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紅色果汁瞬染她清潤的唇……
她小心翼翼詢問, 走到他身側，目光帶著幾分期然。
夜風簌簌。
儘管如此，秦無嬰仍是聞到了她身上幽微的香氣。僅僅靠香氣的濃淡，他幾乎可辨別出她離他多遠多近。
秦無嬰胸口起伏了下, 眸色被火光映得異常淺淡, 看也沒看她, 言辭疏離冷漠，惜字如金。
“多謝。”
“不必。”
火堆乾柴燃燒出“噼啪”聲，秦無嬰抓了一把乾枯樹枝放在邊沿處慢慢燃燒。仿似身邊沒有她這個人。
樹枝被火舌舔燃枝頭，慢慢燎燒出細細的青煙, 盤旋著扎進火堆旺盛的煙火中，融為一體。
楚有瑕攥著披風立在原地悻悻然。
她有料到他的態度，但還是故意來跟他搭句話。他不是不願意和她說話, 不願意見她嗎, 那她就要讓他不如意。
她沒有立刻走開, 反而坐在了秦無嬰的身邊。
秦無嬰仍是巋然自立, 八方不動的模樣, 望著火光出神。
楚有瑕抱著披風, 團了團抱在懷裡, 託著腮, 側眸看了他一眼, 認真道，“秦相……”
“你怎麼了, 為甚麼不搭理我啊……”
火色焰光在他手下有一瞬顫動。
秦無嬰冷冷垂下眼睫, 沒有說話，宛如石像。
楚有瑕心裡不痛快。
她主動示好，又主動問詢希望能調節二人關係, 但他硬如磐石，絕不肯多交流一句，無論如何也不肯給一點眼色給她。
她已經做到這地步了，還要她怎樣？楚有瑕完全找不到他突然變臉的關口。
她忍住一口氣，再問道，“秦相莫不是對我有甚麼意見嗎？”
她低下聲來，極盡謙遜道，“有瑕若是有不虞之處，還請秦相及時指出。秦相是我國貴客，不遠千里赴楚，有瑕不願因自身問題，讓秦相對楚有偏見，影響兩國和睦。”
“無。”
他神態淡漠，終於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與看樹枝火苗，沒甚麼不同。
楚有瑕攥緊了手中的枯樹枝。靜默兩息後，她將樹枝毫不客氣地甩進火堆裡，起身離開。
篝火濺起飛灰殘燼，將秦無嬰眉目一瞬遮蔽。他靜聽著她腳步逐漸遠離，斷沒有回頭看一眼。
楚有瑕疾步往自己的馬車處走，便見楚無忌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拿著水袋。他正要和楚有瑕說話，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楚有瑕聞聲見楚無忌在不遠處，隨手將手中的披風塞給他，“快穿上吧，別凍著了。”
楚無忌大為感動，“不容易，知道關心哥了……”他接過，抖一抖展開，系在自己脖頸上。又存了些謹慎，“甚麼意思，你不會有求於我吧？”
楚有瑕沒理他，直接上了車，楚無忌在車下問，“你喝水嗎，給你帶點。”
馬車裡的人沒說話。楚無忌沒在意，自顧自打水去。
打完水回來，正經過秦無嬰守著的火堆，秦無嬰還在那邊坐著，楚無忌打招呼，“秦相，還沒休息呢。”
隔著火光，秦無嬰目光鎖住楚無忌身後的披風。“咔嚓……”手中用來撥弄火堆的樹枝被寸寸折斷，斷枝尖銳木刺刺破手心。
秦無嬰沒有抬頭，更沒有回應楚無忌。他起身扔下折斷的碎枝，轉身往自己的馬車中去。
楚無忌愣了愣。
這個秦相怎麼不理他。
甚麼意思，妹妹惹了他，他也惹他了？還是他沒聽見他打招呼？
寒風襲面，楚無忌搖搖頭，懶得想這些有的沒的，外頭冷得他打了個寒顫，他攏了攏披風，踏進馬車內。
楚有瑕進到馬車內，便扯過被衾躺下，車內暖烘烘的，她心裡不痛快，把頭蒙到被子裡。
雀兒上車來，端來洗漱的銅盆，見楚有瑕整個人悶在被子裡，輕輕扯了扯被角，“女公子睡了嗎？”
楚有瑕慢慢拉開被子，露出一張鬱悶的小臉。
雀兒笑道，“女公子快起來吧，淨個面再睡。”
楚有瑕剛睡醒沒多久根本睡不著，慢吞吞坐起來，接過溼潤的拭巾擦了擦臉。
雀兒見她怏怏不樂的模樣，問詢道，“女公子怎麼了，怎麼一副不開心的樣子？是路程無聊，太悶了嗎？”
楚有瑕靠在車壁上，含糊道，“嗯……”
雀兒將拭巾放回銅盆，“那明日我陪女公子出去摘野果吧，這附近都是林子，想來總能找到些果樹。”
楚有瑕眼睛慢慢亮起來。
她忽然想到甚麼，立時應下雀兒的邀請，“好啊。”
雀兒攏了攏她的被衾，“夜裡冷寒，女公子多蓋些，別凍著了。”
“嘿嘿我知道了。雀兒你真好。”
翌日，楚有瑕一大早便起來了，雀兒進到車中給她洗漱梳妝時，她自己已經在盤發了。
雀兒接過楚有瑕手中的梳篦，“女公子今日怎起得這般早，雀兒還想著叫你起來呢。”
楚有瑕心情不錯，道，“摘果摘果，別忘了咱今日去摘果。”
“好好好。”
車外已經燃起炊煙，早膳的香氣瀰漫營地，楚有瑕下車時，楚無忌已經在端著碗盞喝粥食餅，她走過去，和兄長坐在一起，一旁的侍從見女公子過來，適時將早膳也端過來。
楚無忌嚼了嚼鹹酥餅，隨意瞥楚有瑕一眼，“怎麼起得這麼早？”
楚有瑕道，“睡不著。”
“咱們走出林子上官道還得有個幾天，這幾日的菜肉可能不如剛出來的時候新鮮了。就怕壞了。”楚無忌看看天，“最好別下雨，若是下雨，更麻煩。”
楚有瑕倒是無謂，“沒菜現摘，沒肉現打，怕甚麼。今天我就給你薅一兜果子回來。”
楚無忌輕飄飄看她一眼，“誰缺你那兜果子。自己留著吃吧。”
楚有瑕吃完飯，車隊還沒拔營，她四處溜達，滿面笑容和熟人打招呼。
行至秦國那邊的營地，她主動問詢聞人榮，“聞人太傅，吃過早膳了嗎？”
聞人榮沒想到她越過秦無嬰直接和他打招呼，尷尬咳了下，“吃過了，楚左徒吃了嗎。”
楚有瑕笑笑。
聞人榮心道此女不知又要使甚麼妖術接近家主，家主態度已經這般明瞭，她竟還這般巴巴地往上湊。等會她定然會吃家主的閉口羹，家主不會再搭理她的。
楚有瑕問候完聞人榮，又簡單和秦國這邊幾個眼熟的年輕侍衛打了個招呼，隨後便回到了自家的車隊中。一眼也不曾給到秦無嬰。
聞人榮愕然不解。
此女何意？
他猶豫望向身邊的秦無嬰。
秦無嬰眉目慢慢抬起，沉晦而深邃。
他目色冷淡，側目看了看她主動打招呼的那幾個年輕侍衛。
“你們，跟她很熟？”
侍衛們大驚失色，急急辯解。
“家，家主……絕無這種可能，我等平日只盡職護衛家主的安全，這位女左徒長何模樣都未曾記住……”
“我們是秦國的人，怎會與楚國之人相熟……”
“我們也不知左徒為何和我們打招呼，實在是折煞我等了……”
侍衛們見家主臉色不善，不敢再多言，低著頭站在一邊。聞人榮小心道，“家主，車隊要拔營了，咱們上車吧，”
秦無嬰看向楚國那邊的營地，那邊的侍從正在拆棚滅火收拾東西了。不見楚有瑕本人，大概已經回到了車裡。
他起身上車，聞人榮跟在後面，朝侍衛們擺了擺手，侍衛們小心翼翼散去收拾營地。
因此次是跟隨楚國車隊前往昌信郡，故而秦國的車一般跟在後面。
車窗外的清風透入車內，聞人榮看了看車窗，又看了看秦無嬰。
自上路後，這還是家主第一次主動開窗。
之前都是緊閉門窗，哪怕熱汗蒸體也斷不肯讓外面分毫擾到自己。
聞人榮抿了抿唇，下巴的鬍子也跟著細微地抖動。他側頭往車窗外瞥了一眼，果然，從車內的角度能清晰看見對面楚女錦布馬車的動況。
那個侍女雀兒騎馬跟在車邊，不時和裡頭的人說話，裡頭的人有時會伸臂出來給那個侍女吃食巾帕一類的東西。
聞人榮沉下臉。
這女子坐個車也不安分。
秦無嬰手持書卷，眼神心思早已不在竹簡上。
聞人榮咳了一聲。見他沒反應，聞人榮又咳嗽一聲。
秦無嬰淡淡回眸，“太傅飲些水吧。”
聞人榮道，“外頭風冷，老臣不勝風寒，家主，可否將紗幌放下避風？”
秦無嬰眼睛盯著書簡，“嗯。”
四周終是安靜了些。
聞人榮道，“此番前去昌信研習戰車技藝，我方隊技要人員盡已跟隨，若是能學到精密技藝，那對秦國未來應用戰場將有極大的提升。”
秦無嬰神態安靜，“該是我們的，終會是我們的。”
“家主可還記得初心？”
“從未忘記。”
聞人榮放下心來。“老臣願輔佐家主，為秦盡忠盡義。”
行至正午，車隊停下來暫駐準備午膳。
馬車一停，楚有瑕便跳下車，喊雀兒，“雀兒，走走走！”
楚無忌見她飛奔出馬車，喊她，“你去哪，要吃飯了。”
楚有瑕回身喊，“馬上回來。”
兩人飛奔進林子裡，楚有瑕問道，“東西帶了嗎？”
雀兒拿出兩個大布袋，“女公子放心，帶了！”
“只是……”她猶豫，“咱要摘這麼多嗎，這兩大袋子得吃到甚麼時候……”
“分一分嘛，分一分，這麼多人很快就分完了。哎，你看，前面那個紅果長得真好……”
楚有瑕爬上樹摘了一個，用衣袖擦了擦灰塵，咬了一口，“真甜……”
“女公子，小心些，別摔下來……還有這些果子，小心有的不能吃……”
“放心吧，我會分辨的……雀兒，接好了……”
咕咚咕咚一連幾個果子墜落，雀兒在樹下展開袋子口來回跑，接住楚有瑕打落的野果。
楚有瑕年幼時，楚容曾帶兩個孩子去山野間玩耍，教過他們如何分辨山林中的野果青菜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曾經二人覺得這些東西根本沒必要學，整日在府中也鮮少出門，吃食這些事自有侍從安排，他們不必操心這些。
現在看來母親所教習的東西，每一件都大有益處。
楚有瑕在各棵樹之間遊蕩，仿似遊猴，雀兒心頭惴惴的，生怕她摔傷，在下頭不斷提醒她小心。
山林中茂密的果樹連綿，也並非所有的果子都是可入口的，楚有瑕謹慎辨別，採摘的種類 並不多，有的不熟悉的野果她沒動，只將認識的吃過的收入囊中。
不多時，雀兒帶來的兩個大包袱塞得滿滿的。她用紮帶繫好，掂了掂，“女公子，都滿啦。”
楚有瑕輕盈跳下樹，看著滿滿兩大包很是滿足，“嘿嘿，不錯。”
她背起一大包擔在肩上，呼喚雀兒，“雀兒，回營！”
雀兒背起另一包跟上。“女公子，咱採這麼多，要分給誰呀。”
楚有瑕道，“所有人。你負責我們這邊的分發，然後秦國那邊分一些給秦國後勤侍從，其他的嘛，我來分。”
時值午膳，營地所有人的碗邊都擺著三四個紅彤彤的甜果。雀兒提著包袱在楚國這邊的隊伍分發，楚無忌一邊吃一邊問，“她費這麼大勁，就為了給所有人添點吃的？”
早上她還說要給他薅一兜果子回來，這下真薅回來了。
雀兒也只是聽從楚有瑕的吩咐，“嗯……應該是吧……”
楚無忌望一圈，“她人呢？”
“女公子去秦國那邊的隊伍了。”
另一邊。
秦國馬車前年輕侍衛們手中人人多了一份紅甜果。看著眼前的楚代左徒，幾個人面面相覷。
“楚代左徒，這不大好，我等只是護隊侍衛，接受左徒的贈禮並不合適……”
楚有瑕笑道，“並非單獨贈禮，人人皆有，你們看看大家，不是都在吃嗎。”
侍衛們看一圈周圍。果然，除了他們，秦國這邊的後勤侍從們也人手都有。
侍衛官還是猶豫，攏過侍衛們手中的紅果，上前一步道，“左徒好意我等心領了，只是我們家主未食，我等也不能越過家主，接受左徒的好意。還請左徒見諒。”
楚有瑕笑得和善，“放心吧，秦相已經有了，我方才遣人給他送了一份，這會估計正在馬車中進食呢。”
這批侍衛們一向是在前方騎馬護衛，馬車中發生何事並非他們所知，一般是由貼身侍從進出車安排秦無嬰車中內裡之事。
聽聞家主已有，此物又並非他們獨有，對方又是左徒，他們一行人單獨拒絕已不合適。
侍衛官猶豫片刻，終是接下，“如此，多謝楚左徒了。”
聞人榮吃完午膳在車外等待秦無嬰用膳，正碰上侍從從裡頭端著用過的碗盞出來。聞人榮登進馬車去。
“家主，這是我向楚國左徒要來的路觀圖。”
這一路前往昌信不知方向總是跟著楚國車隊總是太被動，若是因天氣原因走散，有份路觀圖集合碰頭方便許多。
秦無嬰簡單用拭巾擦手，接過路關圖，隨意瞟了一眼聞人榮。
他和方才進來的侍從一樣，唇邊微紅，似是吃過帶顏色的果子一般。
聞人榮見秦無嬰遲遲未開啟路關圖反而盯著他，輕聲喚他，“家主？”
秦無嬰反問，“你吃了甚麼”
他問得奇怪，聞人榮一時摸不著頭腦，如實道，“今日廚官做的午膳。”
不止。
秦無嬰再問，“你嘴邊是甚麼。”
聞人榮愣怔，用手背擦了擦嘴，見手背蹭上果汁的顏色，赧然道，“家主見笑，方才吃了些野果未曾擦面。是老臣失禮。”
“野果？”
聞人榮頷首，“正是，楚國使節隊送過來的。”他見聞人榮似乎不知道加餐的事，問道，“家主沒吃嗎？”
秦無嬰起身，開啟車門，站在車架上環視。
車外，自家的侍衛侍從們還仍在進食，每個人的碗邊都放了至少一兩個紅果，正值休憩時間，大家神態輕鬆，一邊說笑聊天，一邊吃東西。
“這果子真甜……就是小了點……”
“有的吃就不錯了，人家左徒親自送過來，分給我們的……”
秦無嬰看住那種顏色鮮紅的果子。
他目光轉向楚國車隊。
簡易木棚下，楚有瑕恰好抬眸，洗得乾淨透亮的紅果正舉在唇邊尚未咬下。
四目相對。
楚有瑕清亮眼眸湧上細密笑意。
她看著秦無嬰，張口咬下唇邊的果子。紅色果汁瞬染她清潤的唇。玉華桃色一線紅。
目的達到，楚有瑕原本之前的不痛快一掃而光。
他不是孤立她嗎？那她也孤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