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怕甚?朕是洪水猛獸?
她不確定。
楚有瑕咬住嘴唇。未來的事皆不可預料。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穩穩度過這五年。她甚麼也不能做,一如當初秦無嬰對她所說。只要她對他有任何不利想法,楚家乃至天下都不會好過。
本質還是因為她刺殺失敗。若她蒙面刺殺成功便不是今日的局面。
她身份暴露的徹底,被秦無嬰掌握的徹底。
楚有瑕疲憊地閉了閉眼,蹭掉了腳上的靴履,翻個身滾進榻裡,閉眼入眠。
不想這麼多了。
當下最要緊的是安穩度過這一個月後回少府。
一夜無夢,雞鳴天明。
外頭已經亂哄哄,馬奴們每日重複那些繁雜的碎活。楚有瑕也早早醒來,洗漱上值。
馬奴們沒有固定吃飯的位置,一般都是去了膳房後要一份飯食,各自散開吃完便去幹活。楚有瑕也是如此。
一進膳房,好巧不巧,正碰上昨夜鬧市圍攻她的幾個馬奴。楚有瑕毫不畏懼地看了一眼他們,沒想到他們裝作沒看見她的樣子,有幾分避讓,帶了飯食匆匆離開。
楚有瑕疑惑。
難道昨晚她的威名已經在馬奴群體間遠揚?他們已經開始怕她了?
可是昨晚她也算不上動手,沒正八經打幾個人。
她咬了一口餌餅,沾了沾碗裡的粥。
大概是主簿去警告了吧。
畢竟她是少府的人,將來回了少府她有甚麼差池,跟少府那邊也不好交代。
楚有瑕不做多想。總之不用和那群臭烘烘的人堆在一起了。吃完飯,她徑直去了四馬的馬房。
說起來,她只需要管好這四馬的起居,相對於其他人來說輕鬆些,但是壓力也大,畢竟是皇帝最看重的寶馬。
她一早過去拌好馬群的飼秣,待它們吃飽,她牽著四匹馬出了馬棚。
馬房不遠處有一條小溪,楚有瑕帶著它們在溪邊飲水。
馬要保持充足的精神活力便不能長久地關在馬房中,需要適當奔跑。
楚有瑕謹記那日主簿給她培訓的注意事項,拍了拍白兔的馬頸,“我帶你們往溪對面跑跑怎麼樣?”
“但是你的兄弟們要是野奔的話,你是老大,你可得勸勸它們。”
“咴兒……”白兔晃了晃頭,甩掉馬嘴邊邊的殘水,表示答應。
楚有瑕笑,“好。”
她放長馬韁的長度,帶著四匹馬過河。河的深度不算深,楚有瑕跋涉進去,走到中心,河流潺潺,將要沒過她的腰。
追電咬了咬她肩膀的衣服。
楚有瑕疑惑,“怎麼了?”追電繼續咬她的衣服往上提。
楚有瑕了意,“你讓我上去?”她扒住馬背,騎上去。追電沒有掙扎,不緊不慢往對岸處走。
楚有瑕拍拍它的頭頂,“謝謝你。”
一人四馬成功渡河,對岸寬闊草地蔥蘢,又有木欄攔住四周,是放馬的好地界。
楚有瑕下馬,將馬韁一圈圈繞起來栓在馬背上,“好了,這裡寬闊,都去走走吧。”
馬似乎聽得懂人言,四馬抽了抽鼻子,四散開來信步。
楚有瑕檢查四周的草叢中有無異物,防止御馬食下身體有異。
日頭出來了。
烈陽高照,馬匹身上曬得頗有光澤感。楚有瑕坐在樹蔭下,揪了根鼠尾草擺弄。
白兔噠噠跑過來,嘴筒戳了戳楚有瑕的肩膀。
“嗯?怎麼?你累了?”她想牽它往樹蔭下與她同休,但是白兔沒有挪步,同追電一樣咬著她肩膀的衣裳往上提。
楚有瑕站起來,爬上白兔闊大的背。
白兔歡快起來,噠噠地沿著菜地外緣小跑。
楚有瑕心情輕鬆,連贊,“好乖哦,都是好馬。”
衝馳起來帶起風,頗為清涼。楚有瑕抓緊馬韁,拍了拍白兔的馬鬃,“白兔,還能再快些嗎?”
白兔揚蹄奔跑起來。
其他三馬見狀,也跟著白兔和楚有瑕奔跑起來。
……
這幾日入夏宮中甚是炎熱,秦無嬰在洛陽宮中煩熱不已,暫時將辦公位置挪移到清涼臺處。
時值夏日,清涼臺附近皆是綠木叢蔭,又緊靠從上林苑穿過來的一條河流,流水淙淙,在此處方得片刻安寧氣爽。
秦無嬰批閱完一批奏章,鄒常侍在身邊隨侍,將批完的奏章整理好放進封袋。
清涼臺中運送過來一大銅盆的冰塊,有宮女在一旁打扇送涼風。
這樣的天,冰塊不多久便開始消融,滴在銅盆中,清晰可辨。地面上也暈出溼漉痕跡,若夏葉的輪廓。
秦無嬰身上微微發汗。撂下毛筆,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冰塊。鄒常侍道,“陛下,已讓人往凌室重新去取冰了,估計在路上了。”
秦無嬰頷首,動了動肩膀,一旁未打扇的宮女上前為天子按肩捶背。
他心口燥得慌,也沒甚麼心思繼續批奏案了。抬眸望向遠方。
清涼臺位置稍偏僻,正是因為偏僻夏日裡比之他處更涼爽些。從此處望去,正可見一處空曠草地,隔著一條河流的位置。
秦無嬰目色深邃。
望見熟悉人影。
她一身利落馬服,騎著白兔,昂揚策馬。日光下她的臉泛著微光,卻如鎏金光輝一般。
難得一見她神采飛揚的模樣。
兩處距離雖不近,他仍可辨她鬆弛輕快的心境。
比在他身邊,鮮活得多。
秦無嬰看著她的身影,與曾經的形影漸漸重合。
往日不可追。
“陛下……陛下?”鄒常侍喚秦無嬰,將他深遠神思拉回。
秦無嬰回神。
“這是新送來的批章。”鄒常侍將竹簡一一安置堆放在桌案上,“冰塊已經送過來了。下臣讓膳房做了些冷飲,您飲些,壓壓汗。”
秦無嬰嗯了一聲,接過玉盞飲了一口加了冰的梅子清酒。
他再望向草地處,她已經駕著馬跑得更遠了,只留一個小小的背影。
……
夜晚,楚有瑕回居處。正淨面,腿腳痠痛起來。
其實那日在上林苑被馬匹拖著跑了一陣後,她腿腳一直不時地發痛。她懷疑是不是傷了筋,但也沒條件看醫師。
楚有瑕坐在榻上,按捋了下腿部經絡好受些。現在這個時候再去燒水也晚了,怕是會被罵出來。她看向窗外不遠處的池塘。
夏夜靜寂,蟲鳴聲在後院交替作響。
楚有瑕拿了拭巾步到池塘邊,矮身蹲下,伸手試了試水溫。
涼絲絲的,冰鎮正好。若是沒有熱水敷,冷水鎮也是一樣的。
她坐在池塘邊的乾燥石塊上,脫下靴襪,慢慢將腳和小腿整個泡進去。初時的冰涼過後適應下來,她放鬆身體用腿撥了撥水。
池塘裡有幾尾小金魚,平時少有人餵食,主以池塘中的藻草為食。
幾尾金魚受水波震盪,好奇游來,環繞在楚有瑕小腿周圍。
藉著月光,楚有瑕睜大眼睛看清水裡遊動的東西,蜷縮了下腳趾,又輕輕動了動腿。
她身子向後,手臂撐在石塊上,仰頭看月,心頭輕快。
“呱……”草叢裡蟾蜍隱隱聲響。
楚有瑕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雖算不上怕這種東西,但是這東西要是跳臉跳身上她當真受不住。
她把腿從水中抽出來,踩著毛茸茸的草面,慢慢靠近聲源。欲把這東西趕跑,聽動靜瘮得慌。
她撈過地面的幾塊石頭往草叢裡扔。
“呱……”蟾蜍仍在鳴叫,顯然是沒打到那東西。楚有瑕再拋。
這次卻沒聽見石子落地的聲音。楚有瑕疑惑,上前幾步撥開密葉。
楚有瑕大驚,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陛……陛下……”
隱在草叢中的蟾蜍似被楚有瑕驚愕聲音嚇到,呱了幾聲遠去。
秦無嬰一身勁裝騎馬服,右手攥著她方才拋過來的石子,眉目冷淡地看著她。顯然是被她亂扔石子波及到。
“怕甚?”
“朕是洪水猛獸?”他見她一臉驚駭模樣,嗓音低低,融入夜色。
楚有瑕連連搖頭,無措道,“陛下深夜怎會來此?”
“策馬。”他淡淡道。
深夜策馬?看方向應是從四愛馬的馬房出來。為何白日不策,偏得入夜?
楚有瑕恍神,想起主簿之前說過天子可能會獨自來此策馬。她後退幾步,忙跪下,低了頭只敢看著地面的茂密草葉。
“下臣不是故意的,方才有蟾蜍鳴叫,只是想驅走它……”
秦無嬰獨自看完四馬走了小路經過此處,便聽見有水聲響動,他透過密叢湊近靜望,見她愜然在池中泡腳,不時用腳撥水,淋溼對岸岩石。
而後她便鬼鬼祟祟赤著雙足上岸,亂拋石子,險些打中他。
“起來。”
楚有瑕愣神,遲疑地站起身。
他眉目在月色下淺淡,比之白日少了幾分威厲。
秦無嬰低眸看她的赤足。
小腿腿肚圓潤泡的發白,腳踝纖細,兩側踝骨突出,腳跟腳趾發紅。
楚有瑕蜷緊腳趾,趾關節泛白。她慌慌將衣褲放下,遮住溼漉漉的腿。
可遮住腿已無用。雙足仍袒露在月色下。她身披月光站在他身前不遠處,垂著頭不敢直視他。
他深邃沉寂的目光,恬靜地落在她雙足上。
楚有瑕咬了咬唇,“陛下有甚麼吩咐嗎?”
闃然靜寂中,除了些微的蟲鳴,夜間風起,微亂呼吸。
秦無嬰鬆手,石子落入草叢中。他未發一言,轉身離開。
楚有瑕鬆了一口氣。
還好他沒有找她的事。
作者有話說:
凌室:存放冰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