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陛下,陽翟急報!
楚有瑕攥了攥手。深吸一口氣, 轉身入亭。石階上,鄒常侍帶領宮人們往下走,在假山處等待。
“陪朕飲些酒吧。”
楚有瑕站在他身側,低首, “喏。”
“坐。”
楚有瑕依言小心坐在石凳上。秦無嬰沒有管她, 自行飲酒。
他見她還是不動, 抬了抬下巴。
楚有瑕執起酒樽,在空酒卮裡倒了半盞。
“喝。”
楚有瑕抿唇,端著酒卮幾口灌下去。烈酒入喉,刺辣感滿口, 楚有瑕面目扭曲。
她喝不慣這種烈酒。更喜歡喝那種果味淡酒。
秦無嬰淡淡道,“像是朕逼你一般。”都說了讓她陪他,她也上來了, 她還跟木頭一樣。
楚有瑕心道, 本來就是你逼得。若是可以選, 她根本不會和他喝酒。
她聽到他微微嘆氣聲, 不知是不是聽錯了, 抬睫看他, 他目色朦朧, 只是望著天邊的月。
秦無嬰喝完一盞, 楚有瑕將他的酒續上, 手停頓了下,還是給自己的也倒上了。
她捧著酒卮, 想著他要是開口她就飲一口堵他的嘴。半月在酒卮中顫動, 酒中月迷。楚有瑕輕輕晃動酒卮,看著那杯中月在掌心中,可見, 不可觸。
再抬眸,見秦無嬰暮色定定落在她身上,她心頭一晃,忙道,“陛下,下臣敬你。”
“為何而敬?”
哪有甚麼理由,不過是做表面說辭罷了。她道,“為陪陛下而敬。”
倒是直白的理由。秦無嬰沒有繼續追問。
楚有瑕有些犯困,不知是真困了,還是酒意上來了。但方才已經說了敬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喝完那一盞。
夜間涼風起,但有酒溫身,初時發冷,這會身上倒是不畏冷了。楚有瑕竭力睜著眼,給秦無嬰添酒。
他很沉默,讓她陪他就真的只是陪,不怎麼說話。銅酒樽越發的輕,眼見要見底了。
他今夜格外寡言,似是有心事,褪去了在朝堂上凜冽厚重的殺肅之意,反倒顯出幾分疲憊的蒼涼荒蕪。
楚有瑕迷迷瞪瞪的想,真是奇怪,這個時候的他,反而不會讓她如平時那般對他敬而遠之。
她的頭眼看要嗑在石案上時,秦無嬰抬手托住了她溫熱的毛茸茸的頭顱。手上掂了掂,秦無嬰託正了她的臉,她臉色微紅,緊閉著眼,呼吸勻沉。
“這點酒便醉了,沒用。”
酒樽已空,月也愈發隱在深幕陰雲後,難辨蹤跡。
秦無嬰手起身,一把扛起楚有瑕架在肩上,慢慢下了登高亭。
鄒常侍遠遠地便見秦無嬰扛了個人下來,嚇了一大跳,“楚長御這是……陛下,要不要傳太醫令……”
“醉了而已。”
“我們來扶她吧,陛下莫傷到龍體……”
“不必。”秦無嬰沒有將楚有瑕交給旁人,一路扛著她,將她抗進了她的住處。
鄒常侍在門外及時停住腳步,想著要不要讓人提前燒上水,待天子結束後沐浴。
秦無嬰將人放在榻上,楚有瑕翻了個身,迷瞪著扯過被子蓋住了自己。
這個時候的她喝醉了倒是很安靜。以前的她喝醉了可是不依不饒的。
秦無嬰瞥她一眼。他扛她一路,她也沒睜眼對他說聲謝謝。
無德,亦無良。
他出來時,門外一群人正在等候,鄒常侍見秦無嬰出來這麼早,難以置信。
又細細觀察天子衣衫齊整,想必未行雲雨事。
他略鬆一口氣,還好沒有提前燒水。
……
洛陽宮中依然每日有批不完的奏簡,秦無嬰每日眉頭深鎖,注意力都在竹簡上,丞相聞人昂和其他幾個他信任的朝臣進宮頻率越發的高。
楚有瑕得閒去了趟少府。
上回小謝家裡出事,不知道最近如何了,有沒有幫到她,楚有瑕放不下心,又跑了趟少府。
“您說小謝生病了?”楚有瑕意外。
少府卿在桌案前查賬,嘆了口氣,“嗯,最近也沒派她幹活,上次她狀態不好砸了幾個名貴碗盞,扣了些俸祿,沒多久便病了。”
小謝一向幹活很有勁,從不偷懶耍滑,這次失誤加生病,想來肯定是家裡的事影響到她了。
楚有瑕憂心忡忡,“她還在原來的住處嗎,我想去看看她。”
少府卿點了點頭。
楚有瑕行至小謝門前,敲了敲小謝的門,“小謝,你在裡面嗎?”
裡頭沒有人應,楚有瑕推了推門,發覺沒有上鎖,輕輕推開門,“如華?”
不遠處的矮榻上,小謝側躺著,蓋緊了厚衾,身體似在抖動。
楚有瑕上前,“小謝,是我。”她坐到她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餓嗎,有沒有找太醫令看過?現在好些了嗎?”
低微的啜泣聲隱在被衾中,而後泣聲越來越大,楚有瑕握了握她的肩膀,想問她家裡的事又怕冒然提起她更傷心。
小謝翻過身,眼睛紅腫,滿面溼痕,“楚姐姐……我爹孃不在了……嗚嗚嗚……”見到楚有瑕,她終於放聲大哭。
楚有瑕的心也揪了起來。抱住了她拍她的背。
“叔伯給我來信,爹孃前後腳離開的,我寄回家的錢還沒到家,他們就不在了……”
“叔伯說我寄得太晚了,若是早一些爹孃說不定能撐到,可是我那時候收不到信也寄不出去……”她滿是悔恨無力。
楚有瑕也紅了眼睛,“這不怪你……”心中百般滋味雜陳。
小謝伏在楚有瑕肩膀上痛哭,彷彿要將全部的眼淚哭幹,“怎麼辦……怎麼辦……我好想爹孃……”
“我在宮裡努力做活,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出宮,和爹孃團聚,好好孝敬他們,可是他們不在了……我還能幹甚麼呢……我不知道怎麼辦了……”
楚有瑕竭力忍住眼淚安慰她,“你還有個兄長,等你出宮,和兄長好好生活……”
小謝搖頭,眼淚浸溼楚有瑕的肩膀衣衫,“兄長斷聯,下落不明,爹孃死了,也沒回來看一眼……叔伯想聯絡他,也不知道去哪裡打聽……”
一夕之間,她失去所有家人,隻身在宮中的孤獨崩潰,各種滋味,旁人難以感同身受。
楚有瑕順她的背,再多節哀之語已無意義,她抱著她,直到她力竭昏睡過去。
楚有瑕安置好小謝,給她蓋好被衾,找了少府卿聯絡太醫署的人看診,診費她來出。
出了少府,楚有瑕心中沉甸甸。
生老病死,愛恨別離,人間難事。
——
自之前打破胡奴,秦無嬰向南不斷擴疆,雖常有勝仗,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逐漸消磨百姓意志,引起強烈的不滿。
打仗剛需的糧草皆非軍隊自行押送,而是各地從當地出的平苦百姓,無償跟隨軍隊一路運車送糧。百姓不堪其苦,軍隊的糧道幾乎是百姓的性命堆砌而成。
死亡甚重,糧草無人輸送,原本的輜重隊不斷有人逃離,糧草積聚路途無人認領,造成極大的浪費,解決此問題的唯一辦法,就是繼續輸送徭役人員。
民間不滿,幾次暴動雖被鎮壓,但是已經組建了幾支部眾與朝廷對抗遊擊。
聞人昂向秦無嬰奏稟完後,面上憂慮,“這幾支部眾雖不成氣候,但軍隊難覓其蹤,臣以為,這其中定然有旁左相助。”
秦無嬰撫案不語,眼眸晦暗。
聞人昂繼續道,“能在屬地隱藏反叛民眾,臣想……”他沒有說出來,秦無嬰瞭然。
這其中必然有當地官署部分人員的運作。
秦無嬰嘴角微哂,眼色冰寒。
“不惜一切代價徹查,凡有關聯者,極刑處置,不必上報。”
“蚍蜉,豈可撼秦。”
聞人昂猶豫,“陛下,這樣會不會太打草驚蛇了?”
“朕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背叛朕的下場。和朝廷作對,只有死路一條。”
將近歲首,太常寺例行向皇帝呈報今年歲首祭天的流程與安排,秦無嬰聽完沒有異議,批准允太常寺自行安排。
寒冬至,歲暮天寒,今年的第一場雪尚未落下,只待時機。
歲首節,宮中儀仗浩蕩而出,前往洛陽城郊的洗墨江行祭禮。
儀仗經過長街,灑下紅棗栗子小袋精米糧以求來年豐收富足,百姓爭搶,圖個好彩頭。
秦無嬰玄衣纁裳,端坐玉輅車內,巡望車下的百姓,楚有瑕同鄒常侍,跟在玉輅車旁,灑下吉物。
她見到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便多灑些,很多手中的吉物消耗完,鄒常侍提醒她不要灑這麼快,不然不出長街便讓她嚯嚯完了。
楚有瑕“哦哦”了幾聲,又去領吉物,隨意瞥了眼車駕,秦無嬰正和她眼眸對上。她晃了晃眼珠,撇開,繼續做自己的事。
歷經前些日子的恐慌,洛陽百姓總算稍有平復,久見的輕鬆了些許,天子百姓朝臣,難得和諧。
儀仗駛出繁華長街,往洗墨江去,而洛陽城門,有傳令官策馬疾馳而來,直奔儀仗中心。
“陛下,急報!陽翟急報!”
浩大儀仗被傳令官阻止前行,不得不停下。
“站住,御前不得御馬而行!”
玉輅車前騎衛執戟攔住傳令官,要求出示符碟,查驗無誤,放傳令官前行。
傳令官下馬,幾步並做大步前往秦無嬰車前,雙手呈上急報,雙臂微微顫抖,“陛下,陽翟急報!”
“舊楚王室虞子期以天子殘民以逞,燔書殺士,不仁無道之名,兵結陽翟,已攻下涿郡,定陶二城,目前行進蹤跡往洛陽而來!”
“嘩啦……”紅棗栗子濺落在地,未封緊的布袋灑出顆顆米糧,跳躍著崩落石縫中,滿地紅紅白白。
楚有瑕手中的吉物撒了一地。
她喃喃,不敢置信,“怎,怎麼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