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陛下,我不是刺客!
上林苑內。
楚有瑕剛幫完小謝劃分的區域,大家齊心協力,幫其他姑娘幹,弄完今天應就沒甚麼大活了。
那邊少府卿剛將木桶歸置好,便見到陛下身邊的小常侍匆匆往上林苑來。
“使君,苑子裡的人儘快清場,陛下已經帶人往這邊來了。”
“太僕寺的御馬已經往這邊調動,怕是不多時便要抵達了。”
少府卿心頭揪起,木桶歪倒在地也顧不上了,“我知曉了,我這就喊她們出來。”
天子策馬一向狂放,也甚厭惡有宮人在場礙眼佔路,一貫都是清場,所以策馬遊獵時僅帶貼身護衛隨從。
少府卿急急跑向林子裡。好在姑娘們聚在一處,沒那麼鬆散,他忙喊道,“都別幹了,趕緊收拾收拾,天子馬上要駕臨了!”
大家一聽,立時慌亂起來,急匆匆收拾手邊的工具和雜草木枝堆。
“快快……”少府卿也上前幫忙,一把將沒運出去的修剪下來的草木往密叢裡扔,“別管這麼多了,別擋著路便是……”
“工具全部收好,不要留下,影響天子策馬……”
小謝數自己工具包裡的鋤刀,心下一沉,幾乎要哭出來,楚有瑕見她臉色不對,忙問道,“怎麼了……”
小謝哭喪著臉,“我的鋸木刀不見了……”
她劃分的區域離現在的位置不近,一來一回怕是來不及了。
小謝不敢和少府卿講,“怎麼辦,楚姐姐……”
楚有瑕把自己的工具交給她,“這些你幫我拿出去,我去找。”
小謝看一眼那邊還在催促的少府卿,一時猶豫,楚有瑕安慰,“沒事,你們先走,我馬上回來。”
這個時候要是告訴少府卿此事定然要被痛罵,楚有瑕沒有和少府卿打招呼,趁他目光還沒看過來,悄摸往東邊小謝分配的林子一隅。
土路上沒有任何鋸木刀的痕跡,低矮草叢密集,楚有瑕反反覆覆在草叢尋找,愣是無影無蹤。
楚有瑕有些急,刀能落在哪呢?
大腦迅速運轉。她忽而想起,當時剛到林苑時,小謝提著工具包先去了她分配的區域借過她的手帕擦汗。
難道是落到她那邊了嗎?
她那邊比這裡更遠。楚有瑕咬牙,疾奔往自己修木的位置。
另一邊,少府卿忙帶著一眾小宮女往上林苑外走,小謝一路膽戰心驚,不停往後看,走在隊伍最後面,一直沒有看到楚有瑕身影。
“看甚麼呢,快走……”少府卿看到落隊的小謝,忙催促。
“哦哦,好……”
她恍恍惚惚跟上隊伍,在乾燥土地留下一串淺淡腳印,絲毫沒有注意到挎著的工具包敞開一角,漏掉一隻小鋤刀。
馬蹄聲已然隆隆向這邊駛,聲如驚雷,動天撼地。
少府卿慌了,“快快,跟我走這邊,避開天子所行道路……”眾人腳步匆匆跟上。
秦無嬰帶著禁衛軍的一支小部隊,策馬疾奔衝進上林苑。
他已換去方才在洛陽宮時的冕旒冠服,一身暗紋繡玄金袍服,腳蹬烏皮翹頭長靴,掐絲琉玉羽冠將漆發盤起,利落而張揚。
比起平日在朝時的寂沉,多出幾分盎然的風發意氣。
他毫不控制駿馬奔騰速度,猛甩馬鞭夾蹬馬腹。身後禁衛軍不敢超越也不敢落下,一邊駕馬一邊控制著無人驅使的大馬跟在秦無嬰身後。
獵獵狂風捲過袖袍,秦無嬰在風中策馬奔騰。
已是正午,高陽當頭。
上林苑中有林蔭遮日,馬隊疾馳過樹林草木,驚起林中靜棲的飛鳥。
駿馬踏踏,濺起煙塵,馬蹄撼地聲轟隆隆作響。
“咴兒——”忽有朱馬尖鳴,高聲啼叫。禁衛軍首領眉頭一緊,“拉住那馬!”
受驚的馬匹無人騎乘,似乎是踩到甚麼,揚蹄打轉後,霍然甩掉馬嚼子,衝撞前面的馬匹發狂跑起來。
“保護陛下!”
眾禁衛軍紛紛策馬上前,擋住瘋馬的行進軌跡,攔截不讓其靠近天子御馬。
“咴兒……”驚馬似是痛苦,哀叫著,四蹄以怪異的姿勢奔騰。
禁衛軍人多馬眾,擋住驚馬原本的行進路線,驚馬衝撞到禁衛兵士的駿馬,繞頭瘋跑。
秦無嬰聞怪異聲響勒馬,回首。
沉聲道,“怎麼回事?”
禁衛軍首領道,“回陛下,馬受驚逃跑了。”
秦無嬰皺眉,“太僕寺的馬皆是受訓的,怎會有瘋馬?”
他掉頭,“找回來。”
“喏。”
“駕……”一眾人緊追驚馬。
林子西邊。
“會在哪裡呢?”楚有瑕撥草尋木碎碎念,一茬一茬的找。
土地上殘碎草葉微微震盪。
楚有瑕駐步,發覺大地似有震盪,有風揚起,將散亂葉草吹亂。木柄鋸木刀從草堆中傾斜下來。
“果然在這裡。”楚有瑕一喜,忙上前幾步撿起鋸木刀。
而下一刻,馬鳴聲漸近。
“咴兒……”
楚有瑕一驚。天子那邊這麼快來了?
可是看聲響似乎是衝她這邊來的。
怎麼回事?
她抬步便往林子裡跑。
而身後那馬似有感應一般,緊追著她這邊不放。
楚有瑕惶然,回首緊緊鎖住追奔不休的罪魁禍首。
竟只有一匹馬?那馬狂鳴,腳步無章法,哪來的瘋馬?
只一息思索功夫,兩足人終究跑不過四足坐騎,眨眼間驚馬賓士衝面而來。
而楚有瑕方才被馬追趕,慌不擇路,這會身後是奔騰溪流。
沿溪而下,不知道會被衝到哪裡。
楚有瑕咬牙,未再繼續退縮,迎著驚馬而上。
她引著驚馬往不遠處的半人高的假山處跑,而後猛然回身,踩住假山一跳,翻身落在馬背上,猛扯馬韁。
“籲——”
驚馬甩頭不止,楚有瑕攥緊了韁索夾緊馬腹生怕被甩下去。
她忽覺這馬不對,低眸檢查馬身。卻見馬左前蹄嵌進一把小鋤刀。
腳蹄處已然血跡斑斑,方才它發狂,身影繚亂,根本注意不到它已受傷。
“別動……老實點……”楚有瑕斥馬,一時無法讓它停下來。她一怒,揚起手中鋸木刀刀背,對準馬頭,狠狠落下去——
“嗖——”
箭簇穿風破葉,在凌亂馬鳴聲中格外清晰,楚有瑕一凜,忙側身躲避,而那翎箭飛速而有力,正正射中她頭頂髮髻。
緊接著,隆地動盪,馬蹄踏地聲震耳欲聾。
“啊……”楚有瑕被箭簇襲來的力度拽下馬,重重摔下來,髮髻也被打散。落滿背順滑烏髮。
“住手,不可妄傷御馬!”禁衛軍首領大聲喝止,身旁衛兵出箭警告。
秦無嬰帶著禁衛軍策馬而來,楚有瑕在混亂中爬起來,忙躲到假山背後。
心口砰砰跳個不停,楚有瑕後怕不已。
方才那一箭顯然不是真的要她的命,否則這會她已經腦汁奔流,氣斷身絕了。
“籲……”秦無嬰勒馬,微眯了眼看向假山。
禁衛軍首領連同兩個衛士制住驚馬。
朱馬被按在地上哀鳴著蹬著腿。
禁衛軍皺眉,“陛下,此馬並非瘋馬,前蹄不知何時受傷了。”
兵衛們按住大馬,將嵌在他蹄子中的鋤刀拔了出來,撕開衣帛給馬包紮。
方才狂奔的馬搖搖晃晃站起來,噴出來的響鼻聲也悶悶的。
“牽下去治傷。”
“喏。”
兩個兵衛照料著傷馬離開林子。
楚有瑕在假山背後絕望閉眼。心中不斷默唸快走吧,忘記她。
她不敢動也不敢探頭望,豎起耳朵聽動靜。
走了嗎?
楚有瑕眨眨眼。怎麼沒聲?她咬咬嘴唇,躬下身子一寸寸往外探看。
“歘……”金刃齊發,刀戟寒光四溢,從四面八方架住她的脖頸。
楚有瑕舉起雙手,“我非刺客,使君饒命!”
禁衛軍首領上下打量楚有瑕,瞥到地上的鋸木刀,厲聲道,“你是何人!為何手持利器在林中!”
楚有瑕惶惶下跪,“我是少府新入宮的宮人,今日在苑中除草修木,本來知曉天子入林要離開的,但是做工用具落在林中便返回來取了。”
“方才被驚馬衝掠,然後便被使君射下馬了……”
禁衛軍首領緊緊凝著眉。
此女身著打扮確是宮人裝扮無疑。但是她身手不差,方才馬背那般顛簸,她竟也能穩得住,還欲馴馬,身手見識皆不俗。
首領顯然不信她是普通宮女。命人將她捆起來,押到天子前。
“陛下,此女可能是刺客,是否要處決發落。”
楚有瑕驚恐地望向秦無嬰,忙道,“陛下……我,我不是刺客……至少……今天真不是……”
我不是刺客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實在諷刺。她與秦無嬰開始交集本就是她刺殺他在先。只是情境不同,心境也不同。當下,她確沒有刺殺之意。
“我不是刺客!我是少府的人!”為保命,楚有瑕堅定為自己辯解。
秦無嬰騎於高馬之上,居高臨下地漠然望著她。
她竟也在此。
她一張小臉茫恐而不安,滾了一身泥,直直撞進他的視線。
一眾人馬都在等待秦無嬰對此女的發落,秦無嬰揹著光,楚有瑕看不清他甚麼神色,焦急不已,“陛下,我當真是清白的……”
禁衛軍首領見秦無嬰遲遲未說話,上前一步道,“陛下,此女身份不明,不若將此女送往廷尉署審問。”
廷尉署是甚麼地方,任何人進了暗牢都得脫一層皮身上落個物件出來,有罪的認罪,沒罪的也有罪。
楚有瑕聞言後背已出汗。滿臉哀慼。
人為刀俎她為魚肉,從在郢都時他挾制住她便已成定局。生死盡掌眼前人手中。
她眼中有淚光。
是了,說是為長御五年期,其實這期間她犯任何事,都可以被做掉。
她只是他的奴才,被戲耍的玩物。如同七國劃分天下時,質子一般的命運。
她甚至完全無法與質子相提並論。
性命如絲線,隨時盡斷。她屍沉洛陽,郢都的一切不復過往。
他還不如早早將她一刀結命,留她在這裡承受無盡的痛苦驚懼。
楚有瑕眼皮發紅,強忍著沒有立即落下淚來。
……
另一邊。
少府卿帶著宮女們終於離開上林苑,將茂密的林子甩在身後。
小謝惴惴不安,已經半個時辰了,楚有瑕還沒回來。她終於哭起來。
“使君……使君……”
少府卿心剛放下來,便聞得這小女子哀嚎,頭痛道,“你哭甚啊。”
“楚姐姐……”小謝抽泣道,“楚姐姐幫我找東西了……這會還沒回來……是不是被抓了……”
少府卿一驚,“甚麼!你丟了甚麼了!”
“鋸木刀……”
少府卿拍大腿,“你可害死她了!她拿著刀又一個人在林子裡,怕是要被當成刺客打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