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秦無嬰黑著一張臉,“把……
“來人。”
外頭隨侍的常侍猛然一聽天子帶有怒意的聲調,心下一驚,忙進車去。
“陛下。”
車內,秦無嬰黑著一張臉,“把她拖下去。”
“喏,喏……”常侍連連應著,又叫上來兩個人,把昏迷的楚有瑕拉下車。“陛下稍等,下臣稍作整理,馬上就好……”
楚有瑕完全不記得自己怎麼下車的。
昏昏沉沉醒來時,只覺得身上似有繩索縛住自己,自己身上除了一身的汗,烈日當照,直曬她頭臉和正身。她動了動身體,捆的不算緊。
楚有瑕終於睜眼。身下板車轆轆而過,碾過坎坷的泥地。
她被綁在放雜物的板車上,隨隊伍前行。
沒人能揹著一個人走這麼遠的路,老常侍讓人把她捆在板車上防止掉落,跟著板車趕路。
楚有瑕將手臂從繩索中抽出來,側著支起身子。板車顛顛蕩蕩,她後背硌在硬物上,渾身發痛。
“楚姐姐,你醒了……”小謝仰頭,見楚有瑕似要下車,但身體又不穩當,晃了下,忙伸手扶住她,“你先別下來了,內侍官說了再趕半柱香的時間,就暫歇起灶了。”
楚有瑕點點頭,手背碰了碰額頭。還是發燙,但身上沒上午那麼冷了,大概被綁著曬了一路的太陽驅了些寒氣,熱症還未消。
隊伍終於停下,楚有瑕從板車上下來,小謝扶著她坐下,“楚姐姐,我得去幫工了,你在這邊歇一會吧。”
楚有瑕點點頭,唇色發白,“謝謝你,先去忙吧。”
她不好意思張口讓小謝幫她煎藥,人家幫她背了一路的包袱又悉心照料,不好再給人家添麻煩了。
楚有瑕扯過地上的包袱,找出驅風寒的藥包。腳下發軟,往生火處去。煎藥得用到砂鍋,楚有瑕不強求,有鍋就行。
正午眾人都忙著備膳,楚有瑕轉了幾圈實在撐不住,開口已經嘶啞,“使君,有沒有空閒的小鍋借我用一下,我受風寒想煎個藥……”
“去去去,甚麼時候了,陛下的午膳還沒做好哪顧得上你……”
楚有瑕抿唇。
儘管被拒絕也在意料之內。她後退幾步咬牙,那就再等,等皇帝的餐食做好再求個鍋用。
她坐在離火堆不遠的大樹下,靠著樹迷瞪著喘息。
“楚姐姐……”楚有瑕睜眼,小謝掀開衣袖,“這個砂鍋我問了,沒人用,給你煎藥用正好。”
“多謝你……”
小謝拉著楚有瑕到一處小火堆前,支好鍋架,“你看好火候,我那邊還沒忙完呢……”
楚有瑕握了握她的手,“謝謝你,小謝。”
小謝笑道,“沒事。我先去了。”
藥材進到鍋裡,慢慢燉煮出中藥的苦香味道。楚有瑕掐著自己清醒,算了算時間,再煮半刻鐘就能飲用了。
平日裡不覺得風寒有多厲害,現在真中招了自己又孤身一人在外,比甚麼都難受。
“燕窩鍋盞呢……”有人聲音焦急,在尋甚麼。
“讓你們看著東西,現在東西沒了,誰擔得起這個罪名!”那人詞嚴厲色,訓斥起來。
“常侍饒命,方才還在這裡的……”有小宮女哭訴,忽而想起甚麼,“我想起來了,是小謝,小謝方才帶走一個鍋盞……”
常侍轉向小謝,怒指著她,“你敢偷東西!”
小謝忙跪下,“我沒有,我方才問過她了,說是不用那盞鍋,我……”
“大膽,別說是一口鍋,一葉一泥都是天子的,你敢擅自拿來用!”常侍揚起手臂,手沒有落在小謝臉上,重重拍在了闖過來的人背上。
楚有瑕踉蹌著跑過來,替小謝擋了這一下,她臉色蒼白,“常侍,是我發熱煎藥用,小謝是幫我。”
常侍眯了眼,“楚長御,你方才侍御被趕出來還不反思知足,若是耽誤了陛下用膳,你該當何罪!”
他一邊說著,望到前面小火堆處架起的砂鍋,身邊小常侍上前去,取下鍋將藥湯倒掉。
楚有瑕咬唇,“我知錯了。”
“因你一己之私,險些害了我們……”常侍恨恨瞪了楚有瑕一眼,甩袖而去。
“楚姐姐……”小謝受驚,抱住楚有瑕,楚有瑕拍拍她的後背,“沒事……”
藥湯滲進土地裡,泛著熱氣。
她看著泥土草叢裡倒掉的藥渣,輕輕嘆了口氣。
……
從郢都回轉洛陽路程大概花了三個月,這三個月來,秦無嬰再沒召楚有瑕侍奉,仿似忘了她這個人。
她上次侍奉御前犯了錯被趕出來,不得聖心,宮中的人又都是人精,看人下菜碟,不怎麼搭理她。又因為用鍋的事大家都對她敬而遠之,怕被連累。只有小謝一路陪伴。
她每日都能見到快馬的散佈在各地的傳令官追上隊伍,遞上國內各地的奏章。秦無嬰偶爾會下車用膳,但大多時候都在車上批閱奏章。
抵達洛陽都城時,已將近盛夏。
洛陽城門大敞,迎接天子儀仗回都,文武百官列旁,恭迎天子,長街清場,百姓目接。
這是楚有瑕第一次來洛陽。
都城的繁華與自小長大的郢都迥然不同,洛陽在本朝建朝定都後新興繁華,而郢都自周朝便已存在八百年,古老而雄厚。
楚有瑕跟隨隊伍進城,走馳道,一路通暢。不多時,巍峨秦宮入目。
朱門開,天子下輿上輦,隨著浩蕩的人流直入內宮。
楚有瑕見秦宮奇景,目不暇接。
主宮沿用了舊秦國的制式,而主宮之外宮殿的樣式明顯參考六國宮殿的建築樣式,各有千秋。
崇臺高閣,飛簷翹角,廊腰縵回,簷牙高啄,舊秦宮屹立在整個宮廷的中心,如巨獸酣睡,沉靜而莊嚴。
進到梁宮後,楚有瑕被例行分配到少府,女官本就為少府所轄,她又是半路出家的女官,入宮後按律例不會立時放在天子身邊侍奉,當受規訓一段時間。好在小謝與她同在少府當差,也算是個伴。
楚有瑕居所分配到少府後的通院中,通院不擠,每人一間房。
抱著包袱進到自己的房間,楚有瑕癱在榻上。離開郢都已經三個月了,走時尚是初春,如今也將至盛夏了。
庭院內,海棠枝頭花苞愈發盎然。林木間已然有間斷的蟬鳴聲,不多,隨著蟲鳴時有時無。
“楚姐姐。”小謝住在她隔壁,剛收拾完就過來了,“晚上一起吃飯吧。”
“好啊。”楚有瑕正收拾衣櫃,“等會收拾完了我去找你。”
小謝悄咪咪湊近,在她耳邊道,“晚上我們打個染爐吃吧,少府這邊只要別太過分,少府卿不會管我們的。”
楚有瑕連連點頭,從包袱裡拿出一串銅幣讓小謝採購晚上的食材。
宮中宮人飲食採買可用俸祿直接從少府處採購,記檔錄賬,還算方便。
落日熔金,四四方方的天幕漸染霞光。
兩個女孩子心情輕鬆,嬉笑著在庭院裡支起染爐,庭院內燃起食物的香氣,兩人對坐,享受入宮的第一頓餐食。
————
洛陽宮中。
秦無嬰批閱完最後一卷竹簡。身側的老常侍上前將竹簡收理好。
秦無嬰揉了揉眉心。
自他踐祚以來已有十年,統一後的王朝仍然在適應新王朝的制度規章。他知道需要時間來潛移默化來適應,但每次推行的政令總是不能深入,令他困惱而痛苦。
“陛下是否乏倦?要進食沐浴嗎?”老常侍收拾好竹簡,將木案上的鎏金麋鹿燈添亮些,細聲問道。
秦無嬰深深呼吸,搖了搖頭。
“陛下。”小常侍進殿內,“丞相求見。”
“宣。”
聞人昂脫履進殿,躬身揖禮,“陛下。”
秦無嬰將手邊的公牘往前一推,“土地改革後政令下達各地,官員欲推行,但舊貴族公卿陽奉陰違,不肯將土地釋出,供民戶使用。”
他於去年試點推行土地改革,農戶皆可擁有自己的土地耕作發展生產,並承諾農戶的耕地會受到國家法令的保護。
但農戶的土地是要從貴族手中釋出,農戶才能使用土地自足,而非為貴族生產。
這些散落在國家各處的舊貴族從意識深處是不服秦無嬰的,在政令推行時,土地改革是切實分走了他們的利益,如今欺上瞞下,拖拖沓沓,極少有貴族放手自己的土地,使得這條政令不上不下,難以執行下去。
聞人昂小行幾步,在一旁趺坐下,取過竹簡仔細閱讀,片刻後蹙眉深思。
他合上竹簡。
“若要讓舊貴族放棄自己的利益,無異於利刃割肉,平白割讓他們定然不願意。”
“丞相有何見解。”
“依臣看,若想他們放手一部分東西,必得補償他們一些東西,一來一往抵消方可。”
秦無嬰抬眸,眼色凝沉。
聞人昂道,“以目前國家執行來看,推行土地改制式是為正確抉擇,從長遠來看,其正向意義遠大於一時的小利。”
“臣有一提議,不知,當行不當行。”
“但講無妨。”
“諸侯貴族不願將土地讓出,無非是在少地的情況下,多增加了賦稅和人力成本。臣想,不若增一條新規,諸侯國貴族若有積極推動制令者,免除其三代徭役賦稅。”
聞人昂見秦無嬰臉色並不抗拒,繼續道,“雖是如此,但農戶拿到土地後在各自的諸侯國內生產,壯大的亦是諸侯國境內。洛陽雖已繁華,但中央仍需將自己的屬地打造完善富足。”
“再加一條,洛陽城及其周圍四城的百姓免除十年賦稅,享土地私有權,若有其他諸侯國的人口遷居至此,與洛陽百姓享同一政策。”
“這樣一來,洛陽富足,周邊城市感念都城,與洛陽一體,自然為中央所用,四面屏障拱衛洛陽,也防諸侯異心者猝然來犯。”
秦無嬰靜坐,眼神若暮靄楚天,陰晴不定。半晌,他點了點頭,“可取。”
“那臣明日起草奏章。”
聞人昂停了停,道,“陛下,臣還有一言。”
“講。”
聞人昂深呼吸,“楚女已入宮,臣不再多言。只望陛下不改初心,莫要沉溺。”
秦無嬰定定注視著微曳的燈燭,燭芯火花閃爍,爆出細微的聲響。
“朕,自有分寸。”
作者有話說:
飛簷翹角,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出自阿房宮賦
土地改制有參考商鞅變法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