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她猶豫道,“好……那在……
楚有瑕回到左徒府, 楚無忌正準備用午膳,“你回來了,正好,坐下用膳。”
菜餚端呈上來, 楚無忌執起快箸夾菜, 問道, “拜訪得如何,他收下禮品了?”
楚有瑕頷首,飲下一口熱湯,“嗯, 還算順利。”
“他沒有為難你吧?”
楚有瑕仔細想了想,只是多吃一頓飯而已,應也不算。“沒有。只是不太相熟, 說起話來有幾分尷尬。”
“我想也是。雖說對面是友國, 但大局意識終還是有的, 總不至於為這些事無端磨人, 總得留幾分臉面。”
楚無忌放下心來, “如此, 應是無後顧之憂了。他留楚的這些日子, 你多照看著些, 涉及兩國邦交, 不可忽視怠慢。”
“我明白。”
“我下午要再入宮一趟。”
“上午不是剛去嗎。”她上午和楚無忌同時出門,只不過各走各路, 剛出路口便分別。
楚無忌道, “相國喚我,要商討下方城築建邊防的問題。”
楚有瑕疑問,“方城為何要築建工事?”
“其實之前此事便有提上日程探討, 只不過逢上最近的事宜往後延了延。我國外線作戰一向是主動出擊,當下各國並立,齊已經先行向別國發難,難保下一個會不會是楚。”
“即便不是齊,也難說會不會是別的國家。”
“方城在北部屬楚咽喉要道,國君計劃將其修葺,攻防兼備,修築方城北邊的防禦工事,如此有險可守,以抗外敵入侵。”
楚有瑕點頭。“國君所擔心的不無道理。”
“只是,修築工事不是小事,民工銀錢築防工士缺一不可,要在短時間內拉起,恐有難度。”
“正是。不過此次秦國親往楚拜訪,不僅僅是口頭上的約定,彼此互利才是最重要的。方城築建,他們願意出民工同楚共建。”
“哦?”
築建邊防不是小事,短期內不一定有成果,勞民勞財,秦國願意出力,楚有瑕倒是很意外。
楚無忌繼續道,“今日秦國太傅主動提出,我朝相國燕韋本欲與其深談,但聞人太傅臨時有急事匆忙離開。”
“故而燕相國方喚我,同我朝一眾公卿先商談妥帖,呈報國君,再與聞人太傅細議。”
“秦國既然出這麼大的力,或有所求,抑或是修建築防同有利於他。”
楚無忌道,“你說的不錯。方城緊鄰北邊,秦國邊界與其接壤,方城邊防修築起來,秦也可以方城為警,防備整軍。”
楚有瑕若有所思,“既然秦國主動幫忙,那我們也需等同回報對面。”
“這是自然,有利有往,方可長久。且看下午國君如何定吧。”
下午楚無忌走後不久,楚有瑕離府著手準備請秦無嬰吃飯的地方。
選址不可疏忽,不能離他的賓國府太遠,又要顧及秦國人的口味特色。
楚有瑕轉了一下午,選定了離賓國府兩條街之距的清風樓。
此處可定秦國菜式佳餚,且位置合適,夜間正可俯視夜市風景,煙火燦爛。白日若遇上沿邊漲潮,在五樓之上放眼望去,還可盡觀江河昳麗風景。
楚有瑕遞了帖子往賓國府,問詢秦無嬰三日後是否有時間。她不欲將時間拖得太長,此事還是早了早平。
不過秦國既已提出與楚國合作修葺邊防的事宜,秦無嬰那邊恐也不會太閒,未必能在她定的時間赴約。
楚有瑕想著,若是秦無嬰不能來,便主動問詢他的時間意願,早做打算。
好在賓國府很快回帖表示他可準時赴約,楚有瑕鬆一口氣。
是夜。到二人約定的日期。
楚有瑕提前抵達酒樓,堂倌將她帶至安排好的樓層座位,先行上了熱茶。
她約的是戌時,這會還不到時間,她早來提前準備,和堂倌核對菜餚酒水糕餅之類。
一切就緒,房內點起明亮燈燭。
外頭的天也漸漸暗下來,暮鼓聲遠,迴盪在郢都城內。長街上人流湧動,夜市慢慢集聚起來。
她此次前來只她一人,沒有帶雀兒,到底是兩人的私事,她一人來更顯誠意些。只是等待的時間卻頗是無聊。
楚有瑕一壺茶將要飲盡,秦無嬰還是沒有來。滴漏壺再響一聲,戌時便要過半了。
她趴在案上,隨手拿了個空茶盞放在案上咕嚕嚕轉圈玩,心道,秦無嬰不會是忘記赴約了吧。
還是,他故意擺譜,故意姍姍來遲?
楚有瑕起身,探身看往窗外,樓下入樓吃飯喝酒的人不少,獨獨沒有秦無嬰的身影。
滴漏聲極輕地滴答了一聲。
戌時過半了。
楚有瑕心道這樣等下去太煎熬,準備讓人去遞個帖子詢問下,一開門,撲面而來的松木淡香,高大人影將門口遮蔽。
他今日穿一身墨藍錦色寬袖袍服,更顯幹練挺拔,衣袍上暗織錦繡,走起路來有隱隱的淺色亮紋隨步伐流動如光。
秦無嬰垂目與她清淺眉目交接。楚有瑕眼仁一亮。
“秦相……您來啦……”
她眼睛晶晶亮,是他從未見過的清澈盎然。
原來被她期待是這種心情。
心潮鼓動,秦無嬰落下眼睫,掩住眸中不明的情緒。
“快請入內。”她側身,讓開位置,喚外頭的堂倌,“可以上菜了。”
秦無嬰此番前來竟也未帶侍從。他一入內,房中便只有他二人面對面。
楚有瑕覺得侷促,將窗牗開啟透氣。清風攜月入窗,籠滿室燭火。
秦無嬰坐定,淡聲道,“公事纏身,久等了。”
“無妨無妨。您來便好。”楚有瑕在他對面的食案坐定,兩人相隔有些距離。
美酒菜餚陸續上來,楚有瑕笑道,“此處可做秦國部分菜式,想來秦相在楚待的時日可能會思念家鄉味道,特地選了幾樣,秦相嚐嚐,合不合口味?”
“太遠了。”
他指哪裡遠?飯菜嗎?可是一人一個食案,案上皆擺滿了菜盤酒盞,還不夠近嗎?她殷勤喚正在上菜添酒的堂倌,“快將食案與貴客挨近些。”
“哦哦小人這就來。”堂倌小心推著食案朝秦無嬰挪移了點距離,生怕將案上的酒菜灑出。“使君請用。”
秦無嬰神色沉如水,注視著她的眼睛,“我是說你。”
楚有瑕急促地眨了眨眼睛。半晌,她猶豫道,“好……那在下挨近些……”
她端著自己的食案往前推了推。
“酒菜已上齊,秦相請用吧。”她舉起酒卮,欲先敬酒一杯。
秦無嬰分毫未動。眼眸睨了她一眼。
楚有瑕捏了捏酒卮杯沿,乾笑道,“那我再近些。”
她推著自己的食案又小心往前挪了挪。
秦無嬰見她一臉小心的模樣,說著靠近些,心裡大抵是不願意的。他道,“坐這裡吧。”他側頭指了指身邊的位置。
楚有瑕屏息猶豫一息,還是道,“好,好。”
她磨磨蹭蹭推著自己的食案過去,彆扭坐在他身邊。
明明她是請客的人,這會坐席卻如陪同的。主要是,離得太近了。
罷了罷了,只這一回。
他能盡興不究便是最好。想到這裡,楚有瑕大大方舉杯,“秦相,在下敬您。感謝今日撥冗赴宴,有瑕感激不盡。”
她飲畢舉白,示意自己喝,他喝不喝隨意。殷勤道,“此間菜品甚是美味,不過在下還未曾試過秦式菜餚,秦相快嚐嚐,合不合您口味。”
秦無嬰執起筷箸,嚐了一口,“尚可。”
“那便好,那便好。”
他顯然腹中不飢,只做做樣子吃了兩口,便靜靜飲酒。楚有瑕想著找找話題,但是此宴終是私宴,聊公事不合適,聊私……她也沒甚可聊的,他與她,左不過也是那一晚罷了。
外頭人聲喧嚷起來,是郢都的夜市,這個時候正是人群多的時候。不過今日未逢上節日,不如節慶時熱鬧鼎沸。
楚有瑕望了窗牗一眼,道,“秦相可覺得喧擾,在下關窗閉音如何?”
秦無嬰問道,“外頭何故喧嚷?”
楚有瑕回,“街坊夜市。”
“不必了,有人聲也算是煙火。不至於太清靜。”
楚有瑕抿了抿唇,心道他莫不是在嫌自己冷了氣氛。心中一時百轉千回,絞盡腦汁想著如何不冷場。
她笑一聲,提議道,“秦相,只這麼進食飲酒未免太過乏味,不如玩幾局遊嬉如何?”
他低沉眼眉微抬,似是有幾分興趣,“你想玩甚麼?”
“投壺如何?”
“可。”
楚有瑕拍手喚堂倌,“上投壺器具。”
細口壺和鈍頭箭簇端上來,口壺放在房間盡頭處,與投壺者拉開距離。兩壺酒樽也抬上來,放在了公案上。
楚有瑕道,“那便定一下規則。一輪三局,一局三支箭簇,三局定勝負。”
“第一局投擲前飲酒一盞,第二局投擲前飲酒兩盞,以此類推。”
“誰入的箭簇最多,誰為勝。”
“秦相意下如何?”
“可。”
楚有瑕道,“既如此,在下先行了。”
“請。”
她自新抬上來的酒樽中倒滿一盞酒,還未進口便嗅到濃烈辛辣的酒氣。這顯然是秦式濁酒。
楚有瑕心道不妙,這酒她怕是撐不了三局。一咬牙,心一橫。
也罷,反正也不能贏他,乾脆早些輸,他盡興便好。
一盞濃酒下肚,楚有瑕霎時便發昏起來腦袋沉沉的,她定了定心神,執起鈍箭,瞄準了前方的口壺。
“咚……”
“咚……”
“咚……”
三箭平穩進壺,楚有瑕笑笑,拱手道,“承讓了。秦相,請。”
秦無嬰仰頭灌下酒,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滾動,楚有瑕別過眼去,看向裝箭頭的銅瓶。
三箭穩穩當當進壺,秦無嬰看向楚有瑕。楚有瑕笑道,“秦相好手力呀。該我啦。”
倒滿兩盞酒,還未入口,鼻間已經湧入辛辣的酒氣。楚有瑕望著清冽的酒液開始後悔。
自己幹嘛要設定方才那個飲酒遞進的規則呢,只是平日玩投壺時都是這般的規則,她方才順口說的時候也沿用了。實在是失算。
楚有瑕深吸氣,兩口灌下,再次瞄準了口壺。眼前暈乎乎的,她晃了晃腦袋,卻見原本前方的口壺數量竟多出一倍來。
完了,這是真醉了。
她擠了擠眼睛,前方口壺又變成了之前的數量。
就趁現在。
三箭全部投出去,中。
楚有瑕舒心一笑,“秦相,又承讓了。”
秦無嬰斜目看向身邊的她。
她承讓甚麼,一個沒進。
秦無嬰眉頭凝起,半晌,幽然笑道,“楚左徒這是有意拱讓啊。”
楚有瑕聽著話不對,脊背竄起細線般的寒涼,清醒幾分,忙看看他,又看向細口壺的方向。
方才投出去的那三支在口壺邊凌亂散著。
她回過神,忙解釋道,“絕無此意……是在下方才酒暈眼拙了……在下不勝酒力,手也握不住箭了……”
原本的計劃是,在最後一局手抖漏掉一支箭簇,如此讓他險勝,方顯合適。沒想到三碗酒下肚她便手漏,迫使他誤以為自己拙劣地讓箭。
秦無嬰冷笑,嘴角半勾,笑意淺淡而陰沉。
楚有瑕尷尬笑,“在下技藝不精,擾秦相雅緻了。”
“醉了?”他低沉嗓音入耳,細微地震盪楚有瑕耳膜。
“未……未曾……”
“那便繼續吧。”他飲下第二局的兩盞酒,瞄準了前方的口壺。
楚有瑕屏息等待,卻遲遲不見他出箭,她也不敢催,默聲等待。
三箭穩穩落進壺中,秦無嬰眯了眯眼,極輕微地晃了晃腦袋。
“秦相好手力啊……”楚有瑕例行誇讚,聲調卻越發的走音。
烈酒開始發力,方才頭昏沉,這會開始覺得天旋地轉了。
最後一局。
楚有瑕飲下三盞酒,吞嚥的速度比前兩次慢了許多,“咚……”酒盞撂在食案上,濺起碗底殘酒。
她撐著一口氣,目色堅定,欻欻出箭,收手。
她嘿嘿笑了兩聲,沒說話。
她也不知道自己投沒投進去,眼前模糊,看不清了。反正她結束了,輸贏也無所謂了。
楚有瑕揉揉眼睛,強撐著笑,“秦相,該您啦。”
秦無嬰仰頭飲下三盞酒,楚有瑕眨了下眼看過來。不知是她醉得迷瞪了還是如何,煌煌豔麗燭光下,他的眼眸燻然而明亮,眼尾竟有極其清淡的紅暈。
楚有瑕不由得想,莫不是,他也醉了?
可觀他面目,還是一派沉定澄然。
秦無嬰感受到一旁的目光,側目望過來,楚有瑕迅速轉眸,看著前方的口壺。
秦無嬰抬手鬆了松領口,以解烈酒帶來的燥熱感。
楚有瑕靠著房內的屋柱,餘光瞥到他領口微開露出的一線鎖骨陰影,眼睛急促眨了眨。
眼珠有乾熱感,她靠著柱子閉上眼緩解不適。等了有一會,仍未聽 見箭頭落進銅壺的聲音。楚有瑕睜了睜眼,秦無嬰還在認真瞄準。
她沒有催的意思,閉眼繼續等待。
三支鈍箭穩妥落進壺中,秦無嬰眼眸發熱,瞟了一眼一旁的楚有瑕。
她臉頰緋紅,站立抱著柱子,閉著眼,呼吸平穩。
秦無嬰拂袖回坐在案上,獨自飲茶醒酒。
胸口莫名有鬱氣,倒茶時將茶水線拉得很長,嘩啦啦的水注入瓷盞中,音色清冽。
楚有瑕震了震,猛然驚醒。
秦無嬰垂眸飲茶,淡淡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