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第二世】 昨夜那人,會……
“轟隆……”
驚雷降下, 伴隨孕婦分娩的尖銳痛喊聲。
“啊……”
楚國宮廷的蘭臺宮中宮人宮女忙碌進出,不斷送血水和使用過的布巾出來,藥湯氣血腥氣纏繞,引得眾人精神分外緊張。
“王后, 再用力些, 小公子已經可以看見頭了……”女太醫給楚國王后鄧蕤喂上藥湯, 安撫痛苦的女人,“快了,快了……”
“咔嚓……”燁電震閃,幾欲撕裂天空。
“哇啊啊……”
雷霆聲與嬰兒啼泣同時震落。
於此同時, 楚宮點兵場上。
天色陰鬱,大雨傾盆。
點兵場上甲冑森然,眾將士執戈披甲, 氣勢凜然, 皆肅穆注視高臺上的國主。
楚武王熊詡手按金劍, 面目肅然, 風雨中昂首屹立。
“眾位將士們!我楚國先祖隨周王伐商, 屢立戰功, 卻始終得不到應有的大國待遇。”
“‘蠢爾蠻荊, 大邦為仇’的恥辱我等絕不可忘卻!”
“十五年前, 周趙王南征, 一度欲滅楚,我等先輩拼死抵抗, 方有今日的楚國!”
“如今, 新周王已亡於犬戎刀下,周朝名存實亡。”
“荊楚有甚麼理由繼續效忠殘周王室?”
“恭順,只會換來無盡的屠殺, 強大,才能真正保護自己!楚,從未被中原接受!”
“既然他們視我們為蠻夷,那我們,便不再強融中原!”
熊詡滿面雨水,神態愈發堅定。
“我熊詡,今日在此宣誓——”
“楚自今日,自立為國!”
他振臂高呼,沉重的披風被烈風揚起。青銅長劍出鞘,直指天穹,驚雷滾過,蜿蜒如長龍。
“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諡!”
場上震如轟雷,群情激奮。楚旗在暴雨中揚空,眾將士高舉戈戟呼應國主。
“哈!”
“哈!”
“哈!”
“咔嚓——”
楚有瑕猛地驚醒。
外頭狂風暴雨不歇,嘩啦啦震顫窗牗,猶如無數鬼手急促敲打。
楚有瑕躺在榻上揉了揉額頭。手腕上冰涼的金絞絲玉手鐲擦在額上,令她清醒許多。
只是頭還是昏脹發痛。喉嚨也痛得厲害。
她慢慢坐起身 ,身下的不適痛感迫使她沒忍住“嘶”了一聲。
昨夜太超過了。
那個男人……怎麼可以這麼兇?
楚有瑕閉了閉眼,不願再回憶昨夜的事。怪只怪她貪杯飲多沒定力。
“雀兒……”她喚貼身丫鬟,進門卻另有其人。
“醒了。”
來人眉目與楚有瑕有八分像,高挑英姿,但更俊美硬朗。一雙冷淡桃花目,與楚有瑕水靈杏目區別開來。
袖口被雨水打溼,楚無忌挽起寬大官服繡著暗紋的袍袖,露出右手臂的玉鐲。
同楚有瑕手臂上的一模一樣。
這是楚容當年誕下雙子,為一雙兒女打造的一副手鐲。兄妹各一隻。多年來,二人皆不曾摘下過。
楚無忌抖落身上的雨水,將紙傘留在廊上。“怎麼見到兄長一臉失望的樣子。”
他剛從楚宮回來,見證楚國宣誓儀式後,被楚王留在宮中商討了好一會國事。出宮後一回府便直奔楚有瑕房間。
“你來準沒好事。”楚有瑕翻了個白眼。攏了攏衣領遮住脖頸,慢慢下床去。
楚霽,字無忌,楚有瑕同胞兄長。
二人自幼便未見過生父,生母楚容楚國貴族出身,為楚國左徒,掌議政、號令、外交之權。三年前楚容去世,左徒一職世襲傳於長子楚無忌。
楚有瑕略略蹣跚著坐在案前,和兄長相對,沏上熱茶。
楚無忌見她怪異走姿,疑問,“你腿被打瘸了?誰打的?”
“沒……沒有。喝多發暈而已。”楚有瑕含糊過去。
楚無忌繼續道,“你今早被人抬回來的。喝成那樣,像個甚麼樣子。”
“吃好的喝好的,從來沒想著帶兄長。”
楚有瑕嘖了一聲,“你身為左徒,不想著如何效力國家,反倒一天到晚想著彈琴練劍逐馬笙歌,成何體統?”
她這個同胞兄長散漫慣了,不愛受約束。自從母親去世後他不得不承接起長子的責任,統領管理左徒府。
胞妹整日在府中享福悠閒,他勞碌周旋在楚宮,頗多怨言。
楚無忌呵了一聲,“不見你當官,倒是一派官腔。”
“這左徒,應是你來當的好。”
楚有瑕聽慣他的抱怨,擺擺手,“行了,你有甚麼事趕緊說。”她低頭飲茶。
“你昨夜又去綺玉館風流了?”
綺玉館是郢都的文雅風流地,男女皆可往。楚有瑕是那裡的常客。
他向來不怎麼過問她的私生活,楚有瑕沒防備一口茶噴出來,“你來此只為問這個?”
楚無忌從善如流避過楚有瑕噴出來的茶水,“當然不止,是來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我今日向國主為了你求了官職。”
“我求國主封你為代左徒,我若是有事或身體有恙,左徒的事務便由你代勞。”
他露出一個奸詐的笑,“一想到我起得那般早入宮上值,你在府中呼呼大睡,我心中便痛苦不已。”
“給你求了半個官職,以後可以陪著兄長上值,歡不歡喜?”
“誰想做這個啊……”楚有瑕手指著門外,“給我出去!”她本來日子悠閒,封官後得處處顧忌著身份,哪還能過現在輕鬆的日子。
她扶著案要起身,要不是腿腳不利索,已經打過來了。
楚無忌迅速起身,“你先別急,我還有事沒說完。”
“三日後,秦國使節團抵達楚宮和求聯盟,國君已經同意你負責此番的禮節儀仗,到場恭迎使節團了嘿嘿……”
楚有瑕急了,“你給我滾!”
她從未接觸過官場國家事宜,上來便要迎接外國使節,這等大事竟就這麼被兄長推上來趕鴨子上架。
光說要做的準備便不止三天了。接待使團畢竟是大事,怎能兒戲。
楚無忌安慰著急的妹妹,“別怕,兄長在呢……”
楚有瑕抄起角落的連盞銅燈扔過去,楚無忌人已消失在門口,惟留餘聲,“好好準備,別給左徒府丟臉!”
楚有瑕氣極想追出去暴打胞兄,不慎栽了一腳,險些絆倒。
雙腿的痠痛感襲來,她心感不妙,莫不是傷著了吧。
那個人……
楚有瑕咬牙切齒。
就算昨夜她有逼迫的成分,但他仍然可以推開,半推半就地成了,又在榻上那麼兇做甚麼,好似她逼他一般。尤其是中途突然掐緊她的頸子,幾乎是要她命的程度,卻又在她幾乎窒息的時候鬆手,給她一口喘息,接著兇狠。
有這麼伺候人的嗎?楚有瑕心中窩火。
她坐在暖席上吸氣,“雀兒……快給我燒水,我要沐浴……”
雀兒聞聲趕來,扶起楚有瑕,“雀兒來了……女公子……”
坐在浴桶裡,身下的痠痛感總算被熱水消解些。楚有瑕有些心煩意亂。
雀兒站在浴桶外給她擦身,“女公子別嫌奴婢話多,女公子雖風流,但也從未隨意留情。”
“看您身上這些印子,這簡直是施虐了……怎這般的狠……甚麼人吶……”
“您這次,可真是眼拙了……找的甚麼人吶……”
雀兒心疼地看著楚有瑕身上的紅痕,身前柔軟處甚至破了皮。
“等會沐浴完畢,奴婢給您上些藥吧,這一身都得敷一些……不然走路還是痛……”
楚有瑕把熱毛巾搭在臉上,“我錯了。”
她真的錯了,她昨夜就不該去綺玉館,她不去綺玉館就不會色慾燻心弄了個男人反被弄傷。
現在黑心兄長又推給她不少活,她來來回回進出宮走路那個樣子得被多少人看到。
她戒了,從此以後戒色,斷不踏入綺玉館一步。
“雀兒,你盯著我點。我決定了,以後不再去風流所了。”
“嗯,您放心吧,我讓全府人監督您。剛家主跟我說了,您這幾日要進宮,讓我改改官服尺寸,等明天我改好了給您送過來。”
楚有瑕撩了一把水潑在脖頸上,“好。”
雀兒繼續道,“女公子您也別生氣,家主其實也是為了您好。咱們府上只靠家主一人在朝中周旋,將您拉進朝中,也是為了穩固楚府的地位。”
楚有瑕垂下眼睫嘆氣,“其實我也明白。”
“從前母親在,還能依靠母親,現在只剩我們二人了,兄長一人獨木,恐也難支。只是太突然了。三天時間,驢拉磨都拉不完。”她恨恨拍了一下水。
她想做的根本不是這些。楚無忌打亂了她的計劃。
“不過……就算兄長不提,我也會主動與兄長並肩的。”
雀兒問,“女公子亦有雄心壯志,夫人在泉下也會寬心的。”
楚有瑕笑了笑,沒說話。
沐浴完後,楚有瑕上完藥獨自一個人在房中待著。外頭雨勢漸小,她趺坐在案前研讀左傳,聽著外頭的雨聲,慢慢走了神。
她本來計劃讓她的發小宓尋雁推舉她做護軍都尉。
宓尋雁是楚國護軍中尉,屬軍情機構的最高統領。護軍都尉是軍情機構的副職。
她與宓尋雁無血緣關係,推舉更有說服力。兄長親自薦舉她,是必須要避嫌的,不能推太高的職位,故而只能做一個代左徒。
現在她這邊還未提,國君已答應她暫任代左徒,再提旁的便不合適了。
楚有瑕嘆了口氣。事已至此,只能先這樣了。
涼風自窗外撲進來,有細微聲響從房外的院子的後門傳來。楚有瑕放下竹簡,離開房間,出了後院後門。
“阿籬。”
敝籬轉過身來,微笑著看向楚有瑕。
楚有瑕道,“你怎麼不進去?”她眼睛落到敝籬的腹部,“你還沒生啊。”
敝籬道輕柔地笑,低首撫摸腹部,“已經生過一次了。”
“啊,甚麼時候生的,你怎麼沒告訴我?孩子呢,帶來我看看。總該送些禮物給他。”楚有瑕茫然。
敝籬沒有接話,只道,“我來看你。最近還好嗎?”
楚有瑕垮下臉,“別提了,計劃被我哥打亂了。”
敝籬輕聲道,“你這次重生,想好要怎麼做了嗎?”
楚有瑕是重生之人。
上一世,她的國家楚國在她二十八歲那年被滅亡,但是哪一國滅的,怎麼滅的,前世記憶久遠,她記不清了。
為避免上一世的悲劇發生。這一世,她想要進入情報中心,監視掌握各國動態,輔佐楚國國君一統天下。
楚有瑕今年已然二十七歲齡,算時間還有一年時間。
在兄長未接任左徒之前,楚國朝廷中心握權者都是老一輩經歷過護楚戰爭與周王室對峙過的老人。
他們掌權極嚴,等級也嚴密,年輕一輩很難擠進權力中心。只能等待世襲接替權力職位。
楚有瑕搖搖頭,“暫時走一步看一步。等有機會再讓尋雁推舉我。目前楚國處於盛期,若是分裂滅亡,也必然是外部原因。所以我一直想的是掌握密報,從別國內部逐個擊破,助楚一同天下。”
“但是護軍中尉府有尋雁在,尋雁同你一樣相信我,她會護衛楚國的。”
敝籬靜靜聽著,抬手摸了摸楚有瑕的頭,“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楚有瑕縮脖子,“你幹嘛這麼肉麻。”
“女公子……”是雀兒的聲音。楚有瑕回頭應一聲,“怎麼了?”雀兒上前來,交給楚有瑕一封信,“宓女公子的來信。”
楚有瑕接過,展開草草過了幾眼,她收起信簡,“阿籬,我得先去……”
“女公子,您和誰說話呢……”雀兒好奇道。
楚有瑕回首,“阿……哎,阿籬怎麼就走了……”
小巷中空空蕩蕩,哪裡還有敝籬的身影。
雨漸停了,雲霞初霽。
宓尋雁的來信楚有瑕不意外,她也獲知了國君提拔楚有瑕的訊息。
本來今日二人約好下午見面商議楚有瑕進中尉府的事,現在也泡湯了。宓尋雁遞了張簡信,忙府中事去了。
楚有瑕回房間擦頭髮更衣。
其實她今世重生這件事,她和楚無忌說過,但兄長當時的反應也只是摸摸她的額頭,以為她夢魘了,然後讓她好好睡一覺。
除了敝籬和宓尋雁,沒有相信她。
若是楚無忌相信她,計劃又何至於被打亂。楚有瑕對著菱花銅鏡,重重嘆了一口氣。
她扶著奩案起身,那股痠痛感又浮上來。
楚有瑕恨恨地把梳篦拍在案上。
那個可惡的男人,別讓她找到他。
翌日。
休沐日。
楚無忌一早起來在庭院中喝茶吃早膳,正悠閒賞花,見楚有瑕正裝穿過庭廊,嘬了兩聲,楚有瑕聞聲回過頭來,瞪了他一眼。
“喲,這是要去哪呀。”
“別管。”楚有瑕道,“怎未去上朝?不怕國君罰你。”
楚無忌悠然,“今日休沐日。”
他飲一口溫茶,打量楚有瑕,“你不會又要去綺玉館吧?”
楚有瑕“嘁”了一聲,“怎麼可能,我早已戒色。”
她拂袖離去,一身正氣。
“昌陵君,您又來啦。”
綺玉館笙歌曼舞,青袖流連。
楚容年輕時護楚有功,封了兩塊食邑分別在昌信和昌陵,是而她的一雙兒女,被人分別稱為昌信君和昌陵君。
女老闆纖雲迎上來,歡喜道,“今日要聽甚麼曲,看甚麼景,飲甚麼酒呀。”
“來來,您快坐,您是老賓客了,有甚麼需求儘管和我提。”
楚有瑕趺坐在軟墊上,纖雲斟酒遞給楚有瑕,楚有瑕禮貌推開酒卮,堅定道,“今日不飲酒。”
“哎呀是是是,這就給您換香茶。”
楚有瑕捧著茶盞,對纖雲道,“你們昨夜陪榻的舍倌,弄傷了我。”她眼色有些冷。
昨夜她承諾若他伺候得好,會予他百金,如今她不給他百刀已然算客氣。
纖雲一驚,“這不可能呀。我們這的舍倌那都是訓練有素的,說硬就硬,說軟就軟,賓客讓往西,肯定不會往東。絕不會枉顧客人意志只顧自己。”
“來往這裡的都是高官貴族,我作為老闆一向是賓客至上的原則,和氣生財,不會允許手下人斷了我的財路的。”
“哪個敢傷了我的賓客,我呀,要他的命。”纖雲又給楚有瑕倒上一盞熱茶。“您確定是我們這的人嗎?您和我說說,他長甚麼樣子,叫甚麼名字?”
楚有瑕倒是一愣。
昨夜狂亂,她還真沒問過那人叫甚麼。
“名字我倒是沒問……”
“那您描述下他長甚麼樣子,我好根據特徵幫您找人吶。”
楚有瑕回憶著昨晚朦朧燈光下那人的面貌,“氣質沉鬱,眉目冷峻,風骨卓然,列松如圭,肅如松下風。一雙眼睛灼亮,低眸看向人時冷冷沉沉的。”
纖雲掩面而笑,“原來,您喜歡這樣的呀……”
楚有瑕急促眨了下眼,瞬時冷目看她,纖雲正色道,“您這麼描述我哪找的準呀,他穿著何樣的衣服,戴的何種佩飾,您告知我,我讓下面的人一查便可知呀。”
楚有瑕細細思索起來,“衣裳沒甚麼特別的,,和尋常世家公子差不多……對了,他腰間戴了塊透雕玉佩飾,大概是捲雲紋樣式的。”
她依稀記得昨夜那塊玉佩撞在她小腹大腿上的冰涼觸感……
纖雲聽聞後,一雙笑眼看不見瞳仁,以絲絹便面扇半遮臉,“君子無故,玉不去身。我們這的舍倌非君子,可是不戴玉飾的。”
“我看哪,您是不小心找了別家的公子……”
楚有瑕語滯。
可是那人,會是誰呢?
她不禁回想起前一夜二人的邂逅相遇。
作者有話說:
蠢爾蠻荊,大邦為仇出自詩經
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諡出自史記
君子無故,玉不去身出自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