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鬢邊長髮隨雨風飛揚,有……
日光下, 二人無聲對視。
但楚有瑕很快移開目光。
再看下去就是挑釁了。她心中有數。稍微讓他吃個虧就成。日後還得接著見面呢。
他本就是個悶葫蘆,今天這事說甚麼也不可能像她一樣大大方方的問,只能吃下這個戲弄的暗虧。
楚有瑕想想心裡就痛快。
秦無嬰回到車內,聞人榮驟感四周威壓壓的寒意。他立時尋了個理由出車去。
一出車架, 聞人榮看了看四周進食的人, 又想了想方才的對話, 漸漸明白秦無嬰突然變臉的原因。
這個楚女……
當真是狡詐!
他走到侍衛們面前,抓了一把他們還沒來得及吃的紅果。
還沒走出幾步,便聽得背後侍衛們嚷嚷,“太傅怎麼搶人東西啊……我們還沒吃呢……”
聞人榮回身, 臉色嚴肅,打手勢示意他們噤聲。侍衛們撇撇嘴不說話了。
聞人榮又去後勤那裡找了個銅盤,將紅果好好擺了擺, 端到車下。
正欲上車, 聞人榮又猶豫了。踟躕幾番, 他終是再次進到車內。
“家主, 這紅果是方才侍從忘記送過來了。您吃一些吧, 很新鮮。”
秦無嬰單手執竹簡, 眼睛一直落在案牘上, 神色冷漠。
“不必。”
“我吃過了。”
聞人榮小心瞧一眼秦無嬰淺色的嘴唇, 抿得很緊。
他既已這麼說, 聞人榮也不便強留東西在他這。正欲端著盤子下去,秦無嬰說道, “讓侍衛官上來。”
聞人榮不明此舉, 但仍是應下,“喏。”
他將紅果拿回侍衛隊中,侍衛們得而復失, 擁上來分食果子,埋怨聞人榮,“太傅真是的,家主早吃過了……”
聞人榮瞪他們一眼。一眾年輕人縮了縮腦袋。
聞人榮心中嘆氣。他們知道甚麼。不過也好,好歹家主保住幾分顏面,不至於在所有人面前難堪。
“侍衛官,家主命你見他。”
侍衛官聞言放下手中的果子,心中詫異,但也忙擦了擦手,進到車裡。
“家主。”他揖了一揖,“家主喚我前來有何吩咐?”
秦無嬰緩緩合上竹書。
他想過了。
她弄這麼一出就是為了給他難堪罷了。
但他不明白的是,她為何要親自給這群侍衛送東西過來。
這群侍衛正是年輕力壯的年紀,身手出色,反應機敏,才被選拔跟隨使節團出使楚國。
而她一向好色。
他初入楚國的那夜,她不就勾引著他上了榻。那夜若不是他,換做是旁人,也是一樣的。
秦無嬰眼色凝沉,上上下下打量這個侍衛官。此人在一眾年輕侍衛中姿色已算是上等的。
但憑心而論,此人容貌平平,無甚出彩之處。勝在年輕氣色佳身體壯,處事也穩重,是這群侍衛的頭目。
侍衛官站在車內拘謹著。車內空間有限,他這般的身高直身而立在車內頗有幾分勉強。
秦無嬰的審慎打量使得他分外緊張,誠惶誠恐間,他不知家主找他是好事還是壞事。
“你可有家室?”
秦無嬰開口,侍衛官一驚,忙低首道,“回家主,尚無。”
“你看著年紀不小了,是該找個家室,成家立業了。”
侍衛官低首垂眉,“家主說的是。”
“若擇選髮妻,你是秦國人,總該找個秦國女子,將來子嗣仍居秦國,為秦國效力。”
侍衛官頭愈發地低,“家主所言甚是。”
“回秦國後,我讓人為你擇一良婦如何?”
侍衛官陡然驚詫,一時愣怔無言,“啊……這……”
“如何,你不願意?”
“絕……絕無此意!”侍衛官額上發汗,急張拘諸,躬身再揖,“只是,只是下臣想問……下臣是否做錯了甚麼……家主,是想卸下臣之職嗎……”
秦無嬰笑得和藹,“自然不是。”
“你一路護衛有功,將來定然前途無量,本相對你青眼有加,望你日後繼續為秦效力。”
侍衛官忽得上峰極致認可,受寵若驚,大喜過望,伏身行大禮,“下臣定然為家主赴湯蹈火!肝腦塗地!”
秦無嬰滿意點點頭,“快起身吧。你需得記住,將來擇妻必得是秦國女子。為我秦國延後。”
“下臣記住了!”
一眨眼,車隊在路上行了有將近七日。
按原路程和時間,今日應也行出這片林子了。但一連兩日下雨,原本的坦道積泥太深,車輪陷下很難推出來,故而車隊不得不繞路前行。
楚有瑕自那日分果後再也沒有和秦無嬰說過話。他不主動,她也不想主動了。主動了也是自討沒趣,熱鍋貼冷灶。
這兩日下雨她也懶得出車,待在車廂內昏睡,偶爾醒來能聽見車外人瑣碎的交談聲,其中便有秦無嬰的。
他逼她如蛇蠍一般。
避吧,等會她要下車,打他個措手不及。
外頭淅淅瀝瀝的小雨似乎停了,冷風掀進車內,倒有幾分清涼。
這幾日雀兒怕她受寒,把車內弄得暖暖烘烘的,暖和是暖和,但是待久了悶得慌。
“女公子,梳好了。”雀兒輕扶著楚有瑕的頭在銅菱鏡中照了照,頗是滿意今日梳的髮型。
“梳甚麼樣都好。”楚有瑕誇讚。
雀兒手一向巧,楚有瑕的穿衣梳妝都是她負責,從未出過差錯。她也一向樂於打扮楚有瑕。
兩人下車,雀兒去棚子裡牽出兩匹馬。
楚有瑕在車下搭的雨布下等著雀兒過來。
楚無忌秦無嬰二人在不遠處的木棚裡坐著正說話。
“此次繞路,出林的日子大概要耽誤兩日。若是雨早些停的話還能再快些,現在還要防備雨勢漸大,山體石流不穩,趕路時更應儘量避開山路,往林中走更安全些……”
楚無忌還在說著,秦無嬰的目光卻落在了不遠處車下楚有瑕纖細的身影上。
他好幾日沒見到她了。
今日她梳了新發髻,顯得格外溫柔。鬢邊長髮隨雨風飛揚,有幾縷漫到她嫣紅的唇邊。
衣裳是淺藍銀繡長袍,袖口長袖紮緊,清爽而幹練。腰間未帶任何玉飾絲絛,更添幾分去雕飾的清麗。
她隨意捋了捋頭髮,看見了甚麼,眼仁逐漸亮起來。
秦無嬰看到,那個叫雀兒的侍女配了弓箭和長劍,牽來兩匹馬到楚有瑕面前。
馬蹄踏踏,楚無忌聞聲抬起頭來,揚聲道,“你去哪?”
楚有瑕回頭,秦無嬰不動聲色垂下眼眸,眼睛盯著手中的路關圖。
她極輕地冷笑。他躲甚麼?誰想看他。
楚有瑕對楚無忌道,“出去打頭倔牛回來。”
“野外哪有牛?”
“野牛唄。”
楚有瑕跨上駿馬,拍了拍駿馬的馬頭,勒起馬韁,“走!”
雀兒對楚無忌道,“長公子放心,我保護女公子。”她輕夾馬腹,跟上楚有瑕。
二人騎馬遠去。楚無忌還在指著路關圖一通分析路況。
“秦相……秦相?”
秦無嬰回神。
楚無忌道,“秦相可是累了?若是疲乏可先回車內休息,我與太傅商討路況即可。”
聞人榮給秦無嬰披上披風,“家主,你先去休息吧。”
秦無嬰起身,“失陪了。”
聞人榮與楚無忌商討完路線的事,回到秦無嬰的馬車下,準備向秦無嬰呈報下方才討論的結果。不想一旁侍馬的侍從卻道。
“太傅,方才家主持傘散步去了。”
聞人榮道,“有人跟著嗎?”
侍從道,“家主不讓跟。不過護衛們在家主走後也悄悄跟上去了。”
聞人榮放下心來。回到遮雨棚下,只待秦無嬰回來。
林中尚有溼潤的霧氣,只是策馬奔跑,便覺溼氣撲面的潮溼感。
雨後會有動物出來覓食,楚有瑕在車裡待得悶了,打算出來透透氣順便碰碰運氣。
楚無忌前幾日便說過鮮肉難繼,她想著能打多少是多少,只賺不虧,夠個一兩頓也不錯。
她隨意把著馬韁小跑,梭巡著地面的腳印。
涼風颯颯,交錯著零落的枝葉和不遠處溪邊潺潺的流水聲。
雀兒側耳傾聽,“女公子,左邊方向。”兩人策馬朝左側方向駕馬而去。
果然,疾行一小段路後便見前方有角鹿的蹤跡。兩隻身形看起來不算大的角鹿聽聞策馬聲後,驚鳴亂步,分散著跑開。
“雀兒,你追那邊的,我追這個!”
“好,女公子小心!”
兩人分頭而行,楚有瑕揮鞭策馬,夾緊馬腹,張弓搭箭瞄準了前面疾奔的角鹿。
霧嵐漸漸暈染籠罩樹林,小雨又滴瀝下來,打溼她的眼睫。
楚有瑕屏息——
“嗖……”鋒銳箭矢破風穿霧疾射,“啾啾……”角鹿痛苦吟叫,蹣跚著跑了兩步,踉蹌倒在泥濘裡。
楚有瑕欣喜收弓。
不錯,竟然一發箭便中了。射藝許久未練,幸而未手生。
她單手持弓打馬上前,下馬來,將箭矢拔出,角鹿已經沒了氣息,但身體仍溫熱,楚有瑕握了握它的脖子,打算提著頸子將它放到馬上。
低沉的喉間怒音忽然穿過絲絲雨幕,楚有瑕只覺身後有壓迫感陡然襲來,迅速撂下角鹿,回身防備拔劍——
“歘——”
野狼張著血盆大口,獠牙尖銳,口唇滴著涎液,直撲楚有瑕而來。
它顯然想搶這頭角鹿,將楚有瑕當做了敵人。
利爪與金器相擊,野狼一擊不中,繞開身體,弓起脊背,緩緩繞著圈行走打量楚有瑕。
楚有瑕握緊手中的劍,心提起來。
一人一狼對視,楚有瑕瞄準野狼眼睛出劍而去,劍風如游龍,野狼也不甘示弱,縱身躍來。
楚有瑕側身回擋,不料野狼竟有幾分靈性,後腿一蹬,打在楚有瑕的肘彎上,痠麻震顫整隻手臂,她掌心難以繼力,手中劍掉落地上。
楚有瑕心道不妙。這個畜生竟然這麼聰明,知道要打掉人手裡的武器再攻擊。
野狼見眼前人失了利器,立時朝楚有瑕猛撲過來,楚有瑕受不住這力若千鈞的猛撲,登時被野狼撲倒在地。
但她反應很快,迅速掐住野狼的脖頸不讓它的尖銳獠牙近身。
“嗷……野狼張著大口,兇惡嚎叫,駭人十足,欲咬下楚有瑕的頭顱。
楚有瑕心臟幾欲從胸腔間跳出,野狼不斷擺動掙扎著身體,企圖脫出楚有瑕的掌控。
楚有瑕兩隻手合握也並不能將野狼脖頸整隻握住,只能這般竭力對峙,阻止狼獸的利齒。
“呃……”楚有瑕氣喘吁吁,直覺告訴她這樣僵持不了多久她便會手臂脫力。
“嗷……”狼獸體力顯然比楚有瑕更有耐力,不斷嘶吼。
電光火石間,朦朧霧嵐,楚有瑕忽見越發模糊的雨幕中,有一人執傘在遠處靜立。
微風拂起他的衣襬,他袖手而立,眼色漠然。衣袍整潔不沾染一絲塵泥。好似眼前一切與他無關。
她霎時認出那人。
“秦無嬰……救我!”
“嗷……”野狼爆發出更令人駭懼的嘶吼聲,幾乎蓋住楚有瑕的聲音。
“秦無嬰……”楚有瑕絕望喊他的名字。
可他仿似腳被定住一般。就那麼看著。他在看著她,袖手旁觀。毫無反應。
楚有瑕霎時心寒頭頂。
他竟這般鐵石心腸……
絕望之下,是不忿的怒意滋長,不管是這隻突襲的狼獸,還是那個見死不救的男人。
楚有瑕漲紅了臉,咬緊牙關。
“啊——”
求生意志下的爆發力駭人,只一下楚有瑕將狼獸狠狠摔了出去。
整個胸腔空落落又繃得極緊,楚有瑕來不得多想,赤紅著眼睛迅猛衝出撿起長劍,狠狠刺透狼獸的脖頸。
“嗷嗚……”野狼掙扎著慘叫,發出痛苦的呻吟,慘叫聲愈發的低弱,直至無聲。
“嗤……”利刃割破皮肉,濁血蔓延至泥地,被雨水沖刷成淡淡的紅。
楚有瑕從脖頸到腹部,將狼獸從上至下劃了個遍。劍仍插在狼獸的腹部中,她緊蹙著眉眼抬頭,望向不遠處置若罔聞無動於衷的秦無嬰。
楚有瑕徹底憤怒了。
他竟然這般鐵石心腸……
他竟這般鐵石心腸!
他就算再討厭她,何至於到看著她死的地步,難道他真的想讓她去死嗎?
如果今日是他遇難,她一定會救他的。他們二人又非仇人,兩國又是結盟關係,他為何敵視她至此?
秦無嬰隔著雨幕,靜靜和她對視。
彷彿方才一切驚險只是幻覺。他看到了卻似沒看到一般。
他沒有任何情緒,漆黑的眼瞳如死水,無波無瀾,比繚亂的雨風更加寒涼。
楚有瑕攥緊了劍柄。
她猛然拔出劍,拖著滿是殘血的劍朝秦無嬰沉沉走去。
一步,兩步。溼濘泥地被她踩出凹陷而清晰的腳印。
第三步未邁出,楚有瑕直直停下。
她憑甚麼斥責他見死不救呢?她不能勉強所有人拔刀相濟。
很奇怪。如果今日在場的是一個陌生人,楚有瑕不會責怪那人束手旁觀。
可他偏偏是秦無嬰。
楚有瑕慢慢低下了頭。
為甚麼她會對秦無嬰有莫名的期望,期望他‘應該’做甚麼呢?
雨將她全身淋透,方才在地上與狼獸糾纏,她滿身狼狽。
眼睫承不住雨滴,潸潸而落,和凌亂雨絲斑駁在她慘白的臉頰上。
楚有瑕再抬頭,四目相對,她已無力和自己莫名的情緒對抗。
秦無嬰轉身。楚有瑕立在原地,眼看著他漸漸遠去。
雨仍在下。
寒意徹骨,楚有瑕瑟縮了下肩膀。
她深呼一口氣,不願多想,拖著死去的狼獸和角鹿上馬。
踢踢踏踏的馬蹄聲漸近,“女公子,我打到啦……”
雀兒歡快駕馬而來,馬上馱著一頭死去的角鹿。見到楚有瑕一身狼狽,登時駭異錯愕,忙下馬,奔到她身邊。
“女公子,你怎麼了……”雀兒將她上上下下看了個遍,關切道,“怎麼了,是不是受傷了,有沒有受傷?”
楚有瑕勉力一笑,嘆了口氣,“唉,倒黴,碰上了野狼,不過已經被我制服啦。”她指指死透的狼,“正好剝皮給兄長做條風領。”
雀兒仍是分外擔憂,“女公子,我們快回去吧,我看看你身上傷沒傷著,有淤青的話趕緊上些藥……”
楚有瑕安慰雀兒,“我沒事。別怕……”跨上馬時,肩背抽痛了下,楚有瑕齜了齜牙咬緊。
“走吧。”
回到車隊駐紮地。
楚無忌遠遠便看見楚有瑕回來,往前迎她,便見她一身髒汙衣裳,急上前,“這是怎麼了……”
楚有瑕下馬有些勉強,楚無忌扶住她的手臂將她抱下來。
他看看馬背上的獵物,又看看楚有瑕,大概明白怎麼回事,“林中危險,再過幾日便入官道了,上了官道便會有驛站供給,不必去打獵了。”
楚有瑕眨眨眼,沒有認真聽他在說甚麼,失魂落魄的模樣。
楚無忌摸摸她的頭,“是不是嚇到了?”
楚有瑕遲鈍回神,故作輕鬆,“沒事……不過身上確實有些痛……”她咬牙切齒,“這個畜生……等會剝了它的皮……”
“雀兒,把女公子扶回車裡吧。”
“來了。”雀兒眉眼憂切,“女公子,咱上車吧,我給你看看身上……”
楚有瑕點點頭,對楚無忌道,“狼肉能用便用,不能用便扔了吧。不過皮毛不錯,你留著做條毛領。”
楚有瑕被雀兒扶著進到車內。車門關上,將車內一切事物隔絕。
另一邊,秦無嬰持傘站在自家車旁久立,遙望著楚國那邊的馬車。
聞人榮在秦無嬰身旁等了半晌,開口問道,“家主,要上車嗎?”
他自散步回來後在林邊空地站了好一會。
聞人榮問回來的侍衛家主方才的去處,侍衛們支支吾吾,好似看了甚麼不該看的東西。
只說全程跟在秦無嬰身後,在林子裡轉,便無其他的了。
秦無嬰聽見歸來的馬蹄聲後便一直站在這個死角處,神態一直沉默,緊緊握著手中那把傘沒有松過手。
這個角落從楚國那邊的角度看不到,但是站在這裡卻可以看清楚國車隊那邊的所有情況。
秦無嬰垂下眼睫,將手中紙傘交給聞人榮,掀袍踏進馬車內。
聞人榮接過紙傘正要收傘,忽覺傘柄手感不對,仔細一看,傘柄竟被攥出五個指印。
指印凹陷在紙傘木柄上,幾乎變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