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竟然是那夜的那個人!
楚有瑕與宓尋雁分別, 抵達典客府時,府外已有典客卿等候。
“楚代左徒。”典客卿上前一步問候。
“典客卿。”楚有瑕拱手見禮,“今日叨擾,來此相商迎秦國使節禮儀章程, 有瑕初任, 還望典客卿多多指教。”
“哪裡哪裡, 令兄楚左徒早前便已安排好,某也不過是與代左徒稍做交接,快請入內吧。”
楚有瑕跟隨典客卿入內,原本緊繃的心緒鬆了下來。好在她這個兄長該靠譜時靠譜。
一上午, 楚有瑕跟隨典客卿將迎邦當日的所有繁冗的流程規劃禮制掌握,心裡漸漸有底。楚無忌安排的很周全,楚有瑕等於是直接接手, 沒太沸甚麼心力。這番過下來, 安排賓邦的功勞其實都算在了楚有瑕頭上。
迎接秦國使節的日子眨眼間到。
一大清早, 天還未亮, 楚有瑕起得比楚無忌還早, 先行抵達楚宮安排相關事宜。
浩蕩迎邦儀仗在宮門外鋪展等候, 郢都城晨鐘悠盪響起, 昭示著新的一天的到來。
“秦國使節到——”嘹亮人聲穿透晨霧, 抵達楚宮。楚宮外秦國楚國兩國鹵簿相接, 儀仗莊嚴,引得不少楚國百姓引頸圍觀。
楚有瑕因著是代左徒, 不必出宮同眾位百官迎接, 在宮中忙碌打點好使節入宮後的事宜。
辰時到,秦國使節準時抵達。
楚有瑕安頓好入座宴食的流程,跟隨宮卿在青山宮前列隊。
秦國使節很快入宮, 浩蕩隊伍在出宮中宛如長龍。
楚國國君在青山宮前率百官眾卿親迎秦國使節,氣氛雖和睦,但也端正肅然。
“楚君,此為我國相國,秦無嬰。吾乃秦國太傅聞人榮。”
熊詡看向眼前站在秦國使節團中心的,沉穩不露情緒的年輕人,微笑頷首示意,秦無嬰作揖回禮。
兩國互相交換禮物禮器,楚國大行令同秦國太傅攀談起來。
楚有瑕在隊伍前排,但離國君與秦國使節交談的位置不近,這會兩方正親切交談,她沒甚麼心思聽內容,只盼著接下來的流程能夠順利。
秦楚第一次合作,雙方皆鄭重,看中此次合作。周王室衰敗後,七國並立,其中屬齊國國力最為強大。
楚已經算是獨立較晚的國家,七國並立之前,齊已吞併不少小國,而齊最近一次的討伐卻堪堪止步,燕韓兩國合盟抗齊收效匪淺,竟從北抵擋住齊吞併各國的腳步。
而熊詡遍觀大局後發現,若是自保其身,未必能獨善其身,各國合作或將成為保國的必要手段。
熊詡在未正式致師之前便已告知天下,楚獨立。於三日前正式與周王室劃清界限。
在楚國告知天下,成為獨立國不多久,便收到秦國的來信,秦願與楚合作,結成聯盟,共抗大國吞併之勢。
秦國是第一個願與楚結盟的國家,也是第一個承認楚獨立地位的國家,故而國君熊詡分外重視此次合作。
秦國與楚國在地緣上相接,若是一方遇戰,另一方可及時支援。熊詡與朝臣深刻討論後,接下秦國的友好示意,於今日迎秦國使節入楚詳談合作,共續兩國友誼。
楚無忌同百官將秦國使節帶入楚宮後,便是楚君與三公九卿接待秦使節,他自動後退,自如站到楚有瑕身邊。
楚有瑕小聲道,“他們甚麼時候能說完?”
楚無忌長身玉立,天際華光映照他俊美面容,他抄著手,一副無奈狀,“不知道呢,且等著吧。”
她看向中央的人群,從她的方向看,只能看到自己國君的背影,斜正對的是秦國使節團。
但礙於己國這邊國君背後的官卿背影的阻擋,她看不到秦國大使節的面孔。只能看到他下半邊的烏翹頭靴和玉白色絲紋袍裾,稍微往上一點便是鑲玉革皮腰帶,懸掛兩枚玉配飾,佩飾下垂兩條長長的絲穗。
楚有瑕收回目光。忽而想起甚麼,一怔。
那塊玉?
那塊玉怎麼這麼眼熟?
她再次抬眸,想要看清那位大使節佩玉的樣式,楚國這邊的宮人向前贈禮,擋住了視線。
楚有瑕翹首,宮人退回楚君身邊,將那位大使節的全貌露出。
氣質冷峻,玉白色正袍將他的眉目襯得冷清而莊重,軒昂身姿卓然,在人群中灼目,如列松如圭玉。
清風徐來,撩起他的袍角,微微拂動起腰間的透雕玉配飾。
只一瞬,楚有瑕已瞠目。
竟然是那夜的那個人!
震驚之餘,楚有瑕迅速將頭低下,心口砰砰跳。原本她還欲找尋此人教訓一頓,現在那夜的氣也全消了。只盼著他別看見她。
兩人的距離並不遠,只要他目光不慎落到這邊,便可清晰看清她的樣貌。
楚有瑕此刻恨不得將頭鑽進地底,瞥了一眼身邊的兄長,後退一小步,躲在楚無忌身後。誰知身前人影挪動,挪到了她後面。
楚有瑕恨恨瞪了楚無忌的背影一眼,再挪,挪到他身後。楚無忌也跟著挪,挪到了她身後。
楚有瑕咬牙氣極,又不能當著眾人的面斥兄長,拼命向楚無忌擠眼,再次躲到楚無忌身後。
楚無忌不知是看見她的眼色還是沒看見,再一次挪到楚有瑕身後。
楚有瑕憋著一口氣再挪到他身後,擰他的腰,低聲切齒道:“你亂動甚麼……”
“你亂動甚麼……”
楚無忌痛得齜牙,“有這麼對兄長的嗎……”他從後攥住楚有瑕的手,又要往她身後擠,楚有瑕死拖著他不讓他動,“你老實點……”
“到底誰不老實……”
兩人迴圈交替,就這麼退出了隊伍外。
周圍一片寂靜,同在隊伍中的朝臣詫異而茫然的諸多目光落在兄妹倆身上。
兩人察覺氣氛不對,停止暗中較勁,楚有瑕鎮定解釋道,“兄長腰封稍亂,為兄長稍做整理。”
楚無忌也自如道,“胞妹後衣稍亂,為胞妹稍做整理。”二人互拍了拍後背衣衫,莊然站進隊伍中。
背後大臣們的目光似乎還若有若無的盯在二人身上,楚有瑕只覺如芒在背。額上出了汗。
她深深呼一口氣,鬱氣難消,恨不得打死楚無忌。楚有瑕眼眸四飄,胡亂望了一眼,卻堪堪撞上對面使節團中心那人直沉的目光。
明明看起來風光霽月的一個人,眼神深處卻冷幽幽的。
四目相對,楚有瑕迅速移開目光,眨了幾下眼,裝作沒看見。
二人動作不大也未有聲響,不曾驚動國君那邊與秦的談話,那個秦相國怎麼注意到這邊的?
楚有瑕渾身侷促,抄著手摳緊了手指,手心微溼。不知道他看這裡看了多久。她咬緊了嘴唇。
難道他認出她來了?
不應該,那夜燈光朦朧,又已過去了幾天,面容應該不至於記得這麼清楚吧?
她心中有些許僥倖,或許他看向這裡只是看熱鬧,她方才一直低著臉,應該沒露全貌。
應該是這樣的。
她垂下眼睫作嚴肅狀,目不斜視,一眼不曾多餘看,只看晴白郎朗的天,和偶爾掠過高空的飛鳥,盤旋而過。
不多久,秦國使節團跟隨楚王動起來,前往進入青山宮,雙方就合作細節對坐敘談。
接迎外賓共三日。今日談兩國合作事宜,雙方小聚飲食,若達成,便繼續後面兩天的盟誓和席宴。
經一上午,秦楚雙方的合作意願不謀而合,順利達成。時值正午,楚王設小宴招待秦無嬰等一行人。宴後擬下盟書,將在第二日的盟誓大會上頒佈。
翌日。盟誓大會。
楚宮內各處森嚴,秦楚雙方前往渚宮高臺訂立盟約,即為歃血為盟。
秦楚雙方旗幟在高臺之上糾纏飄揚,旌旗獵獵,楚王熊詡接過斬刀,親執牛耳,取牛血於碗盞中,交於秦國大使節秦無嬰手中。“秦相國,請。”
秦無嬰雙手鄭重接過,“請。”
二人對飲牛血,直至碗底見空。
楚國祝史取祝詞載書昭告天地,告誓神。朗朗祝詞莊嚴森然,其言願承仙皇神諭監督,與秦國盟約,永不背誓。
盟書一式三份,一份留於楚,一份留於秦,最後一份置於方才被宰殺的牛背上,挖坑深埋,是為坎牲加書。
熊詡舉起空碗盞,嘴角猶沾牛血血色,“楚今日結盟於秦,兩國交好,永不違誓,若渝此盟,明神殛之!”
秦無嬰亦舉盞,肅穆立誓,“秦無嬰代秦君在此立誓,今日結好於楚,若秦違背盟誓,五雷轟頂,二世而亡!”
“哈!”
“哈!”
“哈!”
鼓鍾悠揚有力響徹天際,高臺下,武將眾軍甲冑森然,戈戟斜執青天,刀劍擊撞,氣勢盎然。文臣仰首肅然,見證兩國交盟這一重要時刻。
儀畢。
人群有序散去,楚無忌抄著手下高臺,心道儀式總算結束。
今日儀式並非楚有瑕的活計,而是祝史之職,故而她今日不入宮也無人在意。清晨他敲了她半天門也未將她喊起來,只能自己先行入宮見證結盟。
楚無忌加快了腳步,今日站了一上午,已然熱出了汗,只想儘快回府沐浴用膳。
見宓尋雁在前處,疾行幾步上前,作揖行禮道,“宓中尉。”
宓尋雁聞聲轉首,回禮溫聲道,“楚左徒。有何要事?”
楚無忌道,“無甚,只是想道一聲謝。那日我在殿中向國君為妹求職,感謝中尉仗義執言促成吾妹暫任代左徒。感懷不盡。”
其實那天楚無忌向國君為楚有瑕求任官職時,並未有明確職位相求,受爵稱卿並非小事,能有一官半職亦足以。只求楚有瑕能先入官場,做出些成績再慢慢擢升。
當日宓尋雁在場,委婉提出可任代左徒,國君方鬆口允下。代左徒一職既不會佔據旁官位置,也不算小官職,相當於他的副手。
宓尋雁頷首,“左徒客氣了。我與有瑕一同長大,有瑕是我好友,應該的。”
“中尉若是有空,來日務必請往府上一聚。在下好略盡地主之誼。”
宓尋雁笑笑,“左徒不必掛懷。要謝也應是國君有識人之明,成全左徒掛妹之心。”
楚無忌匆匆回府,侍從已經燒好了水,隨口問道,“女公子起了否?”
侍從道,“尚未。”
楚無忌道,“都甚麼時候了,叫她起來,該吃午膳了。”
“喏。”
房中。
楚有瑕攏著薄衾躺在榻上,睜眼望著床帳頂。
“女公子,該起早了,家主讓我來喚您用午膳了……”侍從敲門。楚有瑕聞聲只是將自己埋在了被衾裡。
其實早上楚無忌叫她前,她早已醒了。今日沒有她的事,她說甚麼也不願再入宮了。
但是躲得過今日,躲不過明日。
明日聯盟席宴,她不得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