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她胡亂擦了擦嘴唇
兩國盟誓在章華臺設宴。
華燈明月, 朗臺高照。
楚有瑕等人著正服衣冠準時入席。
大殿之上,楚君正中,秦無嬰居右,居左者為楚國相國, 大行令等公卿, 以職級遞進排座, 因一列並不能坐下全部,在此基礎上後排,呈三列排座。
章華臺內,歌舞如雲, 倡女曳長裙,飛廣袖,舞採動人。堂下協律官彈琴鼓瑟而和。專奏詩經肆夏之樂, 以迎異國之賓。
饌玉香醴紛紛呈上各自的食案, 謁者掐算時間, 在側提醒楚君吉時已至, 熊詡持玉犀角杯向秦無嬰敬言, “寡人以薄酒相屬, 今宴於此, 以求兩國邦睦, 望君不棄, 開懷共飲!”
秦無嬰執杯回禮,“國君盛情款迎, 無嬰感佩在心, 代我王敬飲此酒,願秦楚萬世敦睦,肝膽相照!”
“請!”
“請!”
笙鼓鐘磬悠悠齊鳴, 連綿不斷的美酒美食有序送入宮殿,其中不乏楚國地域特有的美食。殿中一派和睦輕鬆,群臣之間有禮攀談,秦無嬰等人也未曾被冷落,和相近的楚臣侃談。眾人面上如春風。
楚臣宴坐的第二排,楚有瑕低著頭,勉強飲酒進食,只覺食之無味。
她不敢抬頭,正面一抬頭便可直直對上不遠處,秦國使節坐排的秦無嬰。
她前面本應是相國居坐,但是楚國相國和秦國太傅坐到了一處,親密敘談。
故而她前面沒人,是空位,正對著的,便是秦國相國秦無嬰。
不知道是她的錯覺還是如何,她總覺得對方的眼光似乎總是若有若無的瞟過來,但是當她看回去時,他的眼目並不在她身上,要麼在靜靜飲酒進食,要麼和身側自己的近臣小聲說話,神色平靜。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旁邊兄長正執酒欣賞舞樂,楚有瑕往他那邊湊了湊,小聲道,“咱倆換下位置。”
笙樂鐘磬迴盪大殿,楚無忌一時沒有聽清,“甚麼?”
楚有瑕稍微抬高了些聲音,“我說,咱倆換換位置!”
楚無忌怪異看她一眼,果斷拒絕,“不要。”
楚有瑕咬牙,瞪了他一眼。
楚無忌旁邊是宓尋雁,楚有瑕身子前傾越過楚無忌,朝宓尋雁擠眼睛,“阿宓……”
宓尋雁雖然身子弱,但耳朵比楚無忌好使,她也前傾了身子側首望過來,比了個口型,“怎麼了?”
楚有瑕手上比劃了下,“咱倆換換。”
宓尋雁懂她的意思,“好。”
楚有瑕竊喜,貓著腰小跑到宓尋雁的位置,宓尋雁正要起身,身後的侍從提醒道,“家主,不可換位,對面秦臣與您身份相當,等會免不了相敘,您若是坐到那邊,秦臣越過秦相國與您敘談,便不合適了。”
宓尋雁眨了眨眼,猶豫看向楚有瑕,楚有瑕嘆氣,按下她的肩膀,“算了算了,你坐這吧。”
她灰溜溜又貓著腰小跑回自己的座位。
楚無忌見她無功而回,“吃個飯而已,你屁股長刺了。”
楚有瑕臉色陰陰的,橫伸一條腿過來蹬了他一腳。
楚無忌早已預判,歪了下身子,洋洋得意,“哎,沒打著。”
楚有瑕迅速收回腿,朝他小幅度揮了揮拳頭。
楚無忌嘿嘿笑。“還是見的世面太少了,以後多參加幾次,你便不會緊張如鼠了。”
“你才是鼠!”楚有瑕深呼吸。她緊張的可不是甚麼宴會!要不是此刻尚在宮中席宴上,她恨不得翻白眼瞪死楚無忌。
硬著頭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楚有瑕隨意瞥了一眼殿中央的婆娑舞,人影繚亂中,他的眼目望過來,在袖影中與她不期然相撞。
他漆黑眼眸似寧靜湖泊,幽深如渦。滿殿燈燭敞然明亮,獨獨映不亮他的眼瞳。
楚有瑕眼眸一顫,愣怔一瞬,頭腦空白,竟不知該如何面對。她迅速回過神,疏而有禮地點了一下頭。
本以為他亦會如她一般回禮,沒想到他毫無反應,就這麼看著她,執起酒盞,隨意整理了下衣領,仰頭灌下一口酒。
楚有瑕清晰地看見他喉結滾動,仰頭時頸下肌膚微露,露出一道細微的紅痕。
楚有瑕登時漲紅了臉。
慌亂摸過案上的酒盞隨意吞下一口酒,滿口熱辣。
楚無忌隨意轉頭看了她一眼,奇怪道,“你臉怎麼突然紅了?”
楚有瑕隨口回道,“熱。”楚無忌還是盯著她看,楚有瑕不耐道,“哎呀,無關你事。”
楚無忌正色,伸手摸她的額頭,“莫不是著涼了?讓你早些起,你偏懶被窩,這下好了,風寒了吧。”
懶被窩和風寒有甚麼關係?楚有瑕懶得和他爭論。楚無忌摸了摸不見有發熱跡象,放下手,“沒燒啊。”他見她酒盞中酒已見底,又道,“少飲些酒吧,宮中酒烈,你怕是飲不習慣。”
秦無嬰收回深沉的目光,端坐漠然飲酒進食,握緊了衣袖裡的瓷瓶。
方才她身邊那人同她甚麼關係?為何如此親密?那男子所佩之玉鐲,竟和她的一模一樣。莫不是定親之物?
秦無嬰眼睫落下來,眉弓壓得愈發的低。
楚有瑕定住心神,低頭緩慢進食,期間楚無忌不時探過身和她小聲說話,分散她緊張的注意力,宓尋雁也會讓侍從傳話,兩人隔空小聊一下,楚有瑕注意力不再被對面秦無嬰分散,漸漸輕鬆些。
“楚女公子,這是家主讓我給您送過來的釅茶,飲下可作解酒用。”楚有瑕接過茶盞,側頭看宓尋雁,問她,“我喝了,那你呢?”
宓尋雁身體差,平日不飲酒,但出入宮中各種場合,免不了要做做樣子多少用一些,故而每每參加席宴自己都會備一些解酒茶,解酒藥之類,以作緩解,免失態。
宓尋雁小聲道,“沒事,我這裡還有。”
楚無忌嘲笑楚有瑕,“沒用,喝這點便受不住了。”楚有瑕瞪他,忽然作手勢拋過去一個茶盞,楚無忌出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楚有瑕嘲笑楚無忌,“沒用,虛晃一招也能騙到你,傻了吧。”
楚無忌揉了揉眉心,對宓尋雁道,“還有嗎。也給我點吧。”
楚有瑕飲進茶湯緩了會,神思不似方才迷濛,眼睛也少了許多漲熱感,但下腹有墜感,不得不起身。她在楚無忌耳邊小聲道,“我去殿外廊下更衣。”
楚無忌頷首,“快去快回。”
楚有瑕起身,從排座後離開。
“相國去哪裡?”聞人榮見秦無嬰起身,問道。
秦無嬰回道,“廊下醒酒更衣。”
月明星稀。
楚有瑕更衣出來,深呼一口氣。外頭的空氣比殿裡清新許多,也更讓人清醒。方才烈酒引得她頭昏眼熱,一盞釅茶澆下去,這會又下了出來,舒服多了。
估摸著這個時間應該也差不多了,等會回席不會太久,今天宴會便算結束了。
思及此,楚有瑕略略慶幸。還好沒和那秦國相國直接面對面,等宴會結束,秦國一行人該回國了。二人此生便不會再見了。
等他回去,那夜意外便是沒發生過。
想起那個秦無嬰,楚有瑕不知為何意亂心慌,席間他的眼神分外有壓迫力,那深沉的眉目總是在她心頭縈繞不休。
殿渡廊邊是茂盛花木,夜間有蟲鳴嚶嚶不休。
她踱步從廊上轉往殿中,思緒四散,眼睛隨意望著周圍的花草,復又盯著青石板地面前行。
一雙嶄新翹頭黑靴踩進她的視線。
楚有瑕停步,順著往上望去,瓊色纏枝紋袍擺,白玉帶鉤腰帶,上綴緇色絲絛,垂下一塊透雕玉佩飾——
楚有瑕不敢再往上看了。
她定定心神,作疏離有禮狀,恭謹作揖一禮,“秦相國。”
她微微抬起臉,但眼睫是下垂的。
秦無嬰靜靜看著她的臉龐,嘴角半彎不彎,帶幾分嘲弄。
下一刻,他直接逼近楚有瑕,氣息緊緊包裹住她,胸口險些撞到她的鼻樑,引得楚有瑕驀然大駭,身子沒站穩,下意識後退一步。
“唔……”後邊是渡廊欄杆,楚有瑕後退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欄杆上。
他要幹甚麼?兩人身份有別,怎麼招呼都不打就離得這麼近?甚至 都不肯客套一下。
她仰眸愕然望向他,見他帶有幾分興味的眼眸,咬了咬嘴唇。
她總歸是有身份的人,在楚宮中絕不能丟楚國的臉,就算是末職的代左徒,也不能被別國大臣這般戲耍,也應有該有的風骨。
她正色直身,側身與他拉開距離,揖了一揖,道,“若無事,在下先行告退了。”
她撇開秦無嬰急急往前走,卻聽得他在背後道,“傷好了嗎?”
楚有瑕頓住腳步。腦中大亂。
秦無嬰折身站在她面前,手心中躺著一個瓷瓶。“我見你步行有異,這是創藥,你且收下吧。”
“算作,是我孟浪了。”
他那夜回去後,正欲脫衣沐浴,卻見自己的物件上有極淡的血絲,並非自己所出,那便是她的了。
他那夜,是沒有控制住自己。
楚有瑕眼瞳震動,駭然大驚,心臟狠狠墜了一下。
他甚麼意思?彼此裝不知道這事就過去了,還提起作甚?
她只能強裝鎮定,佯為不知,“在下不知秦相國在說甚麼,夜漸深,相國還是儘快回席吧。”
她再次撇開秦無嬰往前走,卻不想他高大身形壓下來,阻住她的去路。
男子的強硬氣息籠罩住楚有瑕,楚有瑕心驚肉跳,似被逼入死角,無處可逃。
秦無嬰俯就她的身形微微躬身,在她耳畔輕聲道,“想裝不認識?”
楚有瑕逃回宴席上時,猶心有餘悸,胸腔砰砰聲動,震顫耳膜。
她臉色不好,灌下一盞茶水,灌的太急水漬流到下巴和前襟裡。
她胡亂擦了擦嘴唇,茶水水面倒影裡,她的唇紅得格外紅豔,唇面之上有似有若無的咬痕,微微破了些白皮。舌尖舔向上顎時,也有尖銳的痠痛感。
對面秦無嬰臉色也不好。
鼻間猶有她面上脂粉的清香,方才唇上觸感仍溫,秦無嬰咬牙,不著痕跡地舔了舔唇間。他調整了坐姿,不動聲色攬過衣襬遮住腿。
方才的事再一次超出他的控制。
他以為她對她只有恨了,明明僅僅是恨而已。可是她的溫軟她的香氣佔據他時,他仍舊不可剋制的心身勃勃,神思大動。
她落荒而逃,他又何嘗不是?
他不能再這樣了。
秦國隨侍的侍從輕步走過來,在太傅聞人榮耳邊說了甚麼,聞人榮聞之緊緊皺起眉頭,望向身側的秦無嬰,又流轉在對面的楚有瑕身上。他攥了攥手指,最終未言一辭。
笙歌緩舞仍在繼續,兩國大臣間交流和睦,觥籌交錯,一派祥和。
可楚有瑕已然等不及了。回席上的每分每秒都令她煎熬。她不想再和對面那人相對了。
她撫了撫額頭,拽了拽楚無忌的衣袖,“我真不行了,頭暈,我先回去了。”
楚無忌見妹妹一臉不適模樣,只以為是酒醉撐不住,他喚侍從來扶她,“好,你先回吧。路上慢些。”
聞人榮蒼老眼眸瞟見楚有瑕離席,又看向身側的秦無嬰,秦無嬰恢復如常神色,不曾看向楚女一眼,仿若甚麼也沒發生。
宴畢。
楚宮宮道亮起熾烈的火把和燈盞。
西階,庭中,宮門外,皆有司宮閽人執火炬,點燈盞,相送賓客公卿。
聞人榮代秦無嬰例行取過席宴南處的幹脯作解酒解膩用,陪同秦無嬰登上回蠻夷邸的馬車。
一路上,二人無言。
楚有瑕回到府中,渾身難受,宮中烈酒她實在喝不慣,吐了一回方好受些,晚上發生的種種在她清醒後顯得分外不真實。
沐浴後,雀兒給楚有瑕篦頭時,楚有瑕托腮望著黃銅鏡中的倒影嘆氣。
越想鬱悶,她張牙舞爪不耐地拍了拍桌案,震得案上妝奩錦盒顫了顫。
雀兒見楚有瑕疑惑舉動,細聲問道,“女公子,怎麼了?”
楚有瑕趴在奩案上,低低“唔”了一聲,“沒事。”雀兒將她的頭髮篦順,柔聲道,“若還是頭痛,奴婢給您弄些清涼的藥膏敷一敷額頭。”
楚有瑕悶悶道,“好。”雀兒起身給她取藥,楚有瑕將一把墨玉梳篦握在手裡,轉來轉去,篦齒尖銳劃過掌心,她不覺得痛。
罷了,最後一次了。
這將是二人最後一次產生交集。待到明日,秦國使節團整裝回國,那時,便永遠不會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