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千躲萬躲，無論如何也躲……
他不死心地又等了一會, 她似乎又睡深過去，再也沒有出聲。
秦無嬰瞪了床上深睡無識的人一眼，拂袖離去。
楚有瑕燒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 體溫才漸漸降下去。
小宮女開啟窗牗通風, 楚有瑕終於有力氣支起身子, 靠在床上，放空自己。
“咚咚咚……”有人敲門，隨即沒有聽到楚有瑕的允入便進了。
這兩日一直都是這樣，她昏沉不能言, 進來照料的人都會敲兩下門走個過場，而後直接進入。
鄒常侍端著藥膳進門來，見楚有瑕氣色好很多, 放下心來, “你醒了。”
楚有瑕微微點頭, “嗯, 勞煩常侍了。”
她接過鄒常侍送來的藥膳。
高熱已經退下, 太醫令給出的方子是藥療加膳補, 她連喝幾天藥, 也沒正經吃飯, 也該補一補了。
楚有瑕低眸看了看玉碗, 枸杞魚膠羹比之之前的雪蛤更為珍貴。魚膠提取流程複雜，極容易出壞品, 每年進貢到宮中的量甚至湊不起斤數。
楚有瑕沒有說甚麼, 將碗中藥膳一飲而盡。
她雖比昨日氣色好些，但也總是一副鬱鬱寡歡的模樣。
她把碗遞給常侍，鄒常侍接過, “陛下說讓你休歇三日，這幾日好生補起來，把身子養養。”
楚有瑕沒有任何感恩戴德的情緒。養起來然後呢？不過繼續被他羞辱。
她情願身體一直差下去。
幻想他有朝一日對她沒了興致，放過她。
是誰把她弄成這樣的她很清楚。給的再多，也不是她想要的。虛偽的關懷讓她不耐且噁心。
這樣重複的漫長的日子一眼望不到頭。她看不清自己的前路。
鄒常侍還要說甚麼，楚有瑕不想再聽。左不過還是勸她的話。他是皇帝的人，自然幫著皇帝說話。
楚有瑕飲下藥膳復躺下去，背過身，“常侍請回吧，我有些乏了，還想再睡一會。”
鄒常侍不再多言，只道，“那你好生休息。”
門被關上，房內只剩了她一人。
出宮特權被剝奪後，意味著楚有瑕和宮外的一切切割。秦無嬰更不會輕易放寫給楚有瑕的信件進宮。
從前，她可以收信，可以出宮，現在她一無所有。連一點點期盼也沒有了。
可她還是不想放棄，她還有五年之約。她想回家，想離開這裡。
若是這五年內秦無嬰厭棄了她，或可放她出宮。
她細數著日子，眼淚滾過鼻樑，洇溼枕頭。
……
三日後。
朝堂上，秦無嬰公宣王奇將軍北擊胡奴。
雖有保守老臣反對起戰，但秦無嬰力排爭議，撥軍三十萬剿逐胡奴。
浩蕩大軍如長龍出洛陽，秦無嬰率百官親送。
楚有瑕自發熱那日休了也有五日左右，能下榻後也甚少出門，不知是那次發熱太兇猛，還是她內心裡不願好得太快，身體猶有些虛弱，幾天內又瘦了一圈。
她不清楚秦無嬰何時召回她，但是能混一天是一天。
在房裡呆了許多，她多少也有些悶，今日天晴，難得的好天氣。楚有瑕穿好衣衫，出了門。
其實這宮裡的哪處她都沒甚麼歸屬感，她本想隨意走走，腳步隨意，卻來到了她種過的花田。
原來她種的花是蘭花。
在這裡種地的日子她也沒了解過種的是甚麼花，只是一味地幹活。
現在花開成海，望著大片花田，楚有瑕格外有成就感。
這批蘭花有粉有黃，花色不一，連花瓣的形狀都略有差異，不是上好的花種，卻開出了不同的爛漫。
楚有瑕步入花田，攏住衣裙蹲下，輕輕捧起花苞。
那時她和虞子期逛夜市給他買的花和這裡的花略有差異，夜市的蘭花更精緻飽滿，反而她種的更有野蠻綻放的銳氣。
可惜這花生在了宮裡，這塊地段也不是鉤盾監重點關注的位置，它很快會隨著季節枯萎，爛在泥裡，等它們的屍體將土地肥沃後，新的更鮮豔美麗的花會取代它們。
秦無嬰送走軍隊後，沒有立即回洛陽宮。
平心而論，他心中亦忐忑戰局。從他年少認回宗室做上秦王的那一刻，這一路有賭有輸有贏，但他仍然走到了現在。他是當之無愧的勝者。
這一次，不僅僅是邊境尊嚴的問題，更關係到黔首百姓對國家的信任。如今內亂雖未爆起，但暗流湧動不休，這場戰爭若取得勝利，至少可以讓民眾的心更傾向這個可以護他們佑他們的大梁朝。
秦無嬰沒有讓很多人跟著，送行儀式結束後，驅散了百官，帶著幾個侍從往長樂宮去。
長樂宮是太子隰華的居所。
他也有些時日沒有去看他了。從宮廷正門前往長樂宮可經過鉤盾監所管轄的園地。秦無嬰隨意瞥了遠處一眼，便望得熟悉人影，停了腳步。
她微攏裙襬蹲在花叢中，垂目觀花。
清風拂過，掠起她鬢邊長髮。暖日晴光籠罩在她身上。
她沒有穿長御官服，僅是尋常女子服飾裝扮，不著邊飾，素雅娟秀，文致清麗。比豔麗花叢更為惹眼。
她大概沒有看到他，慢慢起身，從花海中離開，風將她的衣袂吹拂，似有花的清香或是她衣襬的淡香，從風中絲絲縷縷傳來。
秦無嬰深吸了一口氣。直到她的身影漸漸從視野中消失。
“陛下……”鄒常侍見秦無嬰呆站半天，輕喚他，秦無嬰回神。
楚有瑕其實餘光看到了秦無嬰。
她眼神專注，沒有往他那邊看一眼。垂眸折路，離開他的視線，不與他同路。
往小路走，經過之前鉤盾令讓她幫忙整理的那處精緻花苑，花苑正前是太子的宮殿。
此處比旁的宮殿安靜許多，也沒那麼多的宮人，她小心穿過園林池塘，卻見前方小小的身影攔住了去路。她當即轉身換路。
並非攔住，而是巧遇。
隰華見園中有未穿宮服的女人略略訝異，出聲叫住了她，“站住，你是誰？”
楚有瑕極輕地嘆了一口氣，慢慢轉過身，向隰華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是你。”他認出了她，“你身上的傷好了嗎？”
楚有瑕微微詫異，他竟然還記得她那時的跌傷。
她輕聲回覆，“回太子殿下，已大好了。”
“那就好。”
“但是……”他仰著臉靜靜觀察她，“你好像生病了，你不開心。”
楚有瑕眼睫不受控制地眨了下，恭聲道，“前些日子受了風寒，現已痊癒了，氣色不大好，擾殿下眼目了。”
隰華微微歪頭。“那你為甚麼不開心呢？”
楚有瑕語滯。
他沒有追問，轉身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回頭，“跟我來。”楚有瑕動了動腳，跟在他身後。
他雖是個孩童，但穿著打扮都偏老成些，和秦無嬰的穿著風格很像。像只小黑貓，靈敏又沉穩。
他帶著她到一個小石亭內，從石凳後攏著的草叢裡，拿出一個嵌珠銅匣。
“吃飴餳嗎，每次吃完藥父皇都會允我好好吃一次。但平時就不行了，父皇不允我吃太多，太甜了會壞牙齒。我藏在殿裡總是會被找出來。藏在這裡，他們就找不到了。”
他開啟飴餳盒，裡頭用油紙一個一個包裹好的方形的飴餳塊。
楚有瑕低頭，“下臣怎可奪殿下所愛，唔……”
他直接將飴餳塊塞進了她嘴裡。臉上還是淡淡表情，沒有惡作劇的歡喜。
楚有瑕抿了抿嘴，將飴餳塊含下。
他歪頭問她，“怎麼樣？”
濃甜香氣在嘴裡蔓延，唇齒香甜。楚有瑕點了點頭，“好吃，很甜。”
隰華道，“你有開心嗎？”
“多謝殿下關懷，下臣很開心。”
他靜靜望著她，似乎有些疑惑煩惱。他搖搖頭，將銅匣放在了一邊。
隰華拂了拂衣襬，坐在了石階下。
楚有瑕出言提醒，“殿下，這般居坐有損禮節。”
隰華搖搖頭，拍了拍他旁邊的石階，彎腰吹了吹石面上的灰塵。
楚有瑕猶豫片刻，還是坐到了他身邊。
他往她那邊挪了挪，緊緊靠著她。
“可以陪我一會嗎？”
“遵殿下命。”
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這樣靜坐。楚有瑕手臂支在腿上，側首便可看見他梳得一絲不茍的髮髻，小小的腦袋還沒長大，就要頂著沉重的發冠。
秦無嬰唯一的兒子必然是寄予重望的，將來大梁的重擔會落到他身上。
“你瘦了許多。”
楚有瑕一愣，怎地這般小的年紀，觀察力這般敏銳，只見了她一面，將她各處記得清清楚楚。
“多謝殿下關懷。只是……”
“殿下對其他宮人也這般上心嗎？”
她有些疑惑，對她來說，她只期望秦無嬰父子對她的注意力少些，再少些。
“父皇對你很上心。”
“我也看得出，他希望我對你上心。”
聽到秦無嬰的名字，楚有瑕沒甚麼表情，幾分疲倦漫上來，“多謝陛下殿下的關懷。”
“你的痛苦從何而來呢，是父皇嗎？”
楚有瑕轉眸，眼瞳微微顫動。孩童成熟的話讓她一時驚愕無措。他竟可看透幾分。
“我不懂你，也不懂父皇。”隰華腦袋靠著她的肩膀，目色悠遠，望向天邊。
楚有瑕沉默著，隰華沉默著。良久，她聽見身側均勻的呼吸聲。
太子靠在她身邊睡著了。
楚有瑕嘆了口氣。將他抱起來，往長樂宮去。
孩子雖小，但身量已經逐漸長起來，楚有瑕抱起他，忽覺孩子看起來不高小小一隻，抱在懷裡還是很紮實硬朗，她調整了下姿勢，讓他的頭趴在她肩上。
孩子的呼吸安靜的柔柔地搔在她頸邊，溫暖的小身體放心地倚靠在她懷裡，楚有瑕心底不知為何有一剎的柔軟。
她抱著隰華穿過園林，步往宮殿正門。
漸至宮門前，看清門前高大人影，楚有瑕腳步微頓。
千躲萬躲，無論如何也躲不掉。
她緩呼吸，步上前來。抱著隰華行禮，“見過陛下。”
作者有話說：飴餳：讀作yí xíng，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