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只一霎，頹然失力。
“召集禁衛軍, 立刻搜捕！”
秦無嬰下了重命令，整個宮廷驟然肅穆，宮內一掃方才的歡慶喜悅，登時嚴陣以待起來。
常福宮宮外, 朝官樂師伎人一視同仁, 任何人不得擅離, 暫時就地看守。
披堅執銳的衛隊不出片刻抵達，聽侯天子詔令。
秦無嬰眼如惡鬼，幾乎咬碎牙根，“立即抓捕長御楚有瑕, 任何人不得傷她。抓獲後即刻送往長秋宮禁足！”
郎中令拱手受令，“喏！”
……
楚有瑕欲先去往白虎門，白虎門是膳房送食餚通往常福宮席宴的必經之處, 小謝安排她在此處與她相碰。
楚有瑕一邊跑一邊回頭望四周, 警惕有人, 正欲轉彎, 前方不遠處有宮女隊伍端漆盤, 捧食盒迎面而來。
楚有瑕忙做鎮定模樣, 低下頭, 不與隊伍碰面, 錯位走向另一條路。
身後腳步聲齊整, 楚有瑕心跳得厲害，豎起耳朵聽後面聲音逐漸遠去。
她回首, 隊伍漸遠, 她復走方才那條路，和小謝碰面。
楚有瑕抬頭望天，方才還盛放在夜幕的煙火停了, 一時寂靜，夜雲聚攏，濃霧般極緩地挪移，將要遮蔽星月。
不知是她的錯覺還是如何，她依稀聽見有兵銳鎧甲齊步小跑的聲響。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楚有瑕後背發了汗。果然，秦無嬰那邊發現得很快，只是他們絕對想不到的是，她當下停留在通往常福宮的宮門處，並非立即離宮。
當下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楚有瑕仍心焦不已。小謝不來，她沒有辦法撇開她離開。
她矮下身子躲在路邊的石獅之後，高度警惕來往此處的人。
不多時，有兩個宮女執未點燃的六角宮燈並列走來，腳步匆匆，楚有瑕看不清其中是否有小謝。眯了眼使勁瞧，小心探頭望。手指攥緊了石墩。
“好嚇人，好好地過著節，突然所有人不讓離開了……聽說是天子的女人跑了……”
“是啊，聽說常福宮那邊已經封鎖了，等會整個宮裡也要下宮鎖。”
“陛下不會遷怒我們吧……”
提燈宮女安慰另一個，“又不是我們的錯，別想那麼多。”
“聽說陛下大發雷霆了，親自帶主衛隊尋人。其他衛隊分頭尋蹤，好大的排場，還以為要宮變了……我從沒見過這種場面……”
“對對，剛才有幾個姐妹好好走在路邊就被衛隊的人查了，可兇了……差點動手……”
膽小宮女心有餘悸，“難道還能見血不成……”
略穩重的宮女道，“誰知道呢……出動衛隊尋人已經不是小事了，這群人都是閻羅一樣的人物，不兇狠些怎麼護主呢……說是下了死命令呢……”
兩個小宮女緊張地細聲聊著，穿過白虎門漸行漸遠。
楚有瑕撫了撫胸口，只覺得自己心跳聲太大了，害怕會不會被人聽見此處有人。
她從未覺得時間這般的長久，等待的時間這般難熬。
又過了一會，又有一宮女從路的盡頭而來。她腳步匆匆，手託一方漆盤置了絲帕於其上。
藉著遠處路邊微弱的立柱燈燈光，楚有瑕模糊認出似乎是小謝，她越發靠近，楚有瑕越發確定，那是小謝。她忙探出頭，揮手小聲喊她，“如……”
小謝也看見石獅旁邊的人，正要往她這邊來。
“如華……”
有旁人聲音突兀插進來，楚有瑕立時縮回石獅子後，撫住胸口。
小謝鎮定轉身，“趙姐姐。”
姓趙的宮女道，“這會宮中正嚴查尋人呢，你別亂跑。”
“謝姐姐提醒。”
她見小謝端著一方絲帕，好奇問道，“你端帕子做甚麼？”
小謝解釋，“方才席間粗手笨腳將酒水灑在馮太常身上了，帶塊帕子給他擦衣裳。”
趙宮女點點頭，道，“你這會再過去怕是不讓進了。”
小謝道，“還是得去看看，畢竟答應了太常，若是未見我前去，開罪了太常，日後也是不好過了。”
趙宮女表示理解，“行，若有人攔你，你好好解釋下，就算不讓進，總歸是盡心了，讓太常知曉到。”
“嗯嗯，多謝趙姐姐。”
“今晚不太平，衛隊的人都很兇，你送完儘快回少府等候吩咐吧。”
“我知曉了。”
眼見著趙宮女離開，小謝快步跑到楚有瑕身邊，將漆盤帕子一股腦扔到石獅之後。
手心被塞入一把長條狀鐵物，楚有瑕展開手心，是一把銅鑰。
小謝急言道，“給你的路觀圖背過了吧，這是鉤盾監後頭花園側門的鑰匙，我昨日剛搞到。”
她從懷裡掏出她攢的銀錢塞到楚有瑕懷裡，“我向少府卿提前預支了些銀錢，出宮後這些錢可助你度過一段時間。”
楚有瑕攥緊鑰匙，“好，我們快走。”她拉著小謝便要走，小謝頓了一下，楚有瑕一時沒拉動她，急問道，“怎麼了？”小謝搖頭，二人當即從白虎門離開。
從白虎門匯合，繞道章城門，此處偏遠，少有宮人侍衛。但很快，還未到章城門前，二人不約而同聽見隆隆馬蹄聲。外城門路道可策馬而過。
衛隊已經趕往此處了。
楚有瑕愈發地焦灼，拉著小謝拼命跑，繞過小路，通往正門的大路。
“嘚嘚……”馬蹄聲齊整奔來，震盪宮道，聲響幾乎叩在耳邊。
再過一個路口，若是二人沒能順利出章城門，便會直面撞上衛隊。那時便不是編藉口可躲的過去的時候了。
楚有瑕手中一空。她回首，小謝推她一把，“你先走！”
楚有瑕急了，“甚麼意思，那你呢！”
“我引開他們！”
“不行，太危險了！我們一起走！”
小謝再次推出楚有瑕，“我不是他們要找的人，盤查我也沒事，等他們離開，我再去找你！”
楚有瑕心焦如焚，腦袋在緊急之下一時混亂，無法細思。
小謝大急，“走啊！再耽誤下去我們都走不了了！”
楚有瑕咬緊嘴唇，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你一定要來找我……”
小謝甩開她的手，毫不留戀的與她分道衝向另一條路。
楚有瑕咬緊牙關，不顧一切地往前跑。
夜幕有沉沉的悶雷聲，電光如金蛇霹靂閃過，一瞬映照她麻木而驚恐的臉。
騎馬衛隊轟隆隆碾過宮道，震天駭地，整個宮廷似未至撼動。
小謝往另一條宮道跑，避開章城門的方向，馬蹄聲越發的急促，有鎧甲碰撞聲響森然，鋪天蓋地般朝她碾來。
騎兵衛隊已進入宮道策馬疾行，見前方一宮女疾奔，大喝，“前方何人！止步！”
小謝頭皮麻起來，衛士的厲喝，兵甲的冰冷器械聲恐懼絲絲縫縫密集地纏住她。可她不能停，她要為她奮力一搏。
腳步更加快起來，匆忙恐慌中，她腳下絆了一跤，急急地踉蹌地爬起來，朝著長長的宮道繼續狂奔。
“再說一次，止步！”衛士再次警告，此女甚是可疑，絕不可放過。大批人馬如鐵漿傾倒，朝小謝奔衝過去。
小謝幾乎覺得自己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而兩條腿的人又怎及得上四條腿的馬。
“呃……”小謝力竭，重重摔倒在地，只一眨眼功夫，騎隊追上來，執槍荷戟，鐵甲森嚴。居高臨下地死死看住這個膽大包天不知死活的宮女。
領首者戟指小謝道，“你是何人，何故疾奔宮道，喝止不停！”
小謝幾乎喘不上氣，冷漠而憤恨地盯著他們。
領首者眯了眯眼，“敢問，是楚長御嗎？”
“陛下還在等您，請您，和我們回去吧。”
他沒見過楚有瑕，錯將小謝認做了今夜逃出宮的她。
小謝不語，領首者礙於是天子的女人，一時不敢動她。
隊伍中有跟隨郎中令執行過任務計程車兵，那領首者喊了一聲那個士兵的名字，“過來看看，這位是楚長御嗎？”
士兵夾了下馬腹，駿馬幾步上前，朦朧光影下，士兵確定道。
“不是她。”
領首者惱羞成怒，“甚麼？不是！”
“歘……”尖銳鋒利戟尖僅差毫厘刺進小謝咽喉，領首者怒道，“說，你為何狂奔轉移我們注意力，是不是見過楚長御，是不是在替她遮掩，拖延時間！”
小謝眼目越發沉定，一語未發。領首者愈發確定她和楚有瑕是一夥的，他咬牙道，“告訴我，她去哪了，我可饒你不死。”
小謝笑了。
“你們永遠也別想找到她。”
“她自由了，不會再回頭了。”
“噗……”
長戟利刃刺進胸口，一霎血流。淡色宮女服被染成刺目的豔紅。
小謝一瞬間感覺到的不是痛，是冷。
她環望四周，竟今日方發覺，宮牆這般的高，望不出天，望不出地。可她沒有壓抑感。身體輕飄飄的，想的是，可以和家人團聚了。
就讓楚有瑕帶著她們兩個人的希冀，永遠離開這所深不見日的宮廷吧。
領首者沒有時間和這個小宮女耗。他狠狠捅穿小謝的胸口，執戟將她高高挑起，示眾於人前，惡聲惡氣道，“再有同夥阻礙尋人，皆殺之！”
“轟隆……”驚雷降下。
楚有瑕驀然回頭。
她剛剛逃出章城門，回望天，回望冰冷的宮門。心臟好像空了一塊。無意識地，掉了眼淚。
“砰……”又是雷鳴，伴隨著人體重重落地的聲音。
騎兵衛隊將小謝的身體拋下，聽到後頭有長官呼喊，調頭回奔，毫不留情踏過小謝的身體。
宮道駛來一隊人馬，天子居正中前，昂首正身策馬而來。
天子竟親自來了。
為方便策馬，秦無嬰已經將冕冠摘下，亦來不及換戎甲，著繁重節服立時追趕逃脫的楚有瑕。
“所有人，隨我尋人！”
眾人應和天子，“喏！”
輕甲侍衛登上宮門樓遠眺，敏銳捕捉到夜色中疾奔的人影。
“陛下，有人從章城門方向離開！”
秦無嬰眯了眯眼，調轉馬頭，沉聲喝道，“追！”
與此同時。
御馬廄裡，皇帝的四愛駒原本正在沉睡休息，忽然躁動起來。
這個時間沒有馬奴照料御馬。四馬呼氣粗重，長鳴一聲，揚蹄用身體猛衝，撞斷馬廄欄杆，往宮道方向跑去。
下雨了。
綿密小雨伴著冰碴，不知是雪粒，還是冰雹。
楚有瑕只能靠雙腿奔跑，將盡力竭，腳下越發的綿軟，她跑經鉤盾監，在夜風中，瞥見那時她在此種下的花圃。
殘花早已枯萎爛在了地裡，尚無人打理這塊地。若是不細看，根本看不出這裡曾經是一片絢爛花海。
腳下踉踉蹌蹌，她繞過花園，看見池塘，側門便在池塘前。
楚有瑕繞過池塘，腳下圓石一滑，“啊……”整個人半栽進池塘裡。
“鑰匙……鑰匙……”方才一滑，手裡也鬆了，鑰匙被甩出去。
楚有瑕連滾帶爬爬上岸。
好在鑰匙落在岸邊的草叢裡，藉著微弱月光，她尋到鑰匙，跌撞奔到側門處開門。
原本此處是沒有側門的，此處的地圈出建設後一層層設了門關。
手控制不住的發抖，一口氣壓在胸口處幾乎喘不上來，銅鑰片抖了幾下沒能插進鎖眼裡。
終於，輕微的一聲“咔”讓楚有瑕略略鬆一口氣，而後背脊一麻。
“你在幹甚麼？”
楚有瑕呆立在當場。她緩緩轉身，一身狼狽，驚恐地看向池邊渡廊上的人。
隰華方才在隔院聽見有人驚叫，緊接著便是池塘濺水的聲音，他循聲而來，便望見這一幕。
楚有瑕不敢動，眼神哀求。只要眼前孩童大叫，他身邊的宮人侍衛馬上趕來便可迅速抓捕她。
電光火石間，隔著朦朧雨幕，只一眼相接，孩童立刻道，“快走。”
“嘩啦……”側門猛然被拽開，楚有瑕一霎奔出去。
再往前跑，楚有瑕印象漸漸清晰起來。
前面是之前民間孩童進入鉤盾監花苑的坡路。
寒冬時節，此處是河流下游，竟未結冰仍有潺潺水聲流淌。這裡已經開始修建圍牆，但未完工，其中幾丈的距離被竹竿圍起來，沒有建牆。
原本不好建牆易塌陷的泥地，成了她逃命的最佳通路。
楚有瑕踩上去，綿軟的泥土陷下去。她顧不上泥汙，跋涉進去，不慎踩了個空，崴了一腳。顧不上疼痛，她掙扎著出泥潭，爬上岸。
一身溼泥沾滿身，冷寒遍體，楚有瑕呼氣成霧，瘸著推繼續奔跑，耳邊呼呼的風聲中，不遠不近地傳來馬蹄奔鳴聲。
她一瞬揪起心，拼盡全力向前逃。
而身後的馬鳴越發的近，楚有瑕越急越懼，崴到的腳不爭氣，冷痛之下，忽而一瞬沒了知覺，她失去平衡，直直向前跌趴下去。
“唔……”
預料中的疼痛沒有襲來，一具寬大有力的身體擋住她前傾的身體。
“白兔！”
楚有瑕難以置信，白兔長鳴一聲，低下了身子，楚有瑕當即爬上馬背。
“駕！”
……
另一邊。
秦無嬰率領衛隊殺出宮門。
“咴兒……”
衛隊仍在馳騁，衛尉大喊道，“陛下，前方好像是您的愛駒！”
雨幕中，三匹馬擋住宮門前的路，馬蹄踏塵，在原地踱步。
御馬甚通人性，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雨水澆透面目，秦無嬰眯眼，眼寒如刀，絲毫未放慢速度，怒斥道，“讓開！”
大隊人馬愈發的近，將要淹沒三馬。
銅爵、追電、躡景三馬毫無讓路之意，踢踏著馬蹄，擋住去路，馬頸中發出不絕的鳴嘯聲。
秦無嬰壓下眉目。
“殺！”
……
寒雨中，楚有瑕滿目曠野，可卻不知歸處。白兔載著她疾馳，衝出梁宮。
身體不由自主的發抖，可她感覺不到寒冷，只想的是，快跑，快些，再快些！
冰雨漓落，落水成冰，陰沉夜幕竟殘存半片月亮，勉強照亮前路。
淋漓雨聲中，隆隆如雷的馬蹄聲由遠漸近，甲冑有序碰撞，冷銳迫人。
楚有瑕不敢回頭看，只怕看到人群中那鬼煞一般的人。
白兔仍載著楚有瑕疾奔，馬似乎也發了瘋，不顧一切地往前跑，待楚有瑕看清前路時將要來不及，她急急勒馬，“白兔，快停……”
“籲……”
“籲……”
懸崖沿邊，白兔緊急剎住，可前蹄已奔出懸崖外，它仰頸高鳴，竭力後仰身體，將楚有瑕甩下去。
“唔……”楚有瑕重重跌落在地上，眼前發昏。
而白兔已經無法停下，朝著懸崖下直直墜落。
“白兔……！”
楚有瑕爬到崖沿，絕望大喊。
身後衛隊迅速策馬逼來，烏央如蟻群，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將她包圍。
秦無嬰立於駿馬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伏在地上的她。
“逃得掉嗎？”
楚有瑕扶著泥地緩緩起身，望向這鐵桶一般的人群，滿心荒涼。
雨仍在下，雨絲寒涼如尖銳冰針刺入面板。
寒雨落到身上時，楚有瑕感受到的不是冷，是溫暖。
她緩緩綻開一個模糊的笑，眼神在黑壓壓的人群間縹緲，在望見他時，漸漸沉定下來。
四目相對。
“跟我回去。”
“我不計較你今天這一遭。”
“若我不肯呢？”
她話音剛落下，部分輕甲衛兵執劍靠近。
楚有瑕苦笑，“你殺了我吧。”
秦無嬰壓制住怒氣，“你懷有身孕，我不追責你。和我回去，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呵呵……哈哈……”
“重新開始……”她笑出眼淚，“如何重新開始，我甚麼都沒有了……你說甚麼夢話……”
她哭笑之際，輕甲衛兵在緩緩朝她靠近，楚有瑕立刻警覺，當即出手，奪下一個衛兵的長劍。
衛兵未收到命令直接行動，也不敢和她直接動手。只能任由她搶走兵器，被踹翻在地。
楚有瑕橫劍於身前，“別過來！”
秦無嬰當即抬手示意眾人不要輕舉妄動。他撩袍下馬。
“你想怎麼樣。”
楚有瑕絕望閉眼，只覺得喘不過氣。他仍然覺得他可以和她談判。可她已經沒有心氣再和他周旋糾纏了。
成王敗寇，不僅是郢都馬車內那一刺，更是今日洛陽斷崖邊，她的日暮途窮。
楚有瑕睜眼，眼內已是一片死寂。
“我想你去死，換虞子期的命，換我全家的命。”
秦無嬰沉下臉色，風雨中，他的眼目越發灼然。她對他的恨，亦如他對她的恨。
他深吸一口氣，白霧迅速消散在雨中。
“我不與你計較從前，不與你計較現在。”
“你還有甚麼不滿意？”
“放下劍，同我回去。”他朝她伸手。
冰寒夜幕中，她沒有看到，他的手在顫抖。
楚有瑕仰面，最後一次看向天空。空洞洞的天，密集的人群，將她密密麻麻緊緊禁錮。她被扼住，困禁在無盡的虛空中。
噼裡啪啦的驟雨聲中，不知為何，她聽到了婦人的哭泣聲。悠遠而空蕩。似在忍受巨大痛苦。
楚有瑕片刻迷茫，放眼望四周，皆是黑洞洞的玄鎧，完全不見女人蹤跡。
再側耳聽，方才的泣音又倏忽遠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呵呵呵……”楚有瑕笑了。苦澀的眼淚被冰雨沖刷，融進寒風中。
眼前一幕幕過，似走馬燈。
她仰天大哭。“是我錯了……”
可從一開始就是死局。
不管前世還是今生，她都無法改變那樣的結局。
“秦無嬰。”她最後一次喚他的名字。
“若是我前世有欠於你，今世也已還清了。”
她直直望著他，後退一步。她腳掌踩在崖邊，有踩塌的碎石撲簌簌掉落，墜入無盡的深淵。
楚有瑕橫劍於頸前。
秦無嬰霎時緊繃起來，“你要幹甚麼！”
“你說的容易，還清？你這輩子下輩子都還不清！”
“你別想以死解脫所有，你逼我至今天這個地步，你忘卻一切，只留我一個人痛苦至今。你至死也還不清！”
他面目猙獰，愛恨模糊界限，糾纏進泥潭。
“你若是敢死，我便踏平郢都城！”
楚有瑕撥出一口氣，緩緩笑了出來。最後的釋然，放過自己，放過這一切。
一切，都該結束了。
“嗤……”血線綻在雨幕，零落成泥。
恍惚中，她又一次聽見了方才那婦人的哭聲，而後伴隨著嬰兒的哭聲。淒厲斷續，似婦人分娩，新生兒初降人間。
楚有瑕再也無暇去思考了。
眼前所有事物似乎都放慢了，她眼看著秦無嬰臉上失了血色，瘋了一般地跑過來。
一霎之間，她望著他的臉，似乎看見更年輕的他……
溫熱的血浸透雨幕。楚有瑕的身體無知無覺向後仰去。
秦無嬰耳邊嗡嗡作響，痛徹心扉的痛喊響徹天地，“楚有瑕——”
他飛出半個身子緊緊抓住她下落懸崖的身體，身後衛兵湧上來，拼死保衛險些掉下懸崖的天子。
秦無嬰眼前發黑，耳不能聞，只能感知到手中的軀體緊握在手，他拖著她的胳膊，死命將她拖上來。
溫熱血流淌滿他的掌心。秦無嬰捂住她噴湧鮮血的脖頸，喃喃自語，“不會……不可能……”
楚有瑕尚有最後一口氣，已不能動。
她眼目哀然而沉靜，似有憐憫，無力地側過頭去。
最後一眼，已不願再見他。
所有一切浸沒在無盡刺白的虛空中。身體輕飄飄的，楚有瑕只覺自己似乎將要乘風浮走。
她合目，無知無覺之中，似乎看到新的世界。無盡的白光中，有一女子身影頻頻回首，楚有瑕看不清她的面目，只覺得熟悉。
她只聽見那女子似在喚她的名字，雖不見她面目，卻能感受到她的慈愛。
懷中的身體越發冷硬。
“不……”秦無嬰的頭又痛起來，耳畔嗡鳴聲越發的大，額頭一陣一陣發脹，似要爆裂。
“楚有瑕……你找死……”他恨極，目色森戾，咬牙道，“你給我睜眼……睜開眼看我……”
他掐著她的脖子，捂住那碗口般大而深的口子。割得這樣深這樣重。
掌心的血不再流動，他擁著她的身體，清晰感知到她的溫度在慢慢流失。
只一霎，頹然失力。
十年前，他翻遍整個斷崖也沒有找到她的屍骨。
二十年前，他扒遍楚國舊墳也未尋到她的蹤跡。
這一次，她死了，好端端地躺在他懷裡，他清晰地看見她年輕的臉逐漸蒼白失去生氣，身體在手中僵硬。
他徹底潰然，這麼多年心中繃著的某根絃斷了。
這一次，他好像再也見不到她了。
她，真正死去了。
秦無嬰耳邊只有一線尖銳鳴響，他抱起她，拼命往前跑。
茫然的痛苦中，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裡，身後的軍隊也跟著他無序奔跑，大隊的人馬在雨中濺起溼泥，隆隆作響。
他後知後覺，絕望地痛喊——
“叫太醫，來人，快叫太醫……”
驚雷劈下，天地一片白光——
作者有話說：下章要轉場進入第二世，同齡的楚秦二人，具體可見文案和第一章作話
每一世小楚的記憶都會重新整理，小秦帶著每一次和她相遇的記憶和她在某一節點重逢續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