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那股焦慮不安的勁又上來……
自秦無嬰下燔書令後, 每日勸諫的竹簡如飛雪般輸送進洛陽宮中,幾十位朝臣聯名上簡,列出幾十條反對此做法的理由。
初始,幾個人這樣說, 秦無嬰一個個駁斥了回去, 再後來, 更多的人加入這場勸諫,不斷遞奏簡入宮。秦無嬰乾脆隨意一覽竹簡內容,有其他內容,便只批覆其他內容, 不再回復此類諫言。
比起這種繁擾,秦無嬰更惱怒的是沒有幾個人懂他的做法。偌大的王朝,泱泱百官公卿, 沒有一個人理解他。逆風而上, 只覺分外孤寂。
“陛下, 各地上報的已知的非秦國史書均已銷燬完畢, 自鎮壓過後, 民間也少有異議了。”聞人昂將各地的奏簡整理, 呈給秦無嬰。
洛陽宮內, 宮人皆退出殿內, 留秦無嬰和聞人昂君臣二人商議國事。
秦無嬰眉峰深壓, 翻了翻竹書,“六國各族有異動否?”
聞人昂道, “根據線探所整理的情報, 暫無異動。初始暴動前在背後牽頭的貴族已被處理,起到一定以儆效尤的作用。”
這些年秦無嬰一直嚴密監控六國動向,明裡暗裡掐滅許多沒有搬到檯面上還未來得及發生的異動。不管各國是否有異心, 只要稍有冒頭,隱秘處理也好,欲加之罪也好,他絕不會給他們任何逆於大梁生根發芽的機會。
秦無嬰冷笑。
這群人從來沒有死絕恢復舊制的心。每次頒佈的法令制度影響到他們的利益,便會鬨動民眾對王朝不滿,以輿論挾制朝堂。
但只要他活著一天,大梁便會一直屹立,誰也無法撼動這個事實。
聞人昂猶豫道,“鎮壓過後,最近一段時間收集到的線報反而有些……太平常。”
“何意?”
“據線探所報,各族之後皆無異動,只是……太過安靜。”
“若是尋常,哪怕是內帷私事也事無鉅細,瑣碎皆有,但最近,內外皆靜斂,平淡無奇。”
確實,太平靜反而是一種奇異的不尋常,若是懼於朝廷起軍鎮壓,雖說得過去,但這群士族列侯貴族從未安分過。
秦無嬰神色沉冷,“繼續盯住他們。”
“喏。”
君臣二人就朝堂之事又商議片刻,待到午時,聞人昂離開洛陽宮。
鄒常侍進殿來,向秦無嬰恭聲道,“陛下,盧先生已至洛陽城中。”
算日子,該是盧生進宮覲見的時候了。
秦無嬰沒有抬眸,仍是一副沉鬱的模樣。
鄒常侍繼續道,“此次盧先生進城,聽聞他身邊帶了兩位仙人術士。”
聽聞有仙人術士,秦無嬰抬起頭,“當真?”
“當真,盧生已帶著兩人仙士下榻驛站,待齋戒沐浴兩日後,後日便可進宮,面見聖上。”
上回見盧生已是幾個月前的事了,那時便提及到了瀛洲的仙人,看來這次是真的將仙人請了過來。
秦無嬰眉間的鬱氣總算散了些許。他捏了捏鼻樑,“派人出宮,迎盧方士入宮。”
“喏。”
鄒常侍退出去,示意在殿外站著等候的宮人進殿服侍。楚有瑕亦在這群人當中。
鄒常侍離開,殿中宮人間最大的主心骨不在了,該是午膳的時間,楚有瑕算是這群小宮人中略有職級的,只能暫代鄒常侍事務。
她低首,看著殿內的地板道,“陛下,可要傳膳否?”
這是自上次封居絕食後,她第一次和他說話。
其實之前二人還算平和的時候,大多數時候是楚有瑕事無鉅細的侍奉秦無嬰上下。
這次風波與以往不同。鄒常侍在宮中許久,極擅察言觀色,在楚有瑕回洛陽宮後,主動擔起與御前溝通的責任,減少了二人的直接對話。
楚有瑕能感覺出來,秦無嬰不想和她說話,也不怎麼想見他,但還是把她放在身邊。他不適,她也不適,簡直彼此折磨。
她也明白,鄒常侍的所作所為大部分時候並非出於他主觀意識,而是他主子的心思。
楚有瑕例行問完話後,便一直低首等待秦無嬰回應,一息功夫,兩息功夫……
久久沒等到他的回覆。
楚有瑕悄悄抬眼,見秦無嬰眼珠漆黑,一眨不眨地黑壓壓地看著她。
他似乎有些許憔悴模樣,下巴有淡淡青色胡茬的痕跡。但仍威嚴不可犯,讓人猜不透高位上的他在想甚麼。
她趕緊低下了頭,緊緊皺起了眉毛。
那股焦慮不安的勁又上來,迫使她喘不過氣。
她寧願他發脾氣,也不願在靜默中煎熬。
楚有瑕深呼吸,又重複一遍,“陛下,要傳膳否?”
“用的甚麼薰香?”
楚有瑕一愣,直言道,“回陛下,沒有用薰香。”
“那為何,這般香?”
楚有瑕後背竄起莫名的寒意,不知他甚麼意思。她試著解釋,“大概是……衣裳的皂角味道……”
她這身衣裳穿了也有兩天了,便是新漿洗過,這兩天香味也該散了,她自己總歸是甚麼味道都沒聞到。
“陛下若是聞著不適,下臣這就去換下這身衣裳……”
“上前來。”他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
楚有瑕頭皮發麻,上前小挪一步。
“再上前。”
楚有瑕又小挪一步。
見她龜縮樣子,秦無嬰眯了眯眼將她上下反覆打量,嗤笑一聲。
晚上,秦無嬰處理完公務,白日伺候的宮人到了下值的時間,開始交接。楚有瑕本也準備和替上來的宮人交代事宜,不想被秦無嬰定住,讓她隨往長秋宮侍候。
秦無嬰不會輕易放過她雖在意料中,但平靜無虞的日子過得實在是快。楚有瑕心中失落不已。
更多的還是忐忑。
她無法接受秦無嬰今晚逼她行歡,至少她還沒有做好準備。
若是輕易接受了,此前所做的反抗皆成了泡影。她絕不會懷他的子嗣。
楚有瑕打定主意,若秦無嬰強迫於她,逼迫她接受龍種精-露,她定然要頑抗到底。
入長秋宮後,楚有瑕如以前一樣,抬水,準備拭具澡粉換洗衣衫等物。待到秦無嬰進到沐房後,楚有瑕站在一邊,準備為君沐浴。
“出去。”
秦無嬰解衣,精壯脊背在她眼前顯露無遺,再往下,便是他的下腹和大腿……楚有瑕忙背過身去,一時愕然,未反應過來。
背後傳來踩水聲和在水中下沉的悶響,秦無嬰淡淡道,“還不走,要看著朕在你眼前淨沐才肯安心?”
楚有瑕往外走了幾步,有幾分竊喜,“下臣這便離開,不叨擾陛下。”
她若有似無地聽見他冷哼的聲音,不真切。
出了沐房,楚有瑕在外殿等候,到此時,心頭總算稍微輕鬆了些許。
大概等了一刻鐘的功夫,秦無嬰一身溼漉從沐房中出來,已經換好了浴衫,楚有瑕跟進內寢中,給秦無嬰梳髮擦拭。
秦無嬰坐到妝奩鏡臺前,“刮面。”
楚有瑕倒是猶豫了。她沒有做過這種事。
從前刮面一事都是鄒常侍來,鮮少有旁人插手此事。畢竟是利刃,手不熟的若是刮傷了天顏,難有個交代。
“陛下,下臣不擅此事,不若叫鄒常侍前來?”
秦無嬰不動如山,“你來。”
楚有瑕只能聽令,慢慢伏下身子,從九蓮漆紋妝奩最下層取出鋒薄的刀片,這刀片只一邊有刃,另一邊封了漆膠,很小的一片刃,大概也只成年人拇指寬大小。
楚有瑕循著記憶裡她見過幾次鄒常侍怎麼操作的,先打溼柔軟布巾,再浸在盈滿澡粉的水中充分吸收,在唇周和下巴上來回擦拭,起到潤滑作用。
她小心用指腹按了按他的下巴,覺得這個溼度滑度差不多了,上手刮他淡青的胡茬。
她心思都在他下巴上,完全沒注意到他的眼睛緊緊鎖在她的臉上,她專注的眼眸上。
有些日子沒這麼近看她了。她似乎比入宮時更成熟了些,原先臉上的稚氣已不見。微鼓的臉頰微陷,清瘦起來。
秦無嬰垂了垂目。
“最近可有正常飲食?”
楚有瑕回神,心道他突然說話,若是割傷他可如何是好,但也不敢讓他閉嘴。只回道,“回陛下,有的。”
秦無嬰淡淡“嗯”了一聲。
他感受到她的手託在他下巴上,細細摩挲,眼睛專心於他的臉。秦無嬰心口鼓動,忽然握住她的腕骨。
楚有瑕嚇了一大跳。他這麼突然攥她的手,她無法控制力道,會割傷他的。真傷了又是她的過錯,又要找她的事了。
她掩下不悅,道,“陛下何事?”
秦無嬰眼睫輕點,慢慢鬆了手,“還是這麼香。”
楚有瑕有幾分尷尬,不知如何應對。連續兩次提及體香之事,他到底是何意,究竟是誇還是嫌。
楚有瑕反讚道,“陛下身上也香。”
她難得誇他,秦無嬰嘴角微彎,“你喜歡。”肯定的語氣,卻是漫不經心的模樣,他眼眸幾分說不清道不明興味。
楚有瑕:“……”
一番操作,終於刮完面,楚有瑕將刀片清洗乾淨擦乾,放回匣子中。
秦無嬰對鏡摸了摸下巴,側眸看了看楚有瑕。楚有瑕緊張等待評價。
“還不錯。”
楚有瑕放下心。
秦無嬰沒再說甚麼,起身往榻上去,楚有瑕小心跟上,要給他將帷帳放下來。
今夜,她大概免不了要在此守夜了。
腳步格外沉重,一想到從前她守夜他對她做的那些事,楚有瑕心頭又沉下來。
“你回吧,讓外頭的人進來。”
楚有瑕簡直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放下自己殷勤的手臂。鎮定道,“喏。”
轉身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出了長秋宮,迎面的涼風一吹,楚有瑕頭腦越發的清醒,心頭的滯悶感也一掃而光。
好險。今晚竟然躲過一劫。
楚有瑕撫了撫胸口,平復自己的心情。只希望以後也能每天這般安然度過。
回了住處,楚有瑕稍作洗漱便解衣上榻入眠。緊繃了一天的神經鬆弛下來,很快沉入深眠。
微月朧星,有夜風掠過窗牗,吹至床衾。楚有瑕迷迷糊糊,只覺又冷又熱。
身下似有溺意,但意識一時不能從深眠中醒來,她呼吸急促起來。
楚有瑕無意識地並.緊了腿,心中大驚。
她好像……溺了……
意識登時轉醒,她動了動腿,吃力地睜開眼睛,忽覺腿下有活物在動。
微弱月色下,她看清身下之人的臉。愕然不已。
“你……你在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