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綺玉館那麼多男人,怎麼……
“甚麼!秦國使節團還要留楚一個月!”
楚有瑕從坐墊上跳起來。
書房裡, 楚無忌正端著茶盞,仰頭見她激動模樣愣了愣,手伸在半空中,還未來得及將茶水送進嘴裡。
“你急甚麼。”他輕飲一口香茶, 怨她出奇態度, “大驚小怪。”
“兩國初邦交, 正和睦之時,留一段時日促進感情與瞭解再正常不過。等再過些時日,秦國使節團回國時,我們的使節也會跟隨而往, 互通禮節,以示友好。”
驚愕之後,楚有瑕慢慢坐下。
她安慰自己, 沒事的, 即便是留楚, 招待使節團的事應也落不到她頭上了, 屆時便是大行令和典客卿的事宜了, 輪不到她一個代左徒, 本也不是實職。
楚有瑕冷靜下來, 啜吸一口溫茶。“行。”
楚無忌見她神態一起一落, 如被踩了尾巴的貍奴, 疑惑道,“你為何對秦國使節團這般排斥, 咱們兩國背靠背共御強國, 你是覺得有何不妥嗎?”
楚有瑕有苦難言,“當然不是。”
楚無忌道,“是不是我逼你太緊了, 我承認。此次秦國出使來楚,給你的時間太少了,但是在國君面前求封職的機會不多,正趕上了。你不必太焦慮,一切有我在,你放手去做便是。”
他難得正色,楚有瑕咬唇,“其實也不是……我知曉你在宮中也並非平步順遂,若我能替你分擔些,我自是願意的。”
楚無忌點點頭,“不怕,慢慢來,有兄長在呢。”他拈一顆蜜餞放進楚有瑕手心,“吃點甜的。”他斟了一盞茶推給她。
“哦對了,國君命你協助大行令掌賓客禮。你初任職,前兩天迎外賓的布排安排的不錯,想來第一關是過了。秦使節留楚的這些日子,你要多照看些。將來擢升也算是有個功績打底了。明日入宮去尋大行令,他會給你派活的,不過我估計沒甚麼大事……”
“撲通……”手心蜜餞落進茶水裡,濺起斑斑漣漪與水點。楚有瑕聞言頹然癱坐。她有些無力,扶住了額頭。
“你到底怎麼了,一早上奇奇怪怪的。”
楚有瑕閉了閉眼,深呼吸,一字一句道,“我不想接近秦國相國。”
“我想離他遠一些。”
楚無忌茫惑,“你們認識?”
豈止是認識。
楚有瑕無奈,將那夜的事和盤托出。
楚無忌聞後撼然驚異,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他怔然,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
半晌後,他幽幽直言,“你……”
“可真是個禽獸。”
楚國民風猶有先楚野放風采,不似中原各國謹守禮節,男女民風不忌,未被儒禮深入困束,故而楚館男女一宵後分別算尋常。
但這次,楚有瑕實在是找錯了人。
楚有瑕不忿,“甚麼禽獸,他情我願的事。一宵而已。況且他也沒說他是誰,問他他也不說。”
“綺玉館那麼多男人,怎麼就偏偏選中了他?”
楚有瑕懊然。她承認,她那時是有被他迷惑,若論容貌,她也不是沒見過更貌美挺拔的,只是那時那刻,就是這般稀裡糊塗地選中了他。
那股莫名的悸動心跳如今想來猶清晰,明知他是寧靜深淵,仍願涉足深探。引誘也好,被引誘也好。皆已定局。
“人家初來乍到,四處逛逛便被楚女騙了身子,沒告發處決你已是仁義。”
楚有瑕肅然,“這麼嚴重?”
“涉及賓邦使節顏面問題。這下惹了風流債了。”楚無忌道,“他那邊若是心有芥蒂,在國君面前說你甚麼,你如何自處?”
楚有瑕的心一點點沉重起來。“那我要是少在他眼前晃,等熬過這段時間會不會好一些?”
楚無忌握了握茶盞瓷壁,“口詔已下,已推脫不得。”
“你不露面,若是他在國君面前進你小言,更加被動。”
露面不行,不露面還不行,楚有瑕心裡沒了主意。“那如何是好?”
楚無忌思索片刻,“事已至此,我有一計。”
秦國使節團確定留楚一段時間後,沒有繼續住在蠻夷邸中,大行令安排了郢都的一座閒置宅院命為賓國府,灑掃整新後,供友國使節團居住。
楚有瑕馬車遠遠停在賓國府大門之外,她撩開馬車車簾,望了賓國府大門半天,姍姍登下馬車。
雀兒跟在她身邊,手提木製漆紋雙層大禮盒。小聲道,“女公子,咱進去嗎?”
楚有瑕深吸氣,攥了攥手指,遠望著賓國府的金字新漆匾額。堅定道,“進。”
二人行至賓國府門前,門前秦國守衛司門,見有二女上前來,抬手止下,“此乃秦使節居所,二位女公子如無旁事請留步。”
楚有瑕謹禮一揖,“在下楚國代左徒楚有瑕,協助楚國大行令招待貴賓。今日例行拜訪秦相國,還請通傳。”
“稍等。”
“有勞。”
等待的時間裡,楚有瑕心中忐忑。他應該還不知道她的姓名,這次拜訪連請帖都沒提前遞,不知道冒然前來,他會不會見她。
不多時,守衛出門來,開啟大門,“楚左徒,請入內吧。”
二人跟隨守衛入內,進到謁舍內等待。
謁舍內只雀兒和楚有瑕二人,楚有瑕接過雀兒手中的禮盒,對雀兒道,“你在外等候吧,我有話要與秦相國說。”
“何話要與在下獨敘?”
秦無嬰負手自門口進入,楚有瑕一驚,給雀兒使了個眼色,雀兒低首退下。
秦無嬰自如趺坐在桌案前,伸手示意楚有瑕也坐。楚有瑕拱手謝過,恭謹揖禮。“見過秦相國。”
侍從上來奉茶,茶煙暖氣在謁舍裡嫋嫋。
楚有瑕奉上禮盒,“今日來貴舍拜訪相國,一些薄禮,還請相國收下。”
侍從接過楚有瑕的禮盒,呈到秦無嬰面前,秦無嬰沒有開啟,道,“昨日楚君已贈予,再收贈禮已不合適。”他看一眼侍從,侍從將禮盒放下,退出門去。
謁舍內,又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楚有瑕恭聲道,“楚國登門拜訪禮節如此,還望秦相國不棄。”
她言辭誠懇,秦無嬰沒再說甚麼,抬手開啟禮盒蓋。首層是顏色鮮亮,織藝細膩的緗色絲帛和嫩白羊脂玉璧,成色皆為上等。秦無嬰神色毫無波瀾,開啟最後一層。
他目色顫動。
最後一層裡頭盛著的是一個雙層漆色食盒,食盒裡放了樣式精緻的各式各樣的民間楚式糕點,摸上去猶有溫熱,定然是剛做出便送來了。
秦無嬰似是回憶起甚麼,眼睫下垂,目光久久凝在那盒糕點上。
四下無人,楚有瑕見他眉目鬆動,心中升起希望,心道在庖廚裡累了個半死還不算白忙活。緩聲道,“一些民間特色糕餅,在下手藝不濟,還望相國多包涵。”
“你做的?”
“正是。”
“何意?”
兩層禮盒,上層是公,下層是私。
楚有瑕嚥了咽喉嚨,聲音低下來,“那夜冒犯,是有瑕唐突無禮,秦相莫往心裡去。”
秦無嬰目光直直望過來,打量她懇切無措的面容。
半晌,他嘴角微勾,“然後呢?”
楚有瑕頭皮發麻,這人當真是不好相與。她起身,鄭重作禮,“請秦相不要因在下的過錯,影響兩國關係交流。”
楚有瑕微低了頭,看不見他的面目,耳邊遲遲不聞他的聲音,她抬起頭來。一望眼,便是他深刻的眉目。
他眼神如墨,濃得化不開。眼睛所注視的位置,似乎是她的嘴唇。
楚有瑕侷促,無意識抿了抿唇,又再言道,“還請秦相多多包容。”
“不夠。”
短暫的靜默中,他聲質如冷冰清冽,傳入她耳中。
甚麼?楚有瑕詫異,未能立即會意此言,望向眼前人,清澈眼眸茫然。
“僅僅是這些的話。”
“不夠。”秦無嬰重複。
楚有瑕定定心神。若是能將那日的事一筆勾銷,他願意開條件反而是好事。
“秦相想要甚麼,在下願盡力滿足。只要在在下能力範圍之內的,在下定會竭盡全力。”
秦無嬰看著她,稍頃,笑了一下,眼眸濃郁。“請我吃飯。”
“時間地點你定。”
這麼簡單!楚有瑕心中喜悅不已,一口應下,“自是沒有問題。”但她仍謹慎道,“秦相還有其他要求嗎?”
秦無嬰看向身側的食盒,“過幾日再送一些過來。要你做的。”
“你,親自送。”
楚有瑕當即應下,“願盡心竭力。”
有腳步聲自謁舍外急急傳來,“相國呢……相國呢……”
侍從回道,“相國正在舍中與楚左徒敘談……哎哎太傅,相國未喚不可擅自入舍……”
人影很快站在了門扇前,聞人榮似乎猶豫了一下,隨即“嘩啦”一聲開啟門。
楚有瑕望向闖入的聞人太傅,主動見禮道,“聞人太傅。”
聞人榮見二人衣衫完整,各坐桌案前,秉禮持節,未有不妥之處,鬆了鬆凝固的臉色。
他朝秦無嬰一揖,“相國,是老臣唐突了。”
楚有瑕心裡“嘖”了一聲。
怎麼這老太傅好生沒有禮貌,她和他打招呼竟視若無人不回應。
秦無嬰淡淡道,“太傅不是入宮了嗎,怎這般早便回了。”
“商談之事已畢,故而先行回府了。”他轉而向楚有瑕,問秦無嬰道,“這位是……”
“楚國代左徒,楚有瑕。”
“原是楚左徒,失敬失敬。老臣方才誤入多有冒犯,左徒多包涵。”
楚有瑕笑道,“不妨事,太傅言重了。”
“可曾打擾到二位談話,那老臣先退……”
楚有瑕忙擺手,“不必不必,在下前來也只是循例拜訪相國,禮節問候已至,那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她起身,還未走出門口,便見侍從手持竹簡匆匆而來,擋在了門口。
“太傅,楚宮宮中方才來人傳話了。楚國相國傳話過來,說您方才急走,遺漏了卷秩。宮裡來人把東西送回來了。他還說您今日有事,明日入宮尋他,可不必通傳了,直接入宮府尋他便可。”
“……”
聞人榮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下巴鬍鬚抖了抖,瞪著那報話的侍從。
侍從不知自己做錯了甚麼,求助地望向秦無嬰,秦無嬰擺了擺手,侍從灰頭土臉地離開。
楚有瑕尷尬,打量秦國這二位使節,她勉力笑笑,正式告辭,“相國,太傅,在下告辭了。”
“請。”
秦無嬰:“請。”
他揚聲,“送楚左徒。”
楚有瑕離開後,謁舍內聞人榮朝秦無嬰低首,“相國莫怪,沒想到這楚女竟然登門,老臣也是一時心急。”
秦無嬰撩袍坐下,眼睛盯著食盒中的糕餅,他道,“太傅嘗一嘗?”
聞人榮謹慎,“楚國雖已結盟交好,但外食相國還是謹慎食用。”他喚人進來驗毒。秦無嬰沒有阻攔,只是淡聲道,“不會。”
貼身侍從入內,用銀針細細將盒內糕餅一一測過,又仔細聞了聞,細嘗一口,點了點頭,聞人榮見狀放下心來。
“老臣聽聞楚國女子善魅人,百年之前,周天子曾為一楚女子神魂顛倒,險些廢了朝政。”
“太傅言重了。”
“是老臣多言,但如今秦正值關鍵時刻,周室衰敗,七國並列爭雄,秦先祖傳秦至今……”
秦無嬰漫不經心地聽著,不知過沒過耳,他捏起一隻糕餅漠然攥在手中,形狀精緻的糕點在他手中化成碎末,一部分黏在手上,剩餘殘渣洋洋灑灑淋在食盒蓋上。
楚有瑕拉著雀兒離開,登上回府的馬車。
馬車平穩行駛,車廂懸簷上的銅鈴細碎作響。
楚有瑕斜倚在憑肘上。隨著車廂的搖晃微微晃動身體。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秦無嬰聞人榮二人不像同朝同僚。
他二人雖職位有高低,但總歸同是秦國肱股,怎看著不像普通同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