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朕瞧見,你的胸口處,破……
“楚姐姐?”
“楚姐姐?”
小謝用手在楚有瑕眼前晃了晃,下一刻,楚有瑕來不及收起竹簡,胡亂一攬懷裡的東西,拉著小謝往西邊跑,離東邊越遠越好。
耳邊颯颯風聲和嘈雜的叫賣聲漸行漸遠,路邊人影迅速後退模糊。
兩人拉著手穿過人群,小謝高聲道,“楚姐姐,怎麼了?為甚麼要跑呀?難道我們買東西忘記付錢被人追了?”
她一邊問一邊回首看有無人追逐她們。
楚有瑕趕緊捂住她的嘴,滿臉緊張,帶著她跑到街邊拐角巷子裡,回頭望,見看不到那人才放下心來。
“噓,小點聲。”
她頭皮發麻,壓低聲音,“我剛才看見陛下了。”
小謝聞言,也登時緊張起來,“啊,怎麼辦,我們擅自出來玩會不會被抓到?我們趕緊去商鋪採買吧,先把正事做起來。”
楚有瑕怕的倒不是這個,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她一點也不想再見到他。
每天待在秦無嬰身邊待久了倒還好有點麻木,這會出來好不容易心境放鬆些陡然又見到他,恍如耗子見到貓一般。
內心深處,她始終對他有些許恐懼。
或許是見識過他的狠戾手段,或許是懾於自然而然的天子威嚴,又或許是從初次見面刺他未遂反被捕的心虛。
楚有瑕理不清楚內心深處對他的情緒和態度。
不過秦無嬰微服在都城內非正式巡視,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沒有任何派頭儀仗,身邊兩個便服侍衛,立於泱泱人群中仍不掩龍姿凜然。一看便是高門貴胄一般的人物。
楚有瑕心有餘悸,慢慢平復下來。
她入宮御前以來,還未經歷過秦無嬰出宮僅在洛陽城中微服。掐指一算,她入宮差不多也有三月了,按時限來說,也不算長,沒碰上此事也算正常。
“陛下經常微服出巡嗎?”她問小謝。
小謝也不甚瞭解,模糊道,“有聽說過,但是隻跟過一次。”也就是上次巡視天下。
那也不奇怪了。
若是如此的話,那他此次出宮也定然不是監督她的活計,重心不會在她們這一支採購小隊上。
楚有瑕略略鬱悶。怎麼他陰魂不散。宮裡宮外都擺脫不掉他。
她定定心神,深呼一口氣道,“既如此,先把正事辦起來,好歹踏實些。”
“嗯嗯。”
兩人整理凌亂的包袱,先行前往商鋪踩點採購。
舊六國各地風俗不一,口味偏好也迥然,出宮前少府卿亦給她一份冊案,參考可採買使用的食材。
楚有瑕帶著小謝前往鮮蔬食材店和老闆交涉,定好各種食材的份量和價格和取貨的日期。
頭件事辦的還算順利,出了商鋪後,臨近正午,兩人返往客舍。
楚有瑕展開竹簡清單,劃掉食材那一項,回客舍的路上,楚有瑕心中終於穩當些。
畢竟切切實實地做了活計,可不是偷懶耍玩了。
她開口道,“你說,陛下在洛陽微服巡視的話,會留宿在宮外嗎?比如,留宿客舍?”
小謝道,“應該不會吧?陛下一向國事繁忙。況且,洛陽城中有專門招待朝臣百官的驛站,規制更高,陛下下榻也應是留宿驛站吧。”
楚有瑕恍然,說的也是。若是這樣,也不必擔憂在客舍撞見天子了。
她用力點點頭,“你說的很對。”她心情開朗起來,負手挺直腰板四處張望。
穿過長街攤市,便是民居。
重重宅院光看建築風格便不俗,一樹淺粉海棠延伸出某處庭院,花蕊濃密,遮蔽半邊院牆,石板地上,飄灑零星碎花瓣,或枯或鮮。
楚有瑕略略走神。
好漂亮的海棠花。
洛陽竟也有郢都那般繁茂燦豔的海棠樹。
她眨眨眼,好奇打量這株海棠所在的民居,沒有匾額,無法看出是哪家顯貴的居所。
朱門漆新,簷下銅鈴在微風中輕響。
似乎是一處裝葺不久的新居。
楚有瑕歪了歪頭,徑直走過這戶的府門,前往客舍去。
從客舍後門入便是馬廄處,還沒走到馬廄前,楚有瑕便喚兩個小常侍的名字,“小馮,小蔣,我訂好了一家的東西……哎,人呢……”
這個時間應是兩個小常侍餵馬的時間。小謝道,“是不是先去吃午膳了。”
楚有瑕看了看馬匹,馬槽裡沒有馬兒吃過草秣的痕跡。
“這兩人……”小謝嘆氣,“宮馬總是要悉心照料的,若是出了差池,回宮會被罰的……”
楚有瑕將包袱放到木樁上,挽起袖子,“無妨,咱先把馬餵了,他們上午那會趕車,許也是餓了先去吃了。”
兩人挑選草秣調水,餵養馬匹,較硬的草杆宮馬挑嘴不吃,楚有瑕將挑出草料扎做一把,蘸了水洗刷馬身。
忙活完,正正中午,日頭當空。
二人入客舍,還未靠近房間,便聽得房內有隱隱沉沉的人聲。
楚有瑕和小謝對視,果然二人在房中。她一把推開門,“你倆真是,馬也不顧……”
她眼眸顫動,剩餘的話縮排喉嚨裡,擠出那個稱呼,“陛……陛下……”
房內。
秦無嬰趺坐在食案前,佩冠齊整,錦衣繡服莊嚴,身後兩個侍衛挎刀而立。
小馮小蔣袖手垂首站在一側。
秦無嬰見楚有瑕回來,淡淡抬眸,“回來了。”
楚有瑕和小謝忙作揖行禮,“見過陛下。”
秦無嬰眼神示意了下,小謝在楚有瑕身後,低著頭關上門。
房內一室人均站立,唯秦無嬰坐姿,略顯壓抑。
他道,“今日私巡,人前莫要這般稱呼我。”
“喏……喏。”楚有瑕應下。
身後侍衛將他案上食盤撤下,食盤有動過的痕跡,顯然是方才她倆還未回時已然在此用完午膳。本以為他不會入客舍,誰知當真紆尊降貴來了此處。
楚有瑕在心中嘆氣。
小馮端上黃銅盆和拭巾,秦無嬰不緊不慢淨手,詢問楚有瑕,“今日進展如何?”
楚有瑕心道幸虧立刻轉道辦正事去了,否則此刻難以交代。
她穩然道,“食材已經初步定好,商家撥貨需些時日,其他置物商鋪還未來得及上門詢價採購。”
她剛出宮一上午,能辦成一件事效率也不算低了。
秦無嬰聞言後只是點點頭,楚有瑕低首微微掀眼皮,而他一時未出聲。
身後挎刀侍衛後退幾步,離開房門,小馮小蔣也跟著退出去,小謝一時愣怔,被小馮扯了扯袖子,也跟著一行人離房去。
楚有瑕心頭髮緊,呆呆杵在原地。
房內只剩他們二人。
“過來。”秦無嬰開口。
楚有瑕攥了攥手指,向前挪了兩步,垂首道,“陛下有何吩咐?”
“給朕斟茶。”他見她一副畏畏縮縮樣子,眉頭蹙起。
“喏。”楚有瑕小挪幾步,從案上取過茶壺茶盞倒水取茶。
室內寂靜,唯有清水入盞聲汩汩,和輕微碰撞的青瓷碗聲。
秦無嬰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繃緊的側臉和後腦勺。
今日在街上,他見到她了。
誰知她嚇得像甚麼樣子,調頭就跑。
他就這般可懼?
上次飲藥藥發強迫她在榻上為他紓解一次,她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之後見他頭更低了,連對視都不敢。
他個頭本就高她許多,縱使她天天在身邊,她低著頭服侍愣是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看見她漆黑的後腦勺和一點點潔白的額頭。
秦無嬰無聲深吸一口氣。她那副樣子他也不願多見,便示意鄒常侍將她從身邊遣出來幾天。
前段時間土地的事勉強算是告了一段落,今日得閒出來,不想正和她對上。
和別人有說有笑的,鮮活栩栩,對著他便是一副肅面敬畏之色。
秦無嬰沉下眉頭,側眸瞟了她一眼。
她還是低著頭,看起來一副老實相。茶沏好了,她小心託著茶盞奉給他,“陛下,茶好了。”
秦無嬰一時沒有接,直直望著她。楚有瑕臉色微微漲紅,清了清嗓子,又說一遍,“陛下,茶好了。”
他拳頭抵在唇邊咳嗽一聲,接過茶盞捏在手裡,隨意飲了一口。
楚有瑕渾身難受,想要打破這種難言的折磨不適,主動道,“陛下還有何吩咐嗎,是否午憩一會?下臣去給您鋪榻。”
給他安頓好了,她好趕緊溜。
秦無嬰沒有接她的話茬,沉沉道,“身體如何了?”
楚有瑕惑然蹙了下眉,只是道,“勞陛下牽掛,下臣一切都好。”
這話問的真奇怪,她若是身體不好,又怎會被鄒常侍派出來幹活呢。
“朕不是說這個。”他道,“上次給朕紓解,朕瞧見,你的胸口處,破了些皮。”
楚有瑕眼瞳顫動,霎時紅透了臉,侷促不已,“都好,都好……”
他還好意思問,上次她疼了好幾天,去太醫署託人弄了些傷藥出來厚塗了幾日才好。
“抬起頭來。”他見她低頭畏縮的樣子便煩,當初刺殺他時膽子可是大得很。
楚有瑕只能依令照辦,緩緩抬起頭。秦無嬰沒有繼續如方才那般緊密地盯著她,慢飲茶看向前方,面色漫不經心的模樣。
“這次出宮令你很是歡喜?”
這又是在問甚麼?
楚有瑕迅速思考,隱秘覺察到他的話外之意,嚥了咽喉嚨,恭謹道,“為陛下辦事,下臣榮幸至極,感懷天恩。”
“還有呢。”他再飲,茶口遮住他下半張臉,朦朧他此刻的臉色。
楚有瑕後背發了汗,繼續道,“能被選中亦是下臣的榮耀,是聖上對下臣能力的肯定與信任。”
“還有呢。”
還有!
腦子轉了十八個彎,楚有瑕真的要編不出來了。顯然他就是要聽真心話,再編好聽的話他也會繼續問詢下去。
楚有瑕喪氣,半真半假回答,聲音也低了下去,“宮中待了太久有些滯悶,陡然出來一趟很是歡喜。”
其實也不只是這個原因,上次虞子期寄信過來才是她振作的源頭,又忽逢可出宮暫離秦無嬰身邊,也算是喜上加喜。
秦無嬰靜靜聽著,聞言後,心中冷哼一聲。
果然如此。
他瞥一眼楚有瑕,這次楚有瑕沒有躲避他的視線,眨了眨眼迎了上去。
楚有瑕心中七上八下的,一時猜不透他在想甚麼。
這般回答也不行麼,他不會,又生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