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你留下。”秦無嬰出聲……
自燔書殺士之後, 洛陽宮宮人在御前行走更加謹慎。
秦無嬰比之之前更加沉默寡言。
楚有瑕仍在秦無嬰身邊侍奉，但二人再無產生言語肢體交集。
楚有瑕心頭說不上來高興與否，受宮中氣氛影響，她心中也頗感壓抑。
有時她站在他身後觀察他, 只是背影, 她卻感受到他異樣的落寞與哀傷。這和他下殺令時完全兩模兩樣。
她看得出, 殺滅了不服他對他有意見的人，他並沒有因此而感到痛快。他批閱公務時，有時疲倦了也不肯將眼睛從竹簡上挪開，靜靜地一動不動。
楚有瑕不知算不算因禍得福, 秦無嬰自殺士一事之後應對前朝事務越發繁忙，也再也沒有半夜去找她。她也清閒許多，白日裡在洛陽宮服侍完, 入夜便安靜會自己的住處, 迴圈往復。
天氣越發的冷, 清晨和深夜已可撥出熱氣。
將要入冬了。
之前宮中關閉遞信收信通道, 這幾日重新開放, 楚有瑕獲知後得空去少府, 少府卿明確表示她既不能收信也不能寄信。
這在楚有瑕意料之中。但仍掩不住內心的失落。
她猶豫了幾天。猶豫要不要再去找小謝商量商量, 在不連累小謝的前提下, 給家裡給虞子期報個平安。
清晨, 楚有瑕起床洗漱完先是前往庖廚吃早膳，帶了些早點前往少府尋小謝。
轉過石板路, 忽見前面一宮女身影眼熟, 便聽得那人急喚道，“楚姐姐！”
小謝急急跑過來，面色憂懼, 見到楚有瑕後哭了出來。她聲音顫抖，“姐姐救命……”
楚有瑕驚詫，忙順她的情緒，給她擦掉眼淚，耐心問詢，“別哭別哭，怎麼了……”
“我爹，我娘……”她哭得抽噎，說不出完整的話，楚有瑕拉著她繞到宮道旁樹林的涼亭中。
“慢慢說。別害怕。有甚麼事慢慢告訴我，我和你一起想辦法。”她將紙包包好的早點拿出來，“吃早膳了嗎？要不要先吃一些？”
小謝深吸氣，聲音哽咽，“我收到信，我娘病重，我爹拉東西去市集賣，路上被亂軍搶了打成重傷……”
“現在我叔伯照顧我爹孃，但是錢不夠，家裡攢的那點錢根本不夠一場大病的……嗚嗚……”她說著說著又哭起來。
楚有瑕拍她的後背，“你不是有個兄長嗎？你兄長呢？”
“我不清楚……叔伯說哥哥前些日子被拉去參軍了，再也沒回來，也沒給家裡遞信，找不到他……”
楚有瑕心頭疑惑，她在秦無嬰身邊侍奉，未曾見他釋出甚麼招兵詔令，不知小謝兄長參了甚麼軍。
聽那意思，似乎還是被迫的。她沒有多想。
她安撫小謝，“別怕，我這裡還有些錢，你趕緊寄回家，讓你叔伯好好照顧你爹孃。”
“謝謝姐姐……”小謝滿面淚痕，“我一定還你……”
“不著急，你先用。”她拉著小謝往自己的居處去，將自己入宮後儲存的銀錢都拿了出來，交給了小謝。只留了些平日可排程的吃穿用度。
“這些你先用。不夠我們再想辦法。”
小謝跪下，給楚有瑕磕頭，“謝謝楚姐姐，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楚有瑕扶她起來，“別說這些，快起來……”
她擦擦她的眼淚，“當務之急先把錢寄回去，好好等訊息，說不定下次來信，你爹孃都大好了。”
小謝紅著眼睛點點頭。
小謝走後，楚有瑕也沒了找小謝遞信的心思。她自己都自顧不暇了，她也張不開讓她幫忙的口了。
估摸著該上值的時間，楚有瑕直接去了洛陽宮，一進大殿，大殿正中那個熟悉人影卻少見的沒有坐在漆案前。
小常侍正在灑掃地面，見楚有瑕來，上前道，“楚長御，陛下今日休沐一日，鄒常侍說若是您到了，讓您直接去長秋宮。”
“陛下病了嗎？”
小常侍想了想，“應是沒有，未曾聽聞傳太醫令。”
楚有瑕頷首，“多謝，我知曉了。”轉身，即刻前往長秋宮。
甫一入宮，她便聽到鄒常侍說話。
“陛下，難得休沐一日，不如再睡會吧。”
秦無嬰沒有說話，見到楚有瑕進來，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會，楚有瑕垂眸行禮，站到秦無嬰身後，等待侍候。
秦無嬰更衣洗漱完，鄒常侍這邊正好傳了早膳進來，秦無嬰端坐案前，忽然道，“陪朕吃些。”
楚有瑕不確定是不是跟她說話，看了一眼鄒常侍，鄒常侍輕微點了點頭。
可是她剛吃完。
楚有瑕硬著頭皮應下。小心上前，趺坐在秦無嬰身側。
她端了碗豆飲喝，小口小口地喝，拖延時間。
秦無嬰道，“好喝嗎？”
楚有瑕抬目，口中認真道，“好喝，好喝。”
好喝甚麼。豆飲是剛煮熟的，甚麼料也沒加，飲之雖醇，卻無味。平日裡她不想喝粥，便喝這種豆飲，伴著些餌餅軟物同食。
秦無嬰淡淡瞥她一眼，往她豆飲裡添了一小匙碎飴餳。
“多，多謝陛下……”
飴餳是貴重物，宮人庖廚是吃不到的，甜味在豆飲中漫開，楚有瑕喝了一口，眼眸微亮，滋味甚是不錯。
吃完早膳，秦無嬰沒有如楚有瑕所料看書或是休息，他坐在正殿中，向外凝望著大殿外。
外頭有風呼嘯，殿內沒有人關上大門。
秦無嬰坐在漆案前走神，沒人知道他在想甚麼。
楚有瑕在他身後陪著，也循著他的目光望向殿外。
長秋宮算是這塊區域地勢比較高的宮殿，在此處瞭望可向下觀到地勢低處宮殿的的殿頂，建造在低處的宮殿都是舊秦時期的老宮殿了，再向外延伸，便是模糊的洛陽市景。
楚有瑕收回目光，慢慢移向秦無嬰。
他又在發呆。同在洛陽宮批奏簡時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小小的身影逐漸清晰。
隰華由宮人陪伴進殿來，向秦無嬰行禮，“見過父皇。”
顯然隰華的到來出乎秦無嬰的意料，他低沉的眉目鬆了些，道，“怎地來此？”
“想見父皇。”
秦無嬰問，“每日的課業做完了嗎？”
隰華誠實搖頭，“沒有，所以我帶過來了。兒臣想在父皇這裡完成課業。”
秦無嬰沉滯的目光動了動，有了些神采，“來吧。”
鄒常侍命人收拾出太子的桌案。隰華帶著課業鋪展在漆案上，伏案勤讀。
外頭的風穿過大殿吹拂起隰華的衣襬，秦無嬰命人關上了殿門。
今日天氣不晴不陰，室內光線較弱，秦無嬰又命人在太子周圍點上燈燭照明。
隰華專心伏案，疏忽抬頭，看了楚有瑕一眼。楚有瑕接住他清澈的目光，還禮頷首。他低頭，繼續做課業。
殿中寂靜，偶有燭芯燃燒的幽微噼啪聲作響。
秦無嬰起身，坐到隰華身邊去，教導他做課業。楚有瑕也跟著秦無嬰動，站在父子二人身後。
她望著二人的相處，感覺秦無嬰似乎並不是那種非常嚴厲的父親。
太子並不怕他，也沒有因為他看著他寫課業而侷促，父子倆不時說兩句話，或者交流某些朝堂相關的問題。
隰華倏然將目光投向身後的楚有瑕，他拍了拍自己身側的位置，楚有瑕眨了下眼，挪動了幾步，隔了一小段距離，趺坐在太子身邊。
她在旁不時添燈油剪燭芯，父子倆說的內容她沒甚麼興趣，大部分時候都在發呆。
一上午很快就這樣過去，滴漏聲靜響，該是午膳的時間。楚有瑕沒有冒然詢問是否傳膳，將目光投向鄒常侍。
鄒常侍搖了搖頭。
父子二人正認真做課業研習，還是不要輕易打擾。
楚有瑕就這麼陪在父子二人身邊，有時，隰華會突然轉頭看她一眼，也不說話，似乎只是看她一眼便安心，繼續投入到課業中。
薄日西斜，晚霞烈烈如火。
父子二人做完課業，將至入夜了。
漸寒的天黑得格外早，鄒常侍讓人多添了幾盞燈在殿中。
楚有瑕起身，端了兩盞雁魚燈放在太子漆案周圍，隰華道，“多謝。”
楚有瑕惶恐，“下臣分內之事。”
秦無嬰沒有抬頭，靜靜聽著她的聲音。
課業將盡，不多時，隰華合上竹簡，將狼毫擱至筆架上，伸了伸胳膊，秦無嬰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楚有瑕起身，退到二人身後。
鄒常侍見父子二人終於完事，上前問詢，“陛下，傳膳否？”
“傳。”
宮人將菜餚傳上來，父子二人對坐同食，因著太子在此，鄒常侍囑咐膳廚多做了些孩子愛吃的菜餚糕點。
秦無嬰看起來沒甚麼胃口，也陪著隰華吃了些，飯畢後，食案撤走，隰華復坐在書案前讀書。
秦無嬰情緒似乎也平靜了些，讓人取來書卷，他也一同閱讀。
長秋宮內靜靜的，燭火火苗閃爍一剎，楚有瑕注意到，欲添燈油，卻不想，小太子趴在案上睡著了。
楚有瑕對著鄒常侍做了個口型，朝太子的位置努了努嘴。
鄒常侍見狀，上前道，“陛下，太子殿下疲乏入睡了，今夜讓太子留宿嗎？”
秦無嬰放下書卷，望向明亮燈燭下隰華的睡顏，目光柔和了些，“將他送回宮吧。”
太子殿中的宮人將太子抱走，太子一走，秦無嬰也沒了看書的心思，將竹簡撂在了桌案上。
楚有瑕琢磨著，過一會，他應該會讓她走了，以往差不多這個時候她下值。她這會也有些餓了，不打算去庖廚找剩飯了，回去吃些糕點墊一墊便入睡。
秦無嬰對鄒常侍道，“取些酒過來。”
鄒常侍猶豫，“陛下，已入夜了，飲酒傷身啊……”
秦無嬰只道，“取來。”
鄒常侍喏喏將酒呈上來。
楚有瑕略略意外。
她頭回見秦無嬰主動飲酒，還是晚間。
她好像沒怎麼見過秦無嬰飲酒。印象裡，他最常做的事便是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公務國事。
若飲酒並非取悅自己，那便是為了解千愁。
秦無嬰起身離開長秋宮，眾宮人跟隨，鄒常侍命人端著酒樽酒盞，他拿了件披風給秦無嬰披上，“陛下，夜寒，當心受涼。”
楚有瑕跟在隊伍中，心中懊喪。
找這個架勢，今晚下值不知得甚麼時候了。
行至北苑的登高亭，秦無嬰駐步，入亭中。
登高亭是北苑最高的一處涼亭，攀石階而上，可一覽北苑風光。
今夜月半缺，卻皎亮如燈，夜幕冷霧半遮，並不是賞月的好時機。
秦無嬰坐在亭中，鄒常侍將玉卮半滿，秦無嬰看著微透的酒液，道，“你們都下去吧。”
鄒常侍應下，帶著眾人往下走，準備在亭下等待。
“你留下。”秦無嬰出聲。
他沒有說名字，眾人卻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在楚有瑕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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