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代左徒最近與秦相走得很……
眾臣在外頭等待, 不多時,宮門開啟。楚王和王后立於宮門前,王后抱著剛出生的小公子,含笑望著來此的諸臣。
太常觀日, 估算時辰, 上前一步對楚王道, “王上,可以開始了。”
章華宮外廣場空闊地上擺有小型祭臺,眾臣在楚王右邊列站,太常上前用龜甲占卜, 擇選出在場的一位朝臣抱公子受洗。
片刻後,太常佔讀龜甲,向楚王道, “王上, 由宓中尉承託公子受洗。”
楚有瑕戳了戳宓尋雁的手指, “尋雁, 是你哎。”
“啊……我……”
宓尋雁也未曾經歷過生七禮, 突然選中她堪堪茫然, 她出列一步向楚王王后作揖, 肅然道, “願為公子效力。”
她正欲上前, 王后道,“且慢。”
“王上, 妾欲讓那對雙生子來為我兒受洗, 可嗎?”她說這話時,眼眸晶晶亮,望了一邊那邊的兩兄妹。
她含羞道, “妾也想來日為王上誕下一雙兒女,福壽雙全。”
楚王道,“又不怕疼了?”
王后嗔怒,“王上!”
太常猶豫,王后提議並不符合禮節,楚王抬了抬下巴,“無傷大雅,聽王后的吧。”
楚有瑕兄妹就這麼猝不及防地被選中,二人對視一眼,出列,一人託著小公子頭顱和上半身,一人託著小公子腿腳。
宮女端來金盆盛的雨水和乾燥的茅草葉,王后取過茅草葉蘸水,灑水露在小公子臉頰上,慈祥溫柔地撫了撫孩子的腦袋。
小公子睡得正香,被水打溼臉頰也只是皺眉砸吧了下嘴,繼續含著手指睡。
楚有瑕低頭看懷裡的小生命,覺得驚奇而新奇,原來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孩沒甚麼人樣,皺巴巴的,還沒張開,像浸了水泡皺的小老鼠。
她忍不住笑。
楚王取過漆盤上的桃木弓對著天空空響三下,寓為驅鬼,保新生子一生順遂清明。
簡禮完畢,眾人入宮就坐。
因今日來參禮的大臣都是朝中肱股,所以人數並不算多,故而繁文縟節楚王一併免去,祝福帶到,眾人輕鬆飲酒即可。
楚王王后局正中就坐,王后懷中抱著小公子,輕輕逗弄剛醒過來的孩子。
菜餚慢慢上齊,楚王道,“諸位,今日為小公子生七禮,能有諸多國之棟樑為小公子祈福,寡人與王后心已甚悅。”
“在場眾人皆是自家人,今日不必拘禮。暢飲暢敘!”
“恭喜王上,恭喜王后,唯願小公子福壽安康,驍戰志勇!”
“請!”
楚王將爵中酒一飲而盡,用快箸蘸了滴殘酒喂到小公子嘴裡,王后狠狠瞪他一眼,側了身擋住孩子不讓他喂,用手指小心擦去嬰兒唇邊的酒液。
很快,小公子品嚐到辣意癟了癟嘴,放聲大哭。楚王哈哈大笑。乳母將小公子抱到一邊輕聲哄著。
王后捶了一下楚王的肩膀,“王上怎麼這麼討厭!”
庭下眾人也無奈笑笑,孩童哭聲分外有力,眾臣不免誇讚起來。
“小公子哭聲震天,將來定是撼天動地的大人物吶。”
“臣曾聽聞,哭得越響的孩子越有作為……”
“有力氣哭意味著身體強健,將來公子長大,假以時日,必成棟樑啊……”
楚王滿臉笑意,身後常侍出一步,展開手中捧著的竹簡。
“王詔。小公子乃楚之嫡長子,荊楚之期冀。王后生育辛苦,幸而母子平安。公子賜名威,賜封地,封句亶王。”
王后眼仁亮如銀,欣喜不已,“王上體恤妾,珍愛公子,妾感懷萬分,對王上的崇拜愛慕之意,越發深刻滋益……”
她雙眼滿是崇仰深情,攏住楚王的胳膊,輕輕靠在楚王肩頭細笑。
“滿意了?”
“滿意,滿意的不得了!”
楚王王后恩愛,眾人難抬頭明目旁觀,只低首飲酒吃菜,與同僚閒談。
常侍展開第二封竹簡,“國君贈公子威二十四銅編鐘一套,虎座鳳架鼓一座,銅鼎一口,命為子威鼎。”
“啊——”王后撲倒了楚王,“妾深愛王上,王上深愛妾!妾願為王上願為荊楚至死盡義!”
楚王悶悶發怒,“成何體統!快起來!”
眾臣頭顱壓得更低。
楚有瑕小聲和楚無忌叨叨,“果然如你所說,王上甚是重視嫡長公子,便是送的這些禮,已可比肩周王室強盛之時的禮器用度了。”
宓尋雁低頭側眸看了一眼王上王后那邊,低聲道,“真是一對佳人。只可惜,王上後宮多是美人,不能一生一雙人。王后今日得寵,難料日後是否還能長寵如盛。”
楚有瑕從來沒想過國君一生一雙人的事,經宓尋雁這麼一說,有種悵然倏醒之感。
以她的身份,將來成婚的夫君是不可能有旁的女人的,如今方堪堪醒悟,原來有權勢的男人只一個女人是件奢侈的事。更遑論一國之君了。
楚有瑕嘆道,“王后一直在為公子謀福,也算是給自己留退路了。只是,當下的幸福亦是真。”她眼眸溫煦,看了一眼王上王后,無奈笑了笑。
宓尋雁搖搖頭,沒忍住,咳了兩聲,迴盪大殿,大殿之上王上王后的嬉鬧漸漸收勢。咳聲引得眾人望向她。
宓尋雁尷尬一笑,抬手示意自己並非故意,乾脆咳到底,咳聲越發的大。
楚有瑕適時遞上熱茶,關切的撫她的背。眾人亦早知宓中尉體弱,見她是真咳,漸漸也散了目光。
楚有瑕擦了擦額角,小聲道,“你甚麼時候咳不好,偏偏這個時候……”
宓尋雁努力吞嚥茶水壓下咳嗽,苦惱道,“我也忍不住啊……”
楚王與王后坐正,臉也正色起來。彷彿方才在殿中嬉鬧的人不是他們。
“宓中尉最近見著瘦了些。”
宓尋雁在座位揖禮,“謝國君關懷……咳……飲過湯藥,壓一壓快好了……”
“等散宴後去上士府取些進補藥材用吧。”
“多謝國君厚愛。”
這會各自食案上的溫酒已涼,宮人將熱好的清酒端上來,換下涼酒。
王后尚需哺乳小公子,故不能飲酒,楚王讓人給她做了酸甜口味的熱茶,也算是與眾人同飲。
王后眼目不斷瞟向楚有瑕兄妹,楚有瑕不慎與王后對視上,也只是憨憨一笑,了做應和。
“王上,楚家兄妹看著真叫人羨慕。”
“龍鳳呈祥,若妾有這樣的福分為王上誕下雙生子,也是此生無憾了。
“女人的腹中啊,可是有陰陽太極,包含天下的。”
楚王淡飲一盞酒,“不急。養好身體再說。”
楚王也將注意力轉移到楚家兄妹身上,“哦,寡人倒是聽聞,代左徒最近與秦相走得很近,聽說,是私會了。”
席坐上眾人竊竊私語起來。看向楚有瑕的目光滿是好奇與探尋。
楚有瑕神魂一駭,侷促拘諸,忙作揖解釋,“國君,絕無此事。臣奉國君命友待賓客,僅此而已。秦相未見楚民間風貌,臣便帶秦相觀覽小聚,絕無公事之外的私意。”
楚王垂眸飲酒,若有所思。“若是你們二人,當真能成好事的話……”
楚有瑕愕然,合著方才她白說一通。八字還沒一撇,便準備給她說媒拉縴,指點鴛鴦了
可她和他之間,根本不是眾人想的那樣。
況且國君的話讓她悚然一驚。兩國聯姻必是女方嫁到夫國,等於犧牲掉女方的一生。
她完全沒有離開楚國的想法。楚國是她的家,她絕不願離開,遠嫁他鄉。何況,她還有未完成的事。
楚有瑕開口正欲再解釋幾句,一旁楚無忌出聲。
“國君,吾妹在朝中尚有職位,悉心培養將來定會為楚國赴湯蹈火,效忠盡力。雙方成好之事,若是宗室貴女更為妥宜。但當下局勢不論秦楚,皆懷重任,此刻結親並非合適時機。還望國君三思。”
楚王聞言有被說服的跡象,一旁王后為楚王添酒,“王上真是多操心了,培養一個國之肱股重臣,可比聯姻結親來得可靠。”
楚有瑕感激地看向王后。王后俏皮地衝楚有瑕眨眨眼。
楚王沉吟片刻,眉目微舒,輕輕點了點頭。楚有瑕兄妹二人鬆一口氣。
氣氛一時安靜,宓尋雁出聲道。
“陛下,秦國助楚修建邊防一事,據北部來信所言,秦已開始遷驅民工勞力赴楚國邊境。”
“不僅如此,秦國還出了部分工料與勞餉以助築防修建。秦國誠意至此,我國也需得回應秦至少對等的好處利秦。”
“臣與相國深切討論過,計劃以二十噸銅錠回饋秦國。國君以為如何呢?”
楚國銅礦豐富,擁有足夠的銅資源。
從周朝開始,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此二者銅資源必不可少。楚國在各國中雖勇猛善戰,但綜合實力並不在前列,而楚地豐富的銅礦是重要的戰略資源,也是楚國的立身之本。
有足夠的武器武裝,便可不受挾制制武器保衛國家,甚至還可與其他國家做交易售賣,獲得充足的軍餉以供軍用。
楚王沉思,“二十噸是否太多了。”
宓尋雁細細思索,“秦國撥兩萬民工助楚,二十噸銅錠是基於人口勞力做出的權衡。且北部楚國人煙稀少,若大量強制楚民遷移服工,恐會引起民憤。”
“秦國交界處離楚北部較近,遷移人口難度比之楚較小,友國此舉實則解決了我方的一大難題,減少許多壓力。”
她再思,又道,“秦國太傅曾誇讚我國巢車技術,不如,予對方十噸銅錠和製造巢車的基礎技術,如此,也不算我國輕視於秦。”
楚有瑕言:“巢車乃我國獨創,領先各國,別國雖模仿卻不得精髓。若將此技教出,是否有些傾盤而出了?”
巢車是楚國匠工獨創的戰車車種,是一種帶甲戰車,通體車身鑲銅甲板,以抵刀劍流火,上層開口自如,兵士可入車廂內隱蔽防禦。
此戰車在當下各國並立的時代屬首創,先楚楚王曾帶領戰車部隊打退殘周的軍隊,故而楚國巢車聲名鵲起,其先進戰車技術不斷被各國模仿,裝備己軍。
宓尋雁道,“並非。”
“現在各國都在摹擬巢車,據臣所收集到的情報,其實秦國國內也在組建匠工製造戰車,或早或晚,總有一日會有人追趕上來,不如直接賣秦國這個人情。如果只抱著這一技,恐難長久,當下更重要的是暗中疊代技術。”
“此番回禮勢必不能讓秦使節覺得楚輕視於秦,否則暗生罅隙,秦楚合盟必不長久,如今更應多多聯合盟國自保求穩。”
宓尋雁一番是非利害分析下來後,在座眾人也無人提出疑問了。楚王沉吟思索,反覆權衡後,道,“那便按中尉所言回禮吧。”
“大行令,你與相國著手此事。”
大行令與相國齊齊拱手,“喏。”
楚王舉杯道,“說起來,溫通將要歸楚了。”
楚有瑕聽著名字有些耳生,小聲問旁邊的楚無忌,“溫通是誰啊?”
楚無忌道,“小熊將軍。”
楚有瑕回過神,“哦哦,原來是他呀。”她只知曉楚無忌口中的小熊將軍名為熊衡,但不知他的字。
熊辛是楚王熊詡的十五叔父,熊衡是楚國大將軍熊辛的外孫。
熊衡自小便顯露出機警勇猛善戰天賦,被大將軍熊辛傾力培養,十歲時便被熊辛帶到軍營體驗熟悉軍中生活,十二歲隨外祖父為殘周王室征戰驅除戎夷,首勝。
十五歲獨領兩千騎兵隊截斷敵軍糧草,繞後襲敵,全殲大勝。
自十五歲後,熊衡便獨自帶兵,領軍駐紮周王室邊境,拱衛周王室領土安全。
少年有為,自此熊衡在楚國境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眾人皆對熊衡寄予厚望,只盼他順利繼承大將軍熊辛的衣缽。
如今大將軍年歲漸老,熊衡身負眾望,被人尊稱為“小熊將軍”。
如今楚已與周王室分割獨立,繼續安置軍隊為周效勞已無必要,楚王誓師前幾日便傳召,命楚軍返郢。
“如此,我國又將力添一位干將。何愁不能鼎立於世。寡人要讓這天下的每一寸土地,皆屬於楚!”楚王舉杯,“諸位,為荊楚的未來祈福,楚,千秋不滅!”
“千秋不滅!王尊昌耀!”
眾人觥籌交錯,歡聲雷動。到盡興處,歡飲暢宴怎能缺舞樂,只是今日未到倡伶,楚王命人抬上編鐘笙鼓,簫琴琵壎等樂器讓眾位大臣自樂。
楚王敲鼓三聲,王后鼓瑟而隨,一時間,聆音起,整個大殿迴盪和煦歡快的曲樂。
楚有瑕掌楠木古琴,楚無忌吹白玉豎簫,宓尋雁撥絃掌琵琶,彼此互望和音。
眾臣和諧盎然,笑逐顏開。絲竹管絃,曲終奏雅,餘音嫋嫋繚繞楚宮。
宮外雁雀紛飛,隨雅音躍樂盤旋飛舞。
為今日歡聚之幸,為王之新生子,為大荊之楚。
作者有話說: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出自——左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