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他要拿她當靶子用。
小謝啼哭不已,“使君救救楚姐姐……”
此事不能裝作不知道就這麼過去,追責起來,光是楚有瑕穿著服飾的制式便會查到少府頭上,不管楚有瑕是否清白,少府這邊也得人人五十大板。他這個少府卿更是落個治下不力之罪。
“你們都回去,不許再往林子裡跑。”
少府卿撂下話,急匆匆再次前往上林苑。
林子口處,有常侍和衛兵在入口處把守。
“哎哎……”
“天子在此處策馬,不可隨意進入。”
常侍攔住少府卿,旁邊的衛士斜戟攔住其去路。
少府卿忙道,“煩請使君通稟,內有少府宮人誤入,人命關天,還請使君通融!”
……
上林苑中,西林假山處。
禁衛軍首領提出建議後,秦無嬰□□的馬不耐地打了個響鼻。秦無嬰摸了摸馬的鬃毛以作安撫。
“帶去吧。”
楚有瑕緩緩抬頭,癱坐在地上。
士兵將楚有瑕架起,秦無嬰沒甚麼表情的調轉馬頭,欲往練馬場去。
“陛下……”
“陛下……”
少府卿坐在馬上,一邊急呼秦無嬰,一邊緊緊抱著騎馬帶他來計程車兵。他踉踉蹌蹌跌下馬,急慌慌看了楚有瑕一眼,她已然嚇傻的模樣。
“陛下,此女乃少府宮人,是陛下巡視途中新登入冊的長御,名為楚奕,楚有瑕。她誤入林苑,擾了陛下興致,實是有罪,但絕非身份不明的刺客與不明人士,還望陛下明鑑。”
禁衛軍首領觀一眼天子神色,道,“少府卿當真沒有認錯嗎,此女身手不凡,不似尋常宮人。”
“當真,”少府卿肯定道,“她的符碟名刺在少府中有詳細記錄,今日也是我帶她們來林中做工,有貽誤未及時撤出,還望陛下恕罪。”
秦無嬰望了望不遠處的練馬場,目光轉回楚有瑕身上。
“既如此,不必送往廷尉署了。”
少府卿鬆一口氣。這樣一來,少府也安全了。
既然誤會已解除,少府卿試探道,“那下臣將她帶走,免擾陛下……”
“駕……”秦無嬰甩開馬鞭,直奔往練馬場去。
禁衛軍首領會意,帶領隊伍跟上,而楚有瑕遲鈍地回過神,雙手仍被縛住,被牽在馬後,不得不跟著馬群奔跑。
少府卿心口怦怦跳。
她雖免了酷刑,但也只怕不會好過了。天子性情深沉,陰晴不定,難保會怎麼對她。
……
楚有瑕兩條腿根本跟不上四條腿,馬蹄踏起的塵土飛揚,她力氣殆盡,又不得不勉力跟住,否則就要被拖著跑。
好在練馬場距離西林不遠,馬隊停了下來。楚有瑕顫顫地栽了一腳,摔在地上。
“咳咳咳……”方才疾奔吸入塵土,嗆得她睜不開眼,嗓子澀痛。她艱難站起來。
衛兵解了她牽連在馬身上的繩子,但仍未解開雙手的繩索。
練馬場除了寬大的空地,空地對面是齊整的射鵠排和兵器架。
秦無嬰攥著馬韁順著空地跑了幾圈,速度顯然比方才衝進林子時慢一些。
林風獵獵,撲在面上暖而燙,躁得慌。
秦無嬰瞄了一眼遠處的射鵠,“備箭。”
角鼓隆隆動地。
朱漆彤弓呈上,秦無嬰張弓搭箭,瞄準遠處的射鵠鵠心,三箭齊發。
三箭精準,分別落在連續的三個鵠心上正中。
秦無嬰面上並無喜色,興致缺缺。他道,“各自的箭矢上做好標記,誰的箭矢射中鵠心多。”他看向射鵠排旁的兵器架。
“武庫內的兵器任挑一件。”
禁衛軍隊伍分發好弓箭,秦無嬰帶頭打馬疾衝,“駕……”
隊伍疾行起來,沿著馬場的邊緣列行,跑過一排排射鵠,秦無嬰亦在其列。
馬踏驚雀,透藍天幕日如火。
楚有瑕曬著烈日在馬場外緣站著,皺眉看隊伍浩蕩而過,又浩蕩而來。
她渾身痠痛,方才跟著馬跑,腿腳這會痛得厲害,不知是不是傷著筋骨了。
比試射鵠的時間並不長,一群人衝發而過,跑過射鵠線後,秦無嬰帶頭勒馬。
未參與比試的衛兵上前數箭。
片刻後。
衛兵手握赤翎箭,“天子勝!”
眾人歡呼。
秦無嬰神色仍不見喜悅。他掃過馬上的眾人,漸漸把目光落在遠處那個瘦小的人影上。
楚有瑕正擦著額角的汗,被縛的雙手笨拙不便的抬起,用手腕蹭臉。像貍奴舔爪拭面一般。
秦無嬰斜了斜嘴角。
楚有瑕隨意抬眸,正撞上他似笑非笑的深邃的眼眸。她心下一顫。
她最怕他注意到他了。
“你,站過去。”
楚有瑕一滯,叫她?
顯然這馬場附近除了她也沒別人了。
她望向秦無嬰遣使她前去的位置。
是射鵠處。
楚有瑕心沉下來,又驚又怕。
他要拿她當靶子用。
楚有瑕攥緊了手。一時未動。
秦無嬰並不擔心她抗拒,手執馬韁調整了下馬站立的位置。而後,禁衛軍執戟兵士過來,架起了楚有瑕的胳膊。
楚有瑕僵著身體,千萬個不願意,她腳下拖著地,一邊被架過去,一邊回首哀望秦無嬰。
秦無嬰低頭緊了緊弓弦,掀睫對上她哀求的眼神。他沒有任何動容,目色漆沉。
楚有瑕被士兵拖著綁在射鵠前,背後碩大的圓盤一圈圈,似將她的頭顱也困進去。她逃無可逃。
這和被送進廷尉署本質區別不大。都是要她的命。
恐懼之後是被戲耍的無力的慍怒。他是皇帝,權柄無限,生殺予奪,皆由他心意。
楚有瑕痛苦地垂下頭。
與其在宮中遭受折磨,他不如當時在郢都給她個痛快。
不管是沒見他前怕見到他的惴惴,還是此時此刻被當做靶子的煎熬,都是無盡的折磨。
她閉了閉眼,若是能一箭射穿她的頭,也是一種解脫。
秦無嬰調轉馬頭。場臺上角鼓聲再起。
“駕……”此次出馬僅有秦無嬰一人,禁衛軍一眾人停留在原地觀天子御射。
秦無嬰拍馬,在急速的馬背上搭箭簇,張弓,瞄準。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這麼遠的距離,他幾乎也可看到她顫抖的睫毛。
楚有瑕緊緊縮著身體,只盼這一箭儘快射出。
馬蹄聲近了,更近了。
秦無嬰拉到滿弓,鋒銳箭尖瞄準楚有瑕——
“嗖——”絃聲錚鳴,箭簇破風穿塵。
楚有瑕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耳邊似有撼音,“咚……”
箭簇擦著楚有瑕的耳垂,緊緊釘在她左耳下的射鵠板上。
繚亂風聲中,她聽見一聲很細微的金器掉落的聲音。
她的耳璫。
白玉綴珠耳飾的金鍊被射斷,耳璫垂飾落進塵土。
風揚起風沙,也揚起她散落的烏髮,她孤單形影在射鵠前,煢煢孑立。黃沙漫天,只有她一點顏色。
秦無嬰放下手臂,遠遠地望過來。
楚有瑕睜開眼,還有些恍惚,驚魂未定,只能聽到自己沉悶的呼吸聲。
他勾了勾嘴角,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
楚有瑕回神後,緊緊皺著眉。她深呼吸平復心跳,敢怒不敢言。
秦無嬰又舉起弓。楚有瑕心口又緊起來。
這一次是雙箭齊發。
“唔嗯……”她仍剋制不住恐懼,在箭簇釘在自己頭顱周圍時,低低地嚇出聲。
不知為何,她覺得他不會殺她。但出於人的本能仍是恐懼。
楚有瑕臉色發白,散亂的發半遮住她的唇,方才咬緊的唇此刻發豔,在凌亂的漆發下若隱若現。
這兩箭顯然不如第一箭有力道,略顯無章。
楚有瑕終於支撐不住,腿腳發軟,背倚著射鵠盤失力緩緩坐下去。弓起的脊背彎曲,宛如被驚駭到蜷縮的雁頸。
秦無嬰扔下弓箭,緩緩馳出練馬場。
禁衛軍士兵上前,割斷綁縛在她雙手上的繩索。楚有瑕手腕被勒出紅痕,破皮滲出血絲,火辣辣地疼。
“陛下有言,長御楚氏驚駕,罰跪一夜,自明日起前往宮廄院侍馬一月,以示懲戒。”
楚有瑕低頭接詔,“謝陛下寬宥。”
日頭猶熾烈。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跪在滿是黃沙的馬場上。
衛尉撥來兩個小兵衛,在御臺下監看。
楚有瑕茫茫然看著秦無嬰帶著隊伍駛離練馬場,空蕩蕩的闊地,只剩她一人。
漸至日暮,月出日落。
楚有瑕跪了一下午,只覺力乏身疲,口乾舌燥,此刻腹中 也飢餓起來。這會御臺上的兩個兵衛已經在進食。
“使君,我只送飯過去,送完我們就離開……”
“煩請使君通融……”
小謝拉著少府卿帶了食盒前來。
白日裡小謝聽聞楚有瑕被罰,心中萬般愧疚自責,在少府卿面前哭了半天才求得他一同前來。否則僅憑她和兵衛交涉,斷斷進不了練馬場。
小謝哭求看守的兩個兵衛,那兩個小兵衛也猶豫,但也遲遲沒鬆口。
少府卿道,“使君,陛下既言只是罰跪,並未禁她的吃食,況且她還要前往宮廄院勞役,若是餓壞了身子,也是耽誤那邊的活計。”
“我們只是送個飯,馬上就離開,不耽誤甚麼的。”
兩個小兵衛想了想倒也有理,沒再多言,放了二人進去。
“楚姐姐……”小謝小跑過去,“對不起楚姐姐,都怪我,連累你了……”
“沒事……”
她開啟食盒,把晚膳拿出來,“我讓使君陪我來的,我們不能待太久……”小謝抽抽鼻子,“對不起,楚姐姐……”
楚有瑕嘆氣,也難將罪責推到她頭上。“沒事,你能來已經很有心了。”
少府卿道,“明天你去宮廄院勞役,等時間到了直接回少府即可。”
那邊小兵衛已經在催了,小謝匆匆把所有吃食拿出來。“楚姐姐,我們得走了……”
“去吧。”楚有瑕點點頭。
少府卿拉著小謝往馬場外走。
楚有瑕跪在地上,端起碗盤吃飯。
御臺上點起了燈盞,是闊大練馬場上唯一的光源。
月色模糊,看不清月圓月彎。
楚有瑕心中低落,吃得食不知味,口中發苦。
她放下吃光的碗盤,心中惆悵,生出幾分思鄉之情,想起遠在郢都的那個人。
若是沒刺駕這場意外,這個時候她已然和虞子期完成昏禮了。不知這個時候,他在做甚麼。
楚有瑕抬頭望月,喃喃低聲,“子期……”
作者有話說:
射鵠:箭靶
昏禮,同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