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如此也好。各回正軌。
不必再去送糕餅對楚有瑕來說是件好事, 省了許多功夫。只是她一時不明，為何秦無嬰突然派人來說這個。
她心中猜測，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真的將前幾日的事一筆勾銷了。二是真的不願再見她了, 要劃清界限, 切斷私事上的聯絡。
楚有瑕更傾向於第二種可能。
上次他被她莫名其妙氣得頭痛險些摔倒, 哪容易這麼一筆勾銷。
只是他沒有追責，沒有在國君面前告她的狀說她的壞話，她也謝天謝地了。
楚有瑕點了點頭，“多謝, 我知曉了。”
侍從再揖，轉身離去。
說起來，最後一次去他那裡送糕點後二人不歡而散, 兩人再也沒見過。
如此也好。各回正軌。
只是不知為何, 楚有瑕心中莫名有失落感。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失落甚麼。
這個秦無嬰……楚有瑕抿了抿嘴唇, 壓下一切對他的感受。
都不重要。
等再過些日子, 他便會回秦國, 屆時以後都不會再見了。在楚國發生的一切都會隨風而散。
她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現在的公職, 繼續往上升。不管是護衛楚國, 還是在朝中助力兄長, 她都要就竭盡全力。
這個時間楚無忌還未歸, 也不到正午吃飯的時候，楚有瑕在門口站了會, 折身登上馬車前往中尉府。
抵達中尉府門前, 楚有瑕讓人通報，不多時，侍衛請楚有瑕進府。
侍衛沒有帶領楚有瑕前往謁舍, 而是直接帶去了宓尋雁的書房。
還未至書房門口，楚有瑕便聽見書房內的聲音。
是宓尋雁的母親凌夫人。
“月兒，你吃一口吧，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了……”
“娘，我現在正在處理公務呢，你先出去吧，我等會吃……”
“你吃一口娘才放心吶……總是這麼愁眉苦臉的，越發的瘦了……”
裡頭的人應是吃下了，凌夫人又道，“好吃嗎，娘再給你做……”
“嗯好吃，”宓尋雁溫聲道，“娘，我處理公務呢，你安靜待一會，等會我陪你說話好嗎……”
凌夫人哭了起來，“月兒，你不要做壞事呀……娘會傷心的……”
她忽然停了哭聲，驚愕打量眼前人，“你是我的月兒嗎……你是嗎……”復又哭了起來。
宓尋雁耐心哄她，“娘，我是月兒呀，我沒有做壞事，我在處理公務……”
“你真的沒有在做壞事嗎，娘總覺得你和娘生分了，娘不知道你揹著娘做甚麼不可告人的事……”她嗚嗚地哭，哭得越發大聲，涕淚橫流，傷心欲絕。
“……”
前面的對話，楚有瑕自認識宓尋雁起，便聽凌夫人說了不知多少遍。
後面的對話，自宓尋雁接任護軍中尉一職後，又不知聽了多少遍。
楚有瑕心頭似被堵住，躑躅著腳步不知道是進去還是不進去。
裡頭的對話仍在繼續，宓尋雁仍然溫柔地回覆母親，“娘，月兒沒有，月兒做的一切都是了楚國。月兒沒有和孃親生分，月兒心裡一直都有孃親。”
“真，真的嗎……那你，那你再吃一塊點心……”
裡頭稍微安靜了一會，楚有瑕聽著，凌夫人終於有笑意。
“我就知道，月兒是孃的好孩子，不會騙娘，不會和娘生分的……”
楚有瑕終於還是邁進書房。
她朝凌夫人一揖，笑道，“凌伯母。”
凌夫人認識楚有瑕，見到楚有瑕來瞬時破涕為笑，“是奕兒呀，快進來，月兒正念叨你呢……”
“快過來，伯母看看……”
楚有瑕上前，站在凌夫人身前，凌夫人愛憐地撫了撫楚有瑕的肩膀，“幾日不見，奕兒又長高了呢……”
“……”
“你快幫我看看，月兒在做壞事，你快幫我勸勸她……”她甚是擔憂。
“……”宓尋雁靜靜嘆氣，神色掩不住的哀傷與疲憊。
楚有瑕安撫凌夫人，“好嘞，伯母您放心，尋雁要是做壞事，我一定幫您教訓她。我這就來看著她，您回去休息吧。”
“好好，好孩子……你在伯母就放心了……那我先走了……”
“嗯嗯。”
凌夫人起身，一旁的丫環扶住老夫人往外走，凌夫人嘀嘀咕咕道，“我再去做些糕點吧，月兒五歲之前可喜歡吃了……”
凌夫人終於從書房離開，書房一時寂靜。堆滿公務竹簡的桌案凌亂，宓尋雁沉默地盯著虛空，半晌沒說話。
楚有瑕坐到她身邊，拍拍她的後背。
“要不去郢都外再找醫師看看……”
宓尋雁苦笑一下，“這麼多年了，甚麼醫師沒找過……一陣好，一陣壞……”
凌夫人的瘋症是宓尋雁五歲之後突然有的，老中尉尋醫訪藥大半個楚國也未曾治癒凌夫人的瘋病，總是時好時壞。
楚有瑕攬住宓尋雁的肩頭安慰她，“至少伯母還平平安安的。派人多看住她，別出甚麼危險便好。”
宓尋雁點點頭，振作精神，顫睫將眼中的淚光掩去，深呼一口氣。繼續批閱簡牘。楚有瑕退到一邊，不直視她批的公務文件。
中尉府這邊到底是情報相關的官署，她作為非此地官職人員，直入公務場所並不合適。
“我去謁舍等你吧。”楚有瑕道。
宓尋雁也知曉她不便在公務處久留，以免傳出去對二人多有閒言，頷首道，“我批完這些便過去找你。”
謁舍內，侍女奉上茶點，楚有瑕耐心等待。不多時，宓尋雁自書房而來，“等久了吧，中午在我家用膳吧。”
楚有瑕沒有拒絕，二人長大各有公職後很少像小時候那樣頻繁串門出門，畢竟有了大人的身份，要持禮，有了公職的身份，要避嫌。
宓尋雁趺坐下，給楚有瑕斟茶，“怎麼突然來我這裡，有事找我嗎？”
方才凌夫人一通鬧，她那會心情也低沉，忘記問楚有瑕的來意。
楚有瑕擺手，“沒甚麼，下值的早， 我哥也不在家，來看看你。”
宓尋雁道，“昨日我入宮上值，見了國君，和眾位大臣商議了修築邊防的細節。”
“秦國那邊已經開始遷移民工往楚國北邊去了。”
楚有瑕執起茶盞還未入口，驚訝道，“這麼快？”
“嗯，秦國誠意十足，我們這邊估計也該儘快安排回禮了。”
“不過這些事也不歸我管。”宓尋雁揉了揉眉頭，“最近中尉府這邊的事也有得我忙了。”
“怎麼了，局勢有變化嗎？”
宓尋雁飲下一口熱茶，“尚算平穩，只是真假訊息交錯，要辨別真偽需花費不少的時間。”
收集情報最麻煩的便是辨別真偽，於末節處見真章。各國交鋒，一場戰役的成敗往往牽繫於情報的偽真，正所謂知己知彼，險中求勝。
楚有瑕眸色微斂，“我國有中尉府，難保其他國家抑或是周王室也會有類似中尉府一類的官署機構。情報紛雜交錯，辨別真假確是個難活。”
說到這，她還是有些遺憾，“可惜我幫不了你。”
宓尋雁搭上她的手背，認真道，“我相信你的能力，若你在，中尉府定會再添助力。”
“只是阿奕，收集情報在多數時候是極為兇險的，我其實不願你在暴露在前線，暴露在風險中。”
楚有瑕從前有意加入中尉府時早已想到過這些，她只求前世的事不再重蹈覆轍，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她無奈笑笑，“好了，不說這些了。”
她認真起來，“依你看，楚國當下是否有陷於危難境地的前兆？”
“前世之事我仍然掛懷，只是當下太過平靜我反而不安。”
宓尋雁凝眉深思，“完全無。”
“甚至在一眾諸侯國中，楚屬向上展勢最有希望的。”
“國之所滅，非一日之痼，內腐亂散蕩，外才有可乘之機。”
楚有瑕沉默。
前世的記憶刻印在腦海中，她分外確定那就是曾經發生過的。只是重生在當下一切看起來平和，讓她有不真實感和模糊感，無論如何也摸不到阻止悲劇發生的關鍵。
“阿奕，別想這麼多。即便那一天真的到來，楚國的勇士和臣民都會拼死抵抗，誓死捍衛楚國。生死很大，但生死也藏於微末，並非人力可逆轉。”
宓尋雁一番話倒讓楚有瑕覺處幾分聽天由命的味道，她不服，“事在人為。早在百年前，楚國篳路藍縷，又何曾想過脫離周王室自尊為國呢？”
“我相信有命這種說法，但也不偏信命。”
宓尋雁垂眸，未再言語。良久，她無可奈何地笑了下，長嘆一聲。
“你太累了。”楚有瑕坐到她身邊，“好了，咱不說這麼多了。哎，我聞到庖廚的香氣了。”她望向門。
宓尋雁起身，挽起楚有瑕的手臂，“走吧。吃飯去。”
楚有瑕回到左徒府時，楚無忌剛吃完午膳，他擦擦嘴，斜睨她一眼，“又去哪鬼混了。”
“甚麼鬼混。剛去找阿宓了。”她掃視一眼食案，“哎，沒我的飯？”
“你是飯桶？”
“我不信你去中尉府沒蹭飯便回來了。”
“甚麼蹭飯，是阿宓留我吃飯。”
侍從將正廳的食案盤盞撤下，楚無忌起身去書房，楚有瑕也跟隨而去。
一進門，楚無忌推了推書案上的竹簡堆，低著頭翻閱著，心情不錯的樣子。
楚有瑕故意折騰楚無忌，一手按下他的書卷，“你笑甚麼？”
楚無忌也不生氣，笑眯眯彈了楚有瑕一個腦瓜崩，“收拾收拾吧，三日後，咱們回封地住些日子。”
楚有瑕捂著額頭正要發火，聞言大喜，“啊，真的！”
她欣喜不已，但又免不了擔憂，“那宮裡的事怎麼辦，咱倆都走了，左徒府的事怎麼辦？國君能同意嗎？”
當年楚容立功掙下封地，兄妹二人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就是在封地長大的，那裡有很多幼時珍貴難忘的回憶。
後來楚容調到郢都，兄妹二人也跟著母親搬遷，再後來母親忙於公務，將二人留在左徒府，再後來，二人漸漸長大，直到楚容去世，又再一次回了封地，將母親葬在了那裡。
後來，楚無忌接襲左徒之位，兄妹二人便定居在郢都，鮮少回封地。
她一連問好幾個問題，楚無忌歪嘴一笑，“咱這次回去，可是有正當理由的。”
“秦國已遣勞力助楚修築建工防，國君命我攜秦相一行人前往封地，觀摩教習戰車技藝。”
之前生七宴討論的回饋秦國戰車技術，楚國的戰車製造重工據地，便是在楚有瑕兄妹二人的封地，昌信郡和昌陵郡。
中午宓尋雁也和楚有瑕說過此事，但她沒想到國君竟然允他們一同前往。
楚有瑕眼睛越發的亮，“太好了！”
楚無忌大呼一口氣，直接躺倒在地上，“終於，不用起早入宮了。”
上次中元節兄妹二人還在想念母親，這次回封地便可去母親墓前好好祭拜一下了。
不過楚有瑕很快也意識到，此番回封地，要和秦無嬰同行。
她沉靜下來。
說起來還是有些尷尬的，本來想著可以減少見面次數公事公辦，這趟前往封地兩方並行，怕是要朝夕相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