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家主……一切都往前看吧……
四目相對一霎, 楚有瑕看住他的眼睛,深如淵潭,如那夜朦朧燈光下,幾欲將她吸進去。
楚有瑕急促地眨了眨眼, 收回目光, 整理心緒, 坦然笑了笑,將手從秦無嬰手心中挪開。
她讚道,“秦相好身手。”
楚有瑕垂首捋了捋玉佩上順滑的穗子,將這塊玉佩的全貌收入眼底。
淺玄漸變透色的玉料, 很是少見,紋樣是不規則捲雲紋,內嵌口在左。看形狀, 應有另一塊內嵌口在右的可與之合之, 形成完成的一塊祥雲玉飾。
……那夜甩打在她腿腰上的也是這塊……
一思及此, 楚有瑕臉如火燒, 掌心被燙一般趕緊雙手交給秦無嬰, 低頭鎮定道, “秦相之物, 收好吧。”
掌中猶有她手背的溫度和纖瘦的掌骨觸感, 秦無嬰攥緊了手中的透雕玉佩飾, 讓玉佩不規則的硬物感,徹底掩蓋她留在他手上的感受。
楚有瑕見他緊握這塊玉佩, 握到手背指節泛白, 隨口問道,“此玉佩對秦相來說很重要吧,我見秦相經常不離身。”
“不過, 這玉佩應有另一塊,想來在秦相很重要的人手中吧……”
沉重呼吸猝然拂響在耳畔,楚有瑕抬首,驚見秦無嬰斑駁神色如惡鬼冰冷猙獰,晦暗瞳孔染上化不開的墨色。
“你有甚麼資格問?!”沉沉嗓音壓迫下來,響在她頭頂。
楚有瑕驚駭,下意識後退一步。
只這麼一對視,她竟感受到他霍然而起的殺意。
“是……是我多言了……”
“我以後,不會再問了……”
秦無嬰緊緊攥著玉佩,指節泛白。眼中一霎盈滿血絲,目色赤紅,他霍然出手,緊緊攥住她的手腕,滿目憤恨。
“呃……痛……”她難以置信他忽如其來的變臉。
他攥的很緊,身體壓迫過來,將楚有瑕逼到門框。手腕被他單手強硬地縛住,又痛又麻,如血液停止流動,手掌發涼變色,不能張合。
“放手……痛……”楚有瑕怒視著他,去掰他的手,硬冷的指節在她的硬掰下毫無動搖,可下一刻他身形一晃,手無力鬆開,楚有瑕趁機推開他,沒想到他毫無力氣,險些栽倒,踉蹌著扶住了門框。
秦無嬰扶住額頭,面色痛苦。
楚有瑕神慌愕然,“你……你沒事吧……”她躬身想要扶他,卻被他一把甩開。
“不用你碰我!”
謁舍的動靜引來庭院內的侍衛,聞人榮也急慌慌趕來,扶住秦無嬰,“家主……”他喊侍衛,“快讓府內的太醫令過來……”
楚有瑕身處其中,完全不知所措,完全不知為何局面會發展成這樣。
聞人榮狠狠抬眸,看楚有瑕如看仇人,好似秦無嬰全部的痛苦都源於她。
“家主不適,煩請楚左徒離開吧!”
楚有瑕猶猶豫豫往府門去,穿過庭院和渡廊,謁舍內聞人榮壓低聲音驚叫。
“家主!”
鮮紅染地,將衣袍擺也濡透成刺目血紅。
秦無嬰無力地倒坐下,聞人榮慌張扶住他,太醫令挎著藥箱慌張入內,用拭巾擦拭他嘴角的血,一邊命侍女煎藥,一邊命侍衛將秦無嬰抬上榻,謁舍裡外忙成一片……
賓國府大門在眼前緩緩關緊,楚有瑕自混亂中脫身站在府門前時,恍恍惚惚。
頭一次被人趕出來。
倒沒覺得有多難堪,更多的還是覺得——
這人有病。
這人好莫名其妙。
他指點她的玉鐲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她問問他的玉佩他就這般激動,莫名其妙的發火,動了氣以至於暈厥要到請醫師的地步。
不過他確實有病,剛剛痊癒,還沒好全,這下被她一搞,又雪上加霜了。
可這真不能怪她。
楚有瑕心裡七上八下亂亂的。每次和這個秦無嬰見面說話,都免不了出些莫名其妙的岔子。
再回望一眼賓國府,楚有瑕踟躕著回了家。
臨近中元節,郢都城內氣氛肅穆,一年四季不怎麼開張的祭燈奠紙鋪子終於迎來生意最忙的時候。
中元節夜晚,楚無忌楚有瑕二人提著祭燈奠紙往城郊的野地沿河邊去。
中元節祭祖是周朝留下來禮俗,雖周室已漸衰亡,但先周禮節對各國的影響猶在,各諸侯國仍遵循奉行。
一般祭祖是活動在白日,但楚國卻不同於其他諸侯國。
楚國先祖最開始建國之初整個族群被中原視為蠻夷,甚至不能稱之為國家,勉強算部落。
那時國力甚微,祭祀祖先甚至沒有像樣的貢品,故而從隔壁國家偷了一頭耕牛宰殺作為祭品供奉。
因是偷盜並不光明,所以只敢在晚上祭祀。所以祭親這個習俗在楚國是晚上,不是白天。
楚無忌楚有瑕二人抵達城郊時,野地裡已經去了不少的人,大多數皆縞素,臉色沉重。
也有部分人穿常服而來,這部分人一般非楚國本地人,不必嚴格按照楚國習俗來。如今天下不穩,各諸侯國間人口流動是常有的事。
滿地白色紙錢隨著夜風翻飛,招魂幡搖盪,四周人哭喊著親人的名字,母親,父親,兄長回來吧。
二人在河邊找了個空地,燃燒奠紙,楚無忌拿出茅草過濾過的酒澆在火堆旁。
“母親,府裡一切都好。你無需擔心。”
火光映著楚有瑕的眼眸,將她的瞳色映得很淺。她往火堆裡添紙,“母親,我現在是代左徒了,以後可以在朝中和兄長並肩了。家裡一切都好,我很好,兄長也很好……”
“可是你不在,我們都好想你……”
插在地裡的三炷香升騰嫋嫋青煙,暈染眼眸,她眼中已盈滿淚水,聲音漸漸哽咽下去。
“我好想你……”
“我知道我這麼大了,不應該再哭了,可是我好想你……你都不來夢中看我……”
她越說越難過,掉下的眼淚被火光吃盡,楚無忌緊緊攬著她的肩膀。
她想起母親尚在時的光景。
那時她和兄長還小,母親總是很忙,很少能見到,但每次忙完回來,總是會給他們帶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回來。
好不容易有休沐日了,母親總是會陪他們兩個玩,把他們兩個玩得疲憊睡著,然後自己出門喝酒,回來醉醺醺地把兩個孩子叫醒拉起來接著玩,然後吐他倆一身。
帶兩個孩子出門上街玩耍,進出的卻是風月綺夢之所,被司徒任知道一邊罵一邊抱走了倆娃。
還有一次上街路見不平,制服了兩個採花賊,手把手教楚無忌怎麼挖眼睛流的血最少,教楚有瑕從男人哪裡踹他會這輩子翻不起身,一邊教一邊割斷了採花賊的脖子。
司徒任趕來時,嚇白了臉,兩個孩子剛見血腥,但是神色如常,正在吃剛買的糖葫蘆。
楚有瑕在見到別人家還有父親這個角色時,問過楚容,她的父親是誰呢。
楚容嘿嘿笑,“其實我也不記得了。”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你們的父親一定很漂亮很周正,身體也很健康。醜男我可是不會多看一眼的。”
“不然,怎麼會生出你們兩個玉雪可愛的小寶貝呢。”
有時候她見到其他人家孩子的母親經常陪在孩子身邊,楚有瑕會分外羨慕,但是又覺得自己的母親很厲害。她的母親是天下獨一無二的母親。
楚有瑕哭得累了,坐在地上靠在兄長懷裡喘息。她搓搓鼻子,撈過放在一旁的荷花樣式的紙燈。
四周火光連綿不絕,哀嚎聲遍天。河面上已經開始陸陸續續放祭燈,綿延簇簇的燈光延展在河面上,被河流帶去遠方。
楚有瑕捧起一盞白荷紙燈,底下寫著母親楚容的名字與兄妹二人的印字。她取一張奠紙點燃一角,再渡燃到紙燈的燈芯。
兄妹二人手捧祭燈,趺坐在河岸邊,一盞一盞地慢慢放流河燈,將籃子裡十幾盞紙燈全部點燃流向河中。
據說放流的祭燈越多,親人收到的思念便越多。燃燒的紙燈帶著親人的思念遠去,抵達忘川,為逝者送去親友的魂牽夢縈。
楚有瑕目視著河燈漸漸遠去,順流而下,和諸多大同小異的紙燈漂流在一處。
下游一處,身著常服但衣衫不凡的人亦放逐祭燈。他手中唯有兩盞紙燈,無名無姓,紙燈樣式普普通通,流入燈群中,再難清晰辨認。
秦無嬰在下游處,將方才楚有瑕靠著楚無忌慟哭的面容收入眼底。
他眼神冷冷盯著上游處的她,嘴角微哂。
原來她也會為親者涕哭。她的痛苦看在他眼中快意而諷刺。
聞人榮撚了撚將熄的奠紙火堆,火星四冒,化作飛灰。
他見秦無嬰沉默,安慰道,“家主……一切都往前看吧……”
夜風呼嘯,將河流上的紙燈推拉得更急,秦無嬰清楚看到自己放走的兩盞河燈擠進祭燈堆中,搖擺著將周圍一片荷花樣式的紙燈連片點燃。
河面上火光沖天,映照幽藍夜幕。
火色燃燒在秦無嬰的眸中,他眼見著那片火越燒越大,將周圍的紙燈盡數燃盡。
他慢慢攥緊了腰下的玉佩,將玉佩握到溫熱。
“我明白了……”
“我會的……”
紙燈漂得越發的遠,難辨初始放流的紙燈的蹤跡。楚有瑕兄妹在上游只能看見燃燒的河燈都擠在一處,火光連綿,將河流照得通亮。
她站起身,望著漫天的飛灰,喃喃道,“母親,我和兄長會一直好好的,你莫要擔心……”
楚無忌攬住楚有瑕的肩膀,“母親會為我們高興的。回去吧。”
楚有瑕矮身抓起一把奠紙,揚到空中。紙張飛揚,零零散散四落,間隙中,楚有瑕忽而瞥到下游處的一個身影。
那人背對著她,已經抬步離開河岸邊。雖看不清面貌,但決絕而挺拔的身影令人深刻,看著略略熟悉。
她下意識想往前一步看清,便聽得楚無忌道,“走吧。”楚有瑕回神,幫楚無忌收拾未燒盡的火堆。“嗯,回家。”
節後沒多久,楚有瑕按時入宮上值。這日剛下值回府,剛踏進府門,便見有侍從上前扣門。
楚有瑕見狀駐步,負手回望,“你找誰?”
侍從道,“在下是賓國府秦相的侍從。前來尋楚代左徒。”
是秦無嬰的人。楚有瑕正色起來,“我便是代左徒,秦相有甚麼事找我嗎?”
侍從揖了一揖,“秦相命我帶話給您,一定要親口告訴您才行。”
看來事情不簡單。
楚有瑕下階一步,問道,“你說吧。”
“我家家主言,左徒以後,不必再去送糕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