓了再說吧。”
醫師挎著藥箱進來,楚無忌讓開位置。
“醫師,快看看……”
榻上的食案吃食撤下,楚有瑕伸出手腕,醫師沉靜下來搭脈,仔細詢問。
“女公子醒後,頭痛嗎?”
楚有瑕回憶了下,“沒有,就是有些昏沉。”
“有噁心嘔吐,眩暈之感嗎?”
“剛摔的那幾日有噁心嘔吐感,現在的話,沒有了……眩暈……”她扶了扶額頭,“還是有些……”
醫師心中有數,收回搭脈的手,道,“可否讓老朽看看女公子的腦後?”
楚有瑕點點頭,雀兒扶她坐正,給她轉了個身,輕輕撥開她腦後的烏髮。
醫師仔細看了看,點了點頭,“可以了。讓女公子半靠坐即可。”
他提筆開始寫藥方,楚無忌憂心道,“如何?她的眼睛,還能治好嗎?”
醫師臉色沉靜舒緩,“女公子眼盲是後腦摔傷所致,我方才所觀,她的後腦無明傷,雖猶有淤血血塊,但淤血淺淡將散,待調養一段時間,散去淤滯即可。”
他又問道,“女公子現在視物仍是烏漆墨黑,片光見不得嗎?”
楚有瑕如實道,“並非,偶可見光,但極其模糊,難辨事物。”
醫師道,“如老朽所料。”
“長公子不必憂慮。女公子安心療養,按時飲藥上藥,適當下榻走動,可促體內血氣迴圈,想來不出旬日,便可恢復光明。”
“太好了……”楚無忌放下心來,雀兒也欣悅地抱了抱楚有瑕。“太好了女公子……”
老醫師寫好幾張藥方,侍從們接過送往庖廚,跟著醫師前往藥鋪抓藥。
“喵嗚……”門口傳來貍叫,山貍晃著尾巴進門來,一躍跳上楚有瑕的榻,在她手邊趴下。
“哎,你也在……”楚有瑕感受到被衾上一沉,她兩隻手撫摸山貍毛茸茸的後背,順它的毛。幾天不見,它的毛摸著似乎更加油光水滑了。
“上次將你帶回來,這個小傢伙一直跟著我們,我乾脆就把它帶回來了。這幾日一直是雀兒在照顧。”
楚有瑕抱著山貍攏進懷裡,“那日在山裡,就是它引著我去找到的你們。”
山貍在楚有瑕懷裡很是乖順,這幾日府內好吃好喝地養著它,小傢伙沉了不少,也親人了不少。
楚有瑕道,“它既然留下來,給它取個名字吧。”她沉思,“叫甚麼好呢?”
楚無忌略加思索,“它自山中而來,山中之子。”
“便叫山子吧。”
楚有瑕凝眉,不是很認可。
“山字太過龐大。山中有林,林木芳茂。它亦是林中之子。”
“不如叫林子吧。”
雀兒深吸一口氣。耐心道,“女公子,長公子,我之前讀過山海經,裡頭有這麼一段描述。”
“霍山,有獸焉,其狀如貍,而白尾,有鬣,名曰腓腓,養之可以已憂。”
“我觀這山貍形貌略似書中所寫……”
“不如……名喚腓腓吧。”
楚有瑕眼眸一亮,“腓腓……這個好,那便喚腓腓吧。”
藥湯很快熬好端上來,楚有瑕皺了皺鼻子,不情不願地喝下去,雀兒備好蜜餞,楚有瑕臉皺成一團,往嘴裡塞了好幾顆。
侍從正在調敷眼睛的藥膏,房內一時瀰漫清涼的藥氣,混著藥汁的苦澀。
楚無忌道,“秦相一切也安好,你放心吧。”
楚有瑕低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腓腓背上滑溜溜的絨毛,“哦……行……我沒問他。”
她下手似是重了些,腓腓“嗷”地一聲跳了一下,轉頭欲咬楚有瑕的手指,楚有瑕躲了一下,不輕不重拍了下它的腦袋。腓腓跳下榻,蜷在一邊。
楚無忌見她神色奇怪,正要開口,楚有瑕轉移話題,“那夜的那個少年怎麼樣了?”
楚無忌道,“尚在府中,已經聯絡了魏國那邊他的家人來接,大概還有幾日到。”
“他這幾日也很是憂慮擔心你,只是他是外男,你回來後他也不方便進你的房間探望,也總是每日去找我,問你的情況。”
“你醒了估計他這會也知道了,你要見他嗎,還是等幾日狀態好些再說。”
“他沒事吧?”
“沒受傷。”
兩人正說著,便聽見侍從在內寢之外傳話,“長公子,蘇小公子來訪。正在門外呢。”
侍從話音剛落,楚有瑕便聽見外頭蘇淵的聲音。
“楚女公子,在下知曉女公子傷重未愈,不便見人,在下便不擅進房內給女公子添麻煩了。”
“此番承蒙女公子所救,承蒙長公子所留,蘇淵感激不盡,此生銘刻在心,莫敢相忘。今生二位若有所需所求,可儘管來尋蘇淵,蘇淵定當有求輒應,以報今日救命之恩。”
“女公子,長公子,請受蘇淵一拜!”
楚有瑕道,“快將他請進來吧。”
蘇淵步進楚有瑕房內。
那夜夜光影綽,蘇淵身處險境一身狼狽。今日衣整週正,眉目溫毅,世家小公子的風貌一覽無餘。
帷帳放下,雀兒給楚有瑕套了外衫,楚有瑕靠坐在榻上,隔著半透的紗帳,“見”到端直風華的少年。
蘇淵雖看不清楚有瑕當下面貌,可一入內見到她人好好地坐在榻上時,心頭一時百感交集,看起來穩重的少年喉間也帶了哭腔。
“能看到女公子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淵這幾日一直痛苦難休,悔恨萬般……是淵連累你,若女公子因淵而死,淵此生難安……”
楚有瑕撥出一口氣,“不怪你,是賊人猖狂。此番平安歸國,萬要珍重,注意安全。不可再予歹人可乘之機。”
“淵記住了。淵也定然不會放過那群歹人。”
楚有瑕又和少年寒暄了幾句,讓他不必有太重的心理負擔。蘇淵三句話不離感謝,就這麼聊了一會,楚有瑕感到乏力,眾人退下,讓楚有瑕好好休息。
如此安穩過了三日。
三日後,秦無嬰入府見楚無忌。觀摩戰車製造,領習戰車技藝一事提上日程。
昌信郡郡守楊覽常年駐守此處,楚無忌頭幾日陪同秦無嬰一行人前往造車邸觀研,後面便全權交由昌信郡郡守。
造車邸內。
楊覽帶領秦無嬰聞人昂等人巡視,秦國帶來的技藝師跟隨楚國的技藝師學習。
巡至無人處,郡守楊覽露出笑容。
“早聞相國將入郡內,覽翹首以待。如今終見秦……秦相,覽不勝欣喜。”
聞人昂笑意諱莫如深,“辛苦郡守多年操勞了。”
“太傅言重了,覽分內之事也。”
秦無嬰面色沉肅,拍了拍楊覽的肩膀,“郡守日後定前程無量。”
楊覽受寵若驚,“秦相過譽……”
“依郡守看,我國技藝師需多久方可掌握巢車工藝?”聞人昂問。
楊覽道,“若是普通技藝,紙面上的理論兩日即可,更需實際觀摩造車過程,尚需五日左右。”
“那如果是更精進的技藝呢……”
楊覽笑了,“在下受楚之國君之令,此番僅為傳授普通戰車技藝。”
聞人昂眼眸笑意愈發深,“哦?難道無法通融嗎?”
聞人昂楊覽二人對視一笑。
秦無嬰看向自家技藝師,幾人正專心致志研習圖紙。
他望了望外頭,今日天氣陰沉無雲。
他那日前往楚府時,未見到楚有瑕。聽府上的侍從侍女閒聊,他們女公子的眼睛似乎還沒好。
……
接蘇淵的人按時抵達。送蘇淵離開那日,楚有瑕蒙著塗了藥膏的白綢眼罩出門相送。
蘇家頗為豪邁,帶來了足量的金銀以作楚有瑕兄妹二人捨命救小公子的回報。
楚無忌楚有瑕擔心數量太大,引起誤會,若是被傳成與魏有通謀便大大不妙了,象徵性地收了些不值錢的魏國特產。
蘇淵臨走前再三感謝,與楚有瑕楚無忌二人告別。二人坐馬車將蘇氏送出城。
此事塵埃落定,楚有瑕心頭總算輕鬆些。
她的眼睛這些時日也在好轉中,可見光,可辨形物,只是尚模糊,醫師看過後又給她加了些藥材劑量,讓其繼續以眼罩敷眼。
房間內,楚有瑕正在進膳,雀兒拿著一卷竹簡入內來。
“女公子,是宓女公子的信件。”
楚有瑕正端著碗盞摸索著夾菜,“是阿宓。”
“快念給我聽聽。”
雀兒展開竹簡,一字一句讀起來,楚有瑕邊聽邊吃飯。
宓尋雁那邊知曉了楚有瑕路途的意外後,當即派暗衛啟動情報細作,將邊界處的匪賊一夜剿滅。
她在信中問詢楚有瑕的近況,讓其不必著急回郢都。國君也知曉了她的遭遇,允其可晚歸安心養傷。
雀兒讀完,楚有瑕剛好放下碗筷,感嘆道,“阿宓的訊息真快。”
她既然也這樣說了,那她和兄長也不必急於回郢都覆命了。
下午陽光正暖,楚有瑕在屋內悶得慌,讓雀兒把她帶到後苑的鞦韆上後,便讓雀兒去忙了。
她搖晃著鞦韆,陽光灑在身上,分外舒適。這個時節後苑的花木猶盛,細嗅可聞到草木花朵的芳香。
她的耳力越發的靈敏,可聞府外後門不遠處溪流的潺潺聲和風拂過林間,簌簌的翠葉交錯聲。
楚有瑕心緒輕盈,一下一下蕩著鞦韆。
“喵嗚……”腓腓跑過來,靈活跳到鞦韆架上轉了幾圈,跳下,落到楚有瑕腿上。
楚有瑕一手扶著鞦韆繩,一手揉貍貓,腓腓很喜歡這種搖擺的感覺,在楚有瑕的撫摸下呼嚕嚕地響。
暖風徐來,吹拂後苑林木,吹皺一池清水。
後 腦繫住的綢帶在搖盪中慢慢鬆了下來,被風一吹,她的白綢眼罩倏地伴風蕩落。
眼前陡然乍亮,楚有瑕急急停下鞦韆,閉緊眼睫,用手擋住了眼睛。
腓腓跳下楚有瑕的腿,衝著楚有瑕“喵”了一聲。
“雀兒……”
“雀兒……”
她喚了幾聲雀兒,雀兒未及時到來。楚有瑕慢慢放下手,她不敢睜眼,怕再次乍盲,小心地適應天光。
她對腓腓道,“你去給我找找……”
腓腓坐在地上,歪著頭,眨了下眼睛。
楚有瑕嘆氣,她從鞦韆上起身,想著方才風不大,眼帶應落得不遠,矮身去摸著試試。
有輕微卻紮實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聽起來應是穿著厚底官靴,是男人的步伐。
“兄長……是你嗎?”
“我的眼帶掉了,你幫我找找……”
對面人沒有說話,楚有瑕未聞他出聲,心頭奇怪,正要直起身,手心微微一熱。
他將眼帶和手心貼緊了她的手掌,就勢微微握了握她的手。
楚有瑕心頭一沉。
只是這麼一個動作,她便意識到身前人是誰。
楚有瑕陡然驚詫,下意識地睜開眼。
正對上他深刻的眉目。
他眼瞳漆黑,神色卻清淡,目光盡數落在她面上。
而楚有瑕視野卻明亮清澈起來。
他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唇,清晰地映入她的眼睛。
秦無嬰只當她眼目未愈,眼色濃重地看住她雙目。
她的氣色好了很多,原本在山洞時她看起來總是吃不飽乏力的模樣,很是清瘦。這幾日調養得很好。
楚有瑕慌亂接過眼帶,強做鎮定道,“多謝……”
她神態有異,秦無嬰垂眸打量了下她,“你的眼睛能看見了嗎?”
楚有瑕眼神閃爍,別開眼睛不去看他,卻被他捏住下巴。
他仔細觀察她的眼眸,確不似前幾日那般無神。
楚有瑕一把拂開他的手,背過身去。
她重複方才的話,語氣生硬,“多謝了。”
既然已經脫困,那時他也堅持不肯出聲暴露身份,那今時就當做那時甚麼都沒發生過。
他也不必虛偽惺惺作態,關懷她的死活。
腓腓打量眼前的兩個人,抬起貓步走到二人中間,衝著秦無嬰有些凶地“喵”了一聲。
方才楚有瑕喊雀兒的聲音不小,前院的侍從聽見後,往這邊趕來,一來便見到前幾日來訪的秦相竟也在此處。
侍從道,“女公子,有甚麼吩咐?”
楚有瑕坐回鞦韆上,“沒事了。”她沒有再看秦無嬰,只將眼色落在花壇中的花木上。腓腓跟著楚有瑕過去,再次跳到她腿上。
侍從道,“秦相怎在此處,是來尋長公子嗎?”
秦無嬰負著手,淡淡“嗯”了一聲。
“那請跟我來吧。”侍從在前面帶路,帶著秦無嬰穿過渡廊。
明明今日天氣暖和,不知為何走在這位秦相身邊卻有冷意。
小侍從一邊走一邊心裡嘀咕,悄悄側眸看了眼這位嚴肅的不茍言笑的秦相。
長公子接待客人一般在前院謁舍,秦相之前來過來著,怎地這麼快就迷路了?
還迷路到後院。
後院和前院隔著的可不止一個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