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他們都欺負我,要對我不……
夜風起,楚有瑕跪在地上打著哈欠,她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歪著身體靠在射鵠杆上。
這個時辰看守她的兩個小兵衛也癱倒在御臺上閉眼睡了。楚有瑕望了望御臺,見沒人盯著她了,將雙腿側伸出來,麻感倏地湧上雙腿。
她嘶了一聲,調整姿勢靠的更舒服些。練馬場闊大,晚間的風也更大。天幕無月無星,陰沉沉的。
昏睡間她睡得並不深,也不安穩,時而被凍醒。
臉上涼絲絲的雨滴落下時,她迷瞪著睜開眼。
下雨了。
涼意席捲全身,楚有瑕攏了攏臂膀,沒了睡意。
不敢再睡了,在風雨中睡著醒來定然會感染風寒。
楚有瑕嘆了口氣,倚著射鵠杆,閉目養神。
耳邊風聲雨聲傾落,她遺落泥中,與不善的夜無關。
好在雨不大,天將明未明時漸漸停了。
楚有瑕也渾身溼淋淋,滿身泥濘汙漬。日出。楚有瑕扶著射鵠站起身,一身狼狽地往宮廄院去。
宮廄院在上林苑的西處,不算遠,為的就是天子調馬時更近更方便。
楚有瑕一身髒兮兮溼漉漉,穿過馬廄長院,進入內院。
太僕寺主簿上下打量了下楚有瑕,“你便是那個少府調來勞役的女官?”
楚有瑕擦擦臉頰,“正是。”
太僕寺主簿皺了皺眉,“去後房領侍馬服,把髒衣換下再來見我。”
“哦。”
楚有瑕往後房去,和管理府庫的宮人說了下,宮人挑了身適合她穿的尺寸,楚有瑕連連謝過,去往裡屋換衣。
夜裡澆溼的衣服方才穿在身上還不覺得,這會開始脫了才覺得潮溼黏膩。她簡單擦了擦身體,換上乾爽的衣裳。
“宮廄院這邊無非是一些洗馬遛馬的粗活,以往還沒有宮女前來做過活計。不過既然你是被罰而來,便老老實實受罰,莫要喊苦喊累。”
“若是做的不好,便不能輕易離開,明白了嗎?”太僕寺主簿道。
楚有瑕認真聽著,點點頭,“我知曉了。”再苦再累她也得熬過去,這邊人生地不熟的,至少少府那邊上峰和同僚人都還不錯。
主簿帶著楚有瑕往御馬廄。
養馬場很大,幾乎頂得上半個練馬場。
“這裡都是宮廷御馬,有拉車用的,有騎射用的,平日裡他們的飼秣都要細細挑選,一日三餐不能多也不能少,每天要出廄一次,沿著外緣走一走。”
楚有瑕一邊聽一邊在心中默默記下。
主簿繼續道,“但要注意,不要帶著它們疾跑,野了心就不好收回廄中了。”
兩個人穿過馬廄長房,廊上穿著簡練的馬奴正在餵馬洗馬。
“你多看看他們怎麼做的,看幾次大概也有個數。”
“不過我可告訴你,要是傷了馬丟了馬,十個你都不夠賠的。”
楚有瑕連連點頭,“我會注意的。”
主簿嗯了一聲,“這些馬奴並不全是中原人,生性野蠻,你一個女子最好還是少於他們打交道。”
“多謝主簿提醒。”
她繼續跟著主簿走,主簿卻並沒有在長過道里停下,人馬的喧鬧聲甩在了身後。
楚有瑕問,“主簿,我不是和那些人一起的嗎?”
主簿道,“不是。你,另有安排。”
再往前去,地界更安靜些,不同於那些馬攏在一起養,此處的馬房攏共四間,一馬一房,空間比尋常馬房大,飼秣看著也比前面御馬吃的也精緻些。
“這四匹馬是陛下未一統前隨身征戰的愛馬。陛下格外愛惜,特交代這幾匹馬要更加悉心照料,不得有誤。”
楚有瑕道,“未一統前的戰馬?那這些馬年紀也不小了吧。”
主簿頷首,“嗯,年紀最大的快三十了。”
楚有瑕咋舌,比她年紀都大了。
主簿給她從左至右一一介紹,“這四馬分別為白兔、銅爵、追電、躡景。”
楚有瑕順著主簿的介紹望過去,每匹馬特徵鮮明,看上去雖有蒼老之相,但精神狀態不錯。
“陛下偶爾會獨自來馬房看馬策馬,所以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若是被陛下看到你偷懶懈怠,有你好受的。”
楚有瑕連連應下,“知曉了。”
她好奇道,“哪一個是年紀最大的?”
主簿指了指右前方那匹純白色的馬,“白兔。今年二旬有八了。”
楚有瑕靠近白兔,白兔正在低頭嚼飼秣,沒有看她。
它一身雪白,因著年紀大的緣由,鬃毛有些發黃,眼珠也稍有渾濁感,但毛髮乾淨順滑,一看便是平日被打理的很細心。
主簿又帶著楚有瑕熟悉存放飼秣的位置,製作飼秣的辦法,還有換水的水源,可信步的距離,楚有瑕一一記下。
“差不多就這些了。”
“這些御馬頗有脾氣,現在照顧他們的馬奴也是花費了很長時間才被它們接受。”
“今天開始先和御馬接觸,它們要是不待見你,那你就得和那些馬奴糙漢待一起侍馬。”
“好,辛苦主簿。”
送走主簿,楚有瑕心頭沒底,先對著白兔打了個招呼,輕輕叫了一聲它的名字,“白兔。”
白兔不耐地抽了下鼻子,抬起馬頭。楚有瑕沒想到它耳朵這麼靈會聽見,友好地和它對視。白兔眨了下眼,看起來不抗拒楚有瑕。
楚有瑕上前,試著伸手摸了摸它的頭。白兔抬鼻子,嗅了嗅她的手腕。
忽而,它原地踏步幾下,長鳴一聲。
楚有瑕略受驚嚇。完了,它不喜歡她摸她?
而後,其他三匹馬靠近馬欄,探頭看楚有瑕。
楚有瑕愣了愣,白兔打著響鼻,又原地踏步了幾下,震了震馬棚。
楚有瑕疑惑著,又試著伸手摸它,這次它柔順地低下頭,還輕輕拱了拱楚有瑕的手心。
“哎……你喜歡我呀……”她開啟馬欄,牽著白兔出棚,白兔不掙也不鬧,安靜地跟在楚有瑕身後。
楚有瑕心頭歡喜,摸了摸它的鼻頭,“好乖啊……”
“你叫白兔,這麼威風漂亮的大馬,居然叫這麼可愛的名字……”
她牽著白兔繞著外頭走了一會,帶它去飲溪邊流動的水。楚有瑕用馬刷沾水,理了理它背上的毛髮。
“主簿說你們脾氣很壞,但是我怎麼覺得挺好相處的呢……”
白兔正低頭飲水,聞言抬頭哼了聲。
楚有瑕笑,順了順它的毛,“沒有沒有,白兔最乖了,怎麼會脾氣壞呢。”
好通人性的馬,竟然能分辨人言。
楚有瑕牽著白兔回馬房,又分別帶著其他三匹馬遛了一圈,御馬對她接受良好,沒為難她。
忙活一天,楚有瑕腰痠背痛。晚上跟著膳房吃完飯,回到宮廄院內院,楚有瑕犯了難。
馬奴們都是住大通鋪的,白日裡主簿也說了馬廄這邊沒有過宮女勞役,住處自然不分男女。
她磨磨蹭蹭洗漱完,端著銅盆回住處,一進房,撲面的汗味刺得她鼻子疼。
楚有瑕皺了皺眉,把銅盆放下,去了通鋪最角落的位置。
馬奴們見有宮女進室,大多愕然,目色皆不定,散亂的目光不時落在楚有瑕身上。
楚有瑕深吸一口氣。安慰自己一個月後便可離開,只要這群人別惹她,這段時間先忍忍,別出岔子。
通鋪上的被褥倒是一人一床,還算乾淨,楚有瑕嘆了口氣,扯過一床被衾,坐在鋪邊給自己做思想工作,遲遲沒有脫履上榻。
有身形高大的馬奴直直看著她走過來,“睡我身邊,我可以保護你。”
楚有瑕笑了,“不必。”
那馬奴冷笑,很快,又有幾個馬奴圍上來,打量楚有瑕。他們只是看著,沒有動手,也沒有言語上的侮辱,楚有瑕慢慢站起來,直視著他們。
“滾一邊去。”
一群人顯然沒想到一個小女子竟然這般有膽量說出這般的話,而他們顯然也不相信楚有瑕能將他們如何,不但沒有離開,反而挑釁一般,圍得更近了。
楚有瑕斜眼看方才那個身形高大的馬奴,“你指使他們的?”
馬奴淡淡笑意含在嘴角,“不願和我結盟,那邊只能和他們每一個人都結盟。”
他所謂的結盟是何結盟不必多言。
一群血氣方剛的年輕男人雖為奴但血氣旺盛,陡然間隱私環境內出現女人,沒有一個按捺得住。
氣氛沉默而劍拔弩張。
“噹啷……”銅盆狠狠擲向人群,“啊……”有人慘叫,不知道砸到了甚麼人頭上。
楚有瑕霍然扔出銅盆,踩榻一躍而起,衝向馬奴人群。
一群人登時追打起來。
楚有瑕滿屋跑,見到甚麼便往後扔甚麼,她知道自己單拼氣力比不過這群人,手中又沒有利刃,所以她聲東擊西,擊中便跑,一群人嚎啕著追她,要將她碎屍萬段。
房內一時雞飛狗跳。
“這是在幹甚麼!”
“都給我住手!”
主簿見狀怒斥,“誰再動,拉下掌鞭八十!”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楚有瑕眼珠一轉,哭喪著臉上前跪下抱緊了主簿的腿。
“使君……”
“你這是幹甚麼,別拽我……”主簿去扯她的胳膊扯不動,“鬆手……”
楚有瑕擠出幾滴眼淚,“使君,他們都欺負我,要對我不軌……”
“我雖被罰勞役,但我仍是御前長御,是郢都博士之女,五年期限到便可返鄉,使君要保我,否則使君如何向少府向博士府交代……”
主簿無奈,“知曉了知曉了,別拽了……再拽褲子要掉了……”他終於扯開楚有瑕的手,瞪視著房內的一眾馬奴,“你們都給我老實點!”
“你,跟我來。”他指楚有瑕。
楚有瑕忙站起來,冷冷瞥了那群人一眼,跟上主簿。
“主簿,你怎會在附近?還好有主簿在。”她討好道。
主簿沒理她。
“主簿,我可以要單間嗎,我一個小女子,在院內行走甚是不便……”
“行了,別以為我沒看見你上躥下跳的,我看他們也沒落著好。”主簿瞪她一眼。“你別給我惹麻煩。”
“怎會呢,主簿幫我尋單間居所,有瑕感激主簿還來不及呢……”
主簿帶著楚有瑕往後院的一處單房。
“這幾日你便先住在這裡。”
“多謝主簿安排。”
新居所偏僻些,從這裡徒步行往馬房要費些時間,穿過一個渡廊是一個小林苑,有池塘林木,格外清涼。
楚有瑕仰面躺在榻上,看著房頂漆黑的板木,總算放鬆些。
這兩日起起伏伏的,她實在是很累。她甚至有些模糊當初進宮的原因了。
前世稀薄的記憶仍然影響著她,但她在當下已不能再做甚麼了。
成王敗寇。
她就是那個敗寇。在和秦無嬰的初次較量中輸的徹底。
如今她已經沒有任何選擇。
她不知道如何阻止暴君殺滅她全家,也不知道這一世究竟會不會按照上一世的進展發生。
暴君既然闔門殺絕她滿府上下,必然要師出有名,如今楚府安穩,她一時想不到會是甚麼樣的變故會致使暴君滅門。
楚有瑕心中慢慢滋生出一個想法。
會有可能,這一世不會重蹈覆轍上一世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