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怎麼……他也在?
盛夏將盡,遠山秋暝。
夏入秋,漸去燥熱。
秦無嬰這幾日已經不用冰了,楚有瑕留心記著,再過幾日便可關閉凌室,重新蓄冰了。她現在幾乎對秦無嬰的生活起居瞭如指掌。
秦無嬰辦公位置也從清涼臺再次轉回到洛陽宮內。
洛陽宮中。一君一臣端坐。
“此次封禪泰山,不同於陛下初次登基時的情境。臣以為,應當新制一套嶄新禮制循沿使用。”聞人昂趺坐在絲墊上,溫聲提出自己的建議。
秦無嬰靜然聽著,微微頷首。“丞相所言甚是,朕,亦正有此意。”
他登基那時國內初一統,各國禮制不一,故而登山封禪籌備的皆是先周禮制規制。
可如今梁朝已統治天下十多年,自是該形成屬於本朝獨有的一套禮制,沿用舊朝禮制已不合時宜。
“只是……”秦無嬰緩了緩,道,“雖是如此,制定禮儀也需耗費些許時間,不說能否趕上封禪行程,頒佈推行也需有足夠時間使民眾接受。”
聞人昂略略思索,“依臣看,不若召集六國學者前來,集百家之力,取精去粕,迅速成文,在封禪之禮初次沿用後,以封禪之名為新禮正名。”
“如此一來,頒佈推行並非師出無名一時興起,民眾接受程度或可更高。”
此計可行,秦無嬰思索片刻,提筆在嶄新竹簡上題墨,下達新詔令,召集國內六國學者不日動身前往洛陽,制定封禪新禮制,以正國威。
楚有瑕低首站在秦無嬰身後,見秦無嬰動筆墨,上前小心研墨。
聞人昂看了一眼皇帝身邊的楚有瑕,目色複雜。
“六國學者眾多,陛下有合意人選嗎?”聞人昂問。
秦無嬰筆尖微停,略略思索後反問,“丞相有推薦人選嗎?”
聞人昂定神,“舊六國文化不同,學者繁多,有守舊者亦有包容者,臣想,年歲稍大但對別國文化寬宥者當為上選,有一定影響力,如此,可免去許多爭議。”
聞人昂挽起袖子,楚有瑕見狀,忙上前,在他桌案上攤開竹簡與筆墨。他寫了份名帖,雙手交呈楚有瑕,楚有瑕接過,呈給秦無嬰。
楚有瑕側眸瞄了一眼那份名帖。沒有她父親的名字。
秦無嬰看後,沒有異議,下達文書,召集這些學者進宮。
君臣二人繼續交談,楚有瑕在一旁走神。
對於沒有邀請她的父親楚修誠進宮制禮,楚有瑕稍有失落。她入宮許久,一封家書也沒收到,家中人也不知如何了。
上次她寄了書信回去,還沒有收到回信。
今日天陰沉,也無烏雲,不似將下雨的模樣。
直到中午,聞人昂方離開,楚有瑕在殿中站得腿發麻。
這會該是用午膳的時候,楚有瑕和侍膳的宮人交接了下,回了自己的住處。
平日裡忙的時候不去想還好,今日一提,楚有瑕又開始想家了。午休只有一個時辰,楚有瑕腹中不餓,趴在榻上難過起來。
上次被迫給秦無嬰做了那種事,她心有不滿但怎敢流於面上,好在那日之後秦無嬰仿似沒發生過此事一般,沒有再逼迫她。她如常每日在殿中上工,二人誰也不提那日之事。
住處明明安靜,楚有瑕在疲乏下耳邊嗡嗡作響,懶怠在榻上一動不動。
“咚咚咚……”
“楚長御,在裡面嗎?”
有人敲門,楚有瑕聽著聲音熟悉,是同在洛陽宮中服侍天子的小常侍,她忙起身開門,整理衣襟,心道不會是皇帝又找她吧。
一開門,小常侍抱著一堆密封好的竹簡,笑道,“楚長御,這裡有你的信件。”
楚有瑕一喜,“我的?”小常侍蹲下身,從信件中翻出吊著楚有瑕姓名牌的竹簡,“這是你的。”
楚有瑕忙接過摟在懷裡,“謝謝使君。”
小常侍笑笑,“這兩日少府整理宮人的信件,集中送了過來,你的是今天剛到的,正趕上了,再晚一些又要等一陣才能拿到 呢。”
她連連道謝,“多謝使君,多謝使君。”關上門,楚有瑕忙不疊拆信件。
算算日子,上次她寄出信件有一個多月了,如果家中那邊及時收到並回信的話,這個時間正正好。
只是,設想中至少是兩封書信,現在只收到一封。
展開竹簡,是虞子期的信件。
楚有瑕心口溫熱,還沒來得及看內容,險些將要落淚。
她一字一字細細閱讀。
“有瑕吾妻,近日安否?”
“王公府與博士府一切安好,汝於宮中可安心。一別月餘,甚是想念。”
“府中你我婚房已建成,只待汝歸。吾百無一用,不能庇護吾妻,每念及此,頓首不已。”
“只盼與汝儘快相見。此信寄之,或已至秋,天寒料峭,加衣進餐。吾備冬衣盤纏運往宮中,不知能否到汝手中。”
楚有瑕抽了抽鼻子,眼淚掉在墨字上。
“家中海棠又開了,你那時總想在庭院中植花樹,一季過去,終於開花了。”
“有瑕,我很想你。會一直等你。相見時日遠,你我同心共明月。千里雖遠,朝暮情長。”
“願吾妻一切安好。”
“夫,虞子期。”
楚有瑕將書信攬在懷裡,紅了眼睛。她將信看了又看,指腹摸過乾燥的字跡,漸漸撫平心中的不安與難過。
家裡雖然沒有寄信過來,但是虞子期一直記掛著她。至少她沒有和郢都徹底斷聯,她的根仍在郢都。
若是能每月順利通訊,已是極大的安慰。
平淡壓抑的宮中生活似乎有了些盼頭。
她要好好幹,做五年苦工抵消她刺殺未遂的罪過,將來安穩回郢都。
手臂微微發熱,有日光照進來,將攤開的竹簡映照,那滴綴在墨字上的淚珠閃閃發光。
楚有瑕用巾帕擦掉那滴眼淚,望向窗外。
外頭出太陽了。
楚有瑕抱著信件坐了一會,翻起身來出門找飯吃。
秦無嬰午休完畢,早早坐在桌案前處理公務,楚有瑕自然是吃完飯早早抵達宮殿,以供天子驅使。
筆尖蘸墨,擦在竹簡上的聲音極其細微,楚有瑕袖手垂首地出著神,肩頭忽有不輕不重的拍打感,她側首,是鄒常侍。
鄒常侍朝她打了個手勢,楚有瑕看了眼皇帝,秦無嬰仍在認真批閱奏章,沒有注意到身後。有小常侍過來,站在她的位置暫代她的位置。
楚有瑕放下心,跟著鄒常侍出殿。
“鄒常侍,有甚麼事嗎?”二人站在宮簷之下,鄒常侍拿出一卷竹簡,“少府那邊出了購置帖,過些日子各方學者入洛陽,陛下命人採購洛陽特產及各國特色美食以招待。”
楚有瑕接過購置帖,嘆道,“陛下這般心細。”竟然連眾人的口味都照顧到。
“嗯,陛下頗為看重此次宴議。採購時定要百般謹慎,事無鉅細地盯著,不要出差錯。”
楚有瑕沒回過神,“您是說,讓我行採購一事?”
鄒常侍眼一瞪,“自然是啊,殿裡幾個小崽子加起來還沒你機靈,大事小事都我來,想累死我。”
楚有瑕心頭湧驀然上喜悅,若要行採購之事定然要出宮幾天,她在宮中雖然待了沒多久,但簡直已是度日如年,若是能出宮透透氣也是極好的。
“我來,我來,我來替常侍分擔。”她欣喜間連連應下,又擔憂道,“陛下這邊怎麼辦呢,我擔心我離開陛下無人照料……陛下會同意嗎?”
鄒常侍訝異看了她一眼,“洛陽宮的人又不是都歿了,離了你還不轉了?”
他既然這般說,那楚有瑕便放心了。嚴格來說,她雖在御前侍奉,但職級上受鄒常侍統管。鄒常侍既然遣她出宮,皇帝定然對此事是無異議的。
楚有瑕頷首,又問道,“但是尋常宮內建物不都是少府那邊負責嗎,怎的這次就交給洛陽宮了?”
鄒常侍道,“少府卿定下後交於我看了,此次採買不同於尋常,我怕全權交給他們屆時宴議上出了紕漏,從上到下,我們到少府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不如我們這邊盯著,更放心些。除了採買,還有宴席佈局舞樂表演這些,忙不過來了。”
他臉色嚴肅,“交於你之事不難,切莫給我辦砸了。”
楚有瑕開心道,“常侍放心,常侍既然將此事交於我,那便是認可在下,在下感激不盡。定然不負期望。”
她跟著鄒常侍行往少府領購置銀兩,恰見小謝正拿著木盆經過連廊,“小謝!”
小謝回神,見到是楚有瑕,忙揮手示意,“楚姐姐!”
她抱著木盆跑過來,“今日怎麼來少府了,好久沒見到你了呢。”
“我來領銀兩出宮購置採買。你剛忙完?”
“是呢,這幾日淘洗殿內的棉單,今日總算是弄完了。”她倒掉木盆裡的最後一點餘水,擦了擦盆底。
楚有瑕對鄒常侍道,“常侍,我此次出宮,可以帶幾個人隨我同往嗎,抬物談價甚麼的,也有個幫襯。”
鄒常侍瞧了瞧小謝和她親密的模樣,道,“倒是沒有規定不能帶人一同出宮。”
楚有瑕拉緊了小謝的手,朝鄒常侍道,“嘿嘿,謝謝常侍。”
鄒常侍只是瞧了她一眼,警醒她道,“別光顧著玩。”
“知曉,知曉。”
…………
翌日清晨,青布馬車緩緩駛出秦宮。楚有瑕帶著小謝和兩個小常侍出宮去。
馬車內。
“楚姐姐,我好久沒有正兒八經出宮了,上次雖然隨陛下巡視也出宮了,但是跟著隊伍,這次和你出來,不知道為甚麼,輕鬆很多呢。”
小謝掀開車窗簾布一角,好奇地望向街邊。
楚有瑕數了數這次出宮帶的銀兩,紮好繫帶,眼睛亮亮。“我還帶了些俸祿,我們早些辦完事,抽空去玩一下。”
“啊,可以嗎,會不會捱罵?”小謝有些擔憂。
楚有瑕搖首寬慰道,“不會的,我們把事情辦妥了在規定時間內及時回宮,常侍和少府卿不會說我們甚麼的。”
小謝歡快起來,“太好了,”她很快失落下去,“唔,其實也有些想家了……”
楚有瑕問,“我前幾日收到家中來信呢,你家裡人有給你來信嗎?”
小謝不好意思笑了下,“家裡人都不識字呢,我也不識幾個,小時候偷聽過先生教書,也沒聽多少。”
“你進宮多久了?”兩人認識有些日子了,楚有瑕倒是沒問過小謝這些尋常問題。
“五年了,當時家裡沒錢,把我賣到宮中籤了十年宮人身契,”她掰著指頭數了數,“已經過了五年,再過五年我就可以回家啦。”
楚有瑕一喜,“我也是五年,說不定到時候咱倆可以一起出宮。我家在郢都,我帶你去郢都玩。”
“好呀好呀。”
“你家是哪裡的,家裡只有父母嗎,哦對,你是洛陽本地的嗎?”
小謝搖首,“不是,我還有個哥哥呢。我家在陽翟,小地方,在洛陽南邊呢。”她也盛情邀請她,“你也來我家,請你吃我家那邊的特產。”
“好好好。”
兩人說說笑笑,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下,外頭驅車的小常侍朗聲道,“楚長御,如華,抵達客舍了。”
長御比起普通宮人職級稍高一級,故而級職低的宮人稱呼楚有瑕的官職。
楚有瑕聞聲,探身掀開車簾,小常侍道,“我倆去安置馬車,你倆先進客舍歇一歇吧,咱是停了車就去,還是歇一會再去呢。”
此次出行,這幾個人全聽楚有瑕指揮。
楚有瑕望了望天,今日天氣不錯,有微風,甚是清涼。
“不急,安置完馬車先去客舍吃早膳吧。”
“好嘞。”兩個小常侍駕車往馬廄棚去,楚有瑕和小謝下車。
小謝跟著楚有瑕走,卻見她並沒有直接往客舍的方向去,便問,“楚姐姐,咱不進客舍嗎?”
楚有瑕拉過小謝的手,笑道,“先去街上逛逛。”
洛陽果然不虛為京都,四衢八街,軟紅十丈,滿街盛煌。
楚有瑕一時看花了眼。
出乎她的意料,洛陽的繁華盛景與郢都完全不同,郢都之地仍保有先楚文化遺風,幾乎不見別國痕跡。
而洛陽已然將各國文景特色融為一體,不辯各舊國陳舊烙印。
小謝也多年不曾出宮觀景,瞪大了眼看曾經的洛陽城長街,已與當年初入洛陽入宮前的模樣大相徑庭,更千姿百態。
早膳的香氣滿長街,楚有瑕自掏腰包給二人買了香脆的餌餅和嫩熟的炙肉串,兩人邊走邊吃,好不快活。
正值早膳時間,路邊攤子逐漸多起來,楚有瑕一邊逛一邊順道打探採買物的商鋪位置,在路邊展開空白竹簡留心記下來。
她卷好竹簡放進布包裡,道,“這裡晚上會有夜市,到時候會有百戲雜技,晚上咱不在客舍裡吃了,留著肚子出來玩。”
小謝也被她帶的玩心大起,連連點頭。
“下午我們去先跑這三家,把價格談好,看能給多少貨源,最遲明日讓他倆拿到貨。”楚有瑕攤開清單,準備用狼毫做標記。
她手上還拿著炙肉串和沒吃完的餌餅,拿不過來毛筆,將餌餅叼在嘴裡,小謝忙接過她手裡的肉串幫她分擔。
楚有瑕圈出那三件物件,抬手蹭了蹭額頭,眼神隨意往東邊瞟了下,驀然瞪大了雙眼,嘴邊咬著的餌餅一瞬掉在地上,濺落一地殘渣。
小謝見熱餅掉地上甚是心疼,見楚有瑕呆呆模樣,疑惑道,“楚姐姐,你看甚麼呢?”
楚有瑕望著那高大熟悉人影,猶在滯怔中,一時沒回過神。
她沒看錯吧?
怎麼……他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