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秦無嬰閉目道，“解衣。……
但他很快恢復平靜, 秦無嬰沉聲，“朕來了。”
他知道她希望他來，所以他來了。
楚有瑕抿抿嘴唇，“陛下請入座。”
秦無嬰忽地笑了一聲, 很輕。
這明明是他的宮殿, 被她這麼一說, 似乎應是她的一般，他反倒成了客。
她拋下誘餌，他樂意上鉤。
他倒是想聽聽，她到底要說甚麼。願意放低身段, 精心打扮地引他前來。
食案菜餚精緻，秦無嬰注意力全在楚有瑕身上。她斟酒，將酒卮放到他桌上。
“今日請陛下前來, 是有一事相詢。”
“講。”
楚有瑕注視著他深沉的眼睛。
“陛下是否早已心悅我, 且用情至深？”她開門見山, 尖銳問題直指秦無嬰。
秦無嬰眼睫顫動了下, 淡淡回她, “自作多情。”
楚有瑕平靜道, “既如此, 那下臣便放心了。”
秦無嬰眉目沉斂, “何意？”
“陛下只是貪戀下臣的身體, 下臣既已走到這步，亦無甚可說的。”
“昨夜陛下所言, 下臣甚是憂懼。今日既然搞清楚陛下的意思, 那下臣也直說了。”
“陛下昨夜言……”她停一息，撥出一口氣，“言下臣誕育龍子一事, 下臣便當做是陛下意亂情迷之言。”
她舉杯示意，先行飲下一盞酒。
秦無嬰捏緊了酒卮邊沿，眸子暗下來，威嚴懾人，“天子一言，金玉九鼎。”
楚有瑕擰緊了眉，直直望向他。
“陛下非我不可嗎？我對陛下來說，這般重要？”
秦無嬰冷笑，“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既然陛下輕視於我，並未將我放在眼裡，又何須逼我產下龍子。誰會允許自己討厭的人為自己延續後代呢？”
楚有瑕繼續道，“陛下既然厭惡下臣，若陛下有紓解需要或延嗣之意，下臣願為陛下尋美人薦之，解陛下枕邊煩憂。”
秦無嬰眯眼瞧她，似有警告之意，他慢慢將酒卮抬到嘴邊，飲一口酒，“莫做多管閒事之舉。”
楚有瑕收了話鋒，又問道，“陛下喜歡我現在的樣子嗎，陛下真正知曉我本真的樣子嗎？”
“你原本如何模樣無所謂，朕只需你保持朕舒心的模樣便可。”
“原來我在陛下眼裡，不過一玩物。”
“你知曉便好。”
話語交鋒，一個逼問不休，一個輕言冷漠，各自不遑多讓。
楚有瑕並沒有因為秦無嬰的言語而有任何情緒。她往秦無嬰的方向挪移了一下。
兩人食案本就離得近，她一靠近，身上的清馥香氣幽幽鑽進秦無嬰鼻間。
楚有瑕傾身，離秦無嬰越來越近，秦無嬰沒有躲避，任由她無限止的靠近，兩雙明亮的雙眸，在對方的眼中，尋到自己的身影。
“陛下在說謊。”
長秋宮內無人侍奉，宮人全被遣了出去，她堅定的言語在空蕩的殿內迴盪，震顫秦無嬰的耳膜。
秦無嬰眼瞳一霎震動。而後他眸子染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濃郁，定定然笑了。
“你既知朕對你與旁人有所不同，更該心懷感佩，取悅於朕。”
方才他嘴硬，此番又不避忌的承認。遊刃有餘。不知為何，楚有瑕覺得自己輸了一局。她慢慢後退到自己的位置。
鼻間的香氣漸漸淡去，秦無嬰眼睛仍纏在她身上，似乎只是看著，便能吸盡她。
楚有瑕迴轉心神，繼續為自己爭取，“陛下既承認下臣對陛下不言而喻的重要性，那下臣是否可以斗膽，向陛下提要求呢？”
“陛下不會，連小小的要求都不願滿足下臣吧？”
陛下嘴角微彎。
他愛極此時此刻的她，仗著自己對她有點意思，發些小脾氣，耍些小性子，提些小要求。
他自是知曉她不過是違心之舉，但她的虛與委蛇仍令他享受。
“不過分的，儘可提。”
楚有瑕正襟危坐，直直看住他的眼睛，“我不會生你的孩子。”
秦無嬰登時黑下臉，陰森可怖。執酒卮的指尖捏到泛白。
她方才將身段放得那麼低，哄得他片刻迷失，而後先禮後兵，堅硬地衝撞他。她想找死嗎？
秦無嬰怒然，遏制著怒氣，“你欲挑釁朕。”
“是陛下弄錯了。我的身體只屬於我自己，是否生育，選擇權只可在我手裡。”
“陛下執掌天下，但執掌不了我的意願。更何況，我本是有婦之夫，斷不會生下旁人的孩子。”
“嘩啦……”食案上的菜餚被轟然掃到地板上，秦無嬰攥緊了桌角，額頭青筋突突地跳。
楚有瑕急速顫動了下眼睛，壓住駭然的驚懼。她轉而收勢，起身從食案前離開，伏跪下。
“下臣若有所出，必然需是孩子光明正大的生母，有名分有身份。”
她慢慢抬起頭，“陛下若一定要強求，那下臣……”
“要做皇后。”
秦無嬰心情大起大落，情緒被她徹底牽引，反應過來已然被她耍得團團轉。他頭有些發痛，分辨不清她到底要甚麼。
他斥言道，“你也配。”秦無嬰緊緊皺著眉，按住了額頭。
楚有瑕跪在地上，輕輕舒了一口氣。
她眼色堅定，凜然道，“請陛下體諒。下臣不願承受生育之痛。要麼，便要予下臣正宮皇后名分。”
秦無嬰深吸氣。她一來一回逼他做選擇，既知曉他對她有意思，又知曉他不會縱容她。踩著他的底線收放。
而最讓他生氣的是，她憑甚麼不願生下他的孩子？他對她還不夠好？那個夫君虞子期這麼讓她念念不忘？
秦無嬰久久直視著楚有瑕的眼睛。她沒有絲毫恐懼，迎著他深如潭的眸子，一絲沒有躲避。
良久，秦無嬰冷冷嗤笑一聲。
“隨你。”
楚有瑕叩首拜謝，“多謝陛下。”
雕木食案翻落在地上，菜餚七零八落，連著酒水灑落一地，狼藉不堪。
楚有瑕跪在地上，蔓延的酒水將她的裙角浸透，染深不規則小片的衣袂。
秦無嬰最後睨了她一眼，冷然起身，拂袖離開。
楚有瑕失力癱坐在地上。長秋宮殿門開啟，鄒常侍進殿見地上凌亂，喚人進來打掃。
“鄒常侍。”楚有瑕輕聲道，“煩請常侍幫我煎些避子湯過來吧。”
鄒常侍方才在門外也聽見殿中的動靜，陛下一出門也是怒氣衝衝的模樣，心中也大概猜到二人吵架。
聽聞楚有瑕所言，心中有所猶豫疑慮。望了望漸行漸遠的秦無嬰的寬闊背影。
“陛下已允，常侍若是不信，可向陛下求證。”
“勞煩常侍了。”
鄒常侍嘆氣，“長御稍等，奴才這就去辦。”他讓小宮女扶楚有瑕回她的住處，楚有瑕渾渾噩噩的，心中卻無歡喜。
如今身不由己，自己支配身體的意願也由他人擺佈，自己奪回原本屬於自己的自由，卻只能拼了命絞費心力地去爭取。
從前，她安慰自己，或許五年後，他對自己興趣淡了便可重獲自由。可一旦她真的在宮中生育，只會與這個秦宮牽扯更深。
她現在雖然暫時扼止了秦無嬰要孩子的想法，但若秦無嬰持續留她在身邊，難說某一日他又會重蹈覆轍。
這一次她毫髮無傷有驚無險地保住了自己，可下一次呢？
其實秦無嬰完全可以強硬，可他沒有，因為他知道自己一定會用更強硬的辦法反抗。到那時，她自的反抗也只能以自己的身體為代價。
楚有瑕有些迷茫了。
她追根溯源，追回到這一切的最開始。
郢都巡視，她衝入轀輬車刺出的那一刀。
她開始茫然，她做的真的對嗎？她想阻止前世的事情發生，現在來看的話，算是成功了嗎，暴君將注意力轉到了她身上，完全不在意博士府。
又或許，博士府的生死存亡，是牽繫在她身上。
決定刺殺時她以為若是不成功不過一死，卻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受到的是這樣的折磨。
前世的記憶太少太少，只有零星的片段。楚有瑕努力回憶，額頭突突地跳著，她眼前發黑，躺回榻上靜臥，慢慢睡了過去。
不知過來了多久，有人在她身邊喚她。
“楚長御？”
“楚長御？”
楚有瑕慢慢睜開眼，喚她的是她住處的小宮女。
“鄒常侍讓我把這碗湯交給您。”
楚有瑕側眸，小宮女手中端著一盞白玉碗，裡頭是濃郁的黑褐色湯汁。
她坐起來，揉了揉額頭，“我睡了多久？”
小宮女道，“沒多久，您剛回來時我一進來便見您躺在榻上了，常侍過來送藥到現在，不到半個時辰呢。”
楚有瑕點點頭，捧起藥盞，鼻間是濃重的藥氣，抿了抿唇，一仰而盡。
飲完避子湯後，楚有瑕多少心安定了些。
不管以後會發生甚麼，至少現在不必立刻承受她所不願。
——
邊境大捷，是所有事宜穩步推進。秦無嬰心情良好，雖每日繁忙，但總算撥出了一點時間休息 。
含露苑。
湯泉氤氳，此處建造有一年多，這還是秦無嬰第一次使用。
池泉分為兩部分，以矮石分割，左邊是熱泉流動，右邊接宮外溪流引入，養了些錦鯉魚苗，有觀賞作用，一熱一涼雙池，亦是宮中將作大匠獨特設計。
用完晚膳，秦無嬰吩咐鄒常侍準備這裡，起駕來到此處。楚有瑕作為他貼身長御亦一同前往。
抵達宮苑後，楚有瑕先行給秦無嬰更衣，換上浴衣。宮人忙忙碌碌準備，秦無嬰端坐，在涼亭下飲茶賞月片刻。直到可以入泉，方才起身。
楚有瑕在後面打了個哈欠。
他突然起意來此，不知要泡到何時。她在洛陽宮裡伺候，站了一天，已經疲乏了。
秦無嬰提袍邁入水中。靠在岩石壁上閉目。
鄒常侍驅散了此處的宮人，只留了三四個宮人留此伺候，楚有瑕也包括在內。
岸邊，宮女金盤酒樽擺下，倒滿酒卮，將金盤浮在泉水上。
流動的水有固定流動的方向，沖刷著金盤抵在石壁上，金盤得以保持在水面之上，不被沖走。
弦月皎如玉，偶有驚烏飛簷而過，蕩起水面波瀾不定。
楚有瑕趺坐在岸上，盯著秦無嬰手邊的酒卮，空了便及時續上。
溼漉漉的大手從溫水中伸出，一手掌住了酒卮，卻因溼水手滑，白玉酒卮咕咚一聲掉進了池裡。
秦無嬰睜開被熱氣燻蒸的眼眸。
楚有瑕在心中“嘖”了一聲，和不遠處的宮女使了個眼色，宮女正準備將新酒卮呈上，便聽得秦無嬰沉沉出聲。
“撿起來。”
剛行至半路的宮女停下腳步。這顯然不是說給她聽。她望向楚有瑕，知曉自己不必再上前做多餘的事，默默後退回去。
泉池並不完全透明，除了蒸騰的熱氣，這種自然的溫泉並不如尋常溪水河流清透，是有些發白的。
一眼望進泉水中，無法直接看清酒卮落在何處。
楚有瑕猶豫。不願溼身。
“下臣衣裳髒汙，冒然入水怕是會汙了泉池。不如為陛下換一盞新的吧。”
秦無嬰閉目道，“解衣。”
“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