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陛下怎可窺人洗浴?
行至黃昏時,大雨已停。
算路程已經將郢都遠遠甩在身後。回首望已經望不見郢都城的分毫形影。
將至日暮,儀仗隊停下,起灶做晚膳。
淋了一天的雨,大家不約而同換上乾爽衣裳,御前的常侍受命特地和膳官囑咐,支鍋單獨熬一大鍋薑湯給隊伍所有人驅寒。
食完晚膳,眾人紮營,御乘前留了兩個老常侍侍奉。
夜色遮幕。
楚有瑕躺在帷帳裡,身邊幾個小宮女已然睡沉了,呼吸聲此起彼伏。趕了一天的路又淋著雨,大家都疲乏得緊。
她起身撥開帳簾望了望,外頭有守夜的衛兵,基本集中在御車附近,保衛皇帝安全。
楚有瑕拿了擦身的拭巾,偷偷出了帳子。
她繞過衛兵看守很輕易,順著晚膳取水的那條河流上游去。溪流隱在林間,楚有瑕跋涉一番,終於看不見人。
這一天渾身溼黏黏的,她早就想洗澡了。
楚有瑕不放心又回首看了看,這邊草叢茂密,不仔細撥草而尋的話,夜間基本不會被注意到這裡。
夜間暖風起,分外舒暢。
溪水清透,澈可見底。偶可見河魚擺尾搖曳而過。
楚有瑕挽發解衣,將衣衫疊好,放置在岸邊乾燥岩石上。她用腳試了試水溫,慢慢踩進溪流中。
水流湧動,沖刷著她的身體。她呼一口氣,往溪流更深處走去,直到沒過胸前。
她撥了撥水,擦洗脖頸。林間有細微獸鳴聲,和水聲交錯。
楚有瑕停了停,不會有狼吧。
她支起耳朵聆聽,判斷野獸距離此處的距離。可方才的獸鳴忽而又停了。楚有瑕收收心神,想著儘快沐完回帳。
靜寂中,又有水聲。
這水聲和她撥弄溪水的聲調不同,是水落在容器木桶一類的聲響。
難道有人來此處接水?
可是若是接水,何必捨近求遠?而那水聲很快停了。
楚有瑕不敢馬上回岸,將身子浸下去,將口鼻也沒住,露出一雙眼睛打量四處。
沒人。
她慢慢支起身來,伸臂擦洗臂膀。
而下一刻,有甚麼東西急速穿過草叢,颯颯穿風而過。楚有瑕警惕起來,矮身攥緊了溪底的石頭。
“嗷嗚……”一頭成年狼犬倏然從草叢中跳出,鼻孔猛烈翕動,四處張望嗅氣味,楚有瑕揪緊了心,立時低下身子藏住自己。
她在水中,狼犬應不擅水。
狼犬犬牙亮出,異常煩躁,找不到異常氣味的不速客在哪裡,在楚有瑕岩石上的衣物反覆嗅聞。
他咬住衣物,在岩石上一跳,卻似看到了甚麼受驚般彈跳下了,怪異地“嗷”了一聲。
下一刻,叼著衣物狂奔著踏草疾逃,竄進林子裡消失不見。
楚有瑕心驚肉跳。
甚麼東西能驚駭到狼犬?完了,還有比狼犬更恐怖的野獸在岸邊。
現在也顧不得衣裳遺失了,楚有瑕當即在水中起身,避開方才狼犬所在的位置,往中游的位置跋涉,離遠些再上岸。
“去哪裡?”
楚有瑕生生一震,在水裡絆了一跤穩住。肩膀一聳,後背緊了起來。
她緩緩轉過身,有些不敢置信,“陛……陛下?”
秦無嬰立在岸上,他身後不遠處,老常侍提著御桶已經走遠,只留一個匆匆而去的背影。
原來方才驚到狼犬的是秦無嬰。
確實,秦無嬰比狼犬可怕多了。
她不清楚秦無嬰甚麼時候在的,也不知他看了多久。
夜霧籠罩在叢林溪水的上空,和月色交織。輕薄霧色微微攏住她的身,她立在水中似借天地之氣而生的女妖。
楚有瑕將身子下沉,侷促道,“陛下怎可窺人洗浴?”
“既非君王之道,也非君子所為……”
他背對著月光,楚有瑕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秦無嬰沉沉道,“如何,要治朕的罪嗎?”他竟耍起無賴。
楚有瑕聲音低了下去,“陛下說笑了……”
她立在月光澈冽的湖水中,身背斜斜披滿朦朧月色,瑩白如玉,肩胛骨單薄可見骨,腰身卻看著有力些,腹前兩側淺淺凹陷。
秦無嬰定定著望著她。
恍惚回到初見那一幕。
那時的她遊刃有餘,魅惑不自知,成熟明豔的臉和此刻稚嫩惶措的臉重合起來,仿似穿過歲月,一次又一次敲打著他,震擾著他,在天光中目眩神迷。
楚有瑕只覺氣氛尷尬,開口道,“陛下還不回嗎?”
“上來。”他道。
楚有瑕頭皮發麻。上去根本沒衣服穿,他就是在為難她。
可她也無法拒絕,也不能拒絕。
胸口起伏的弧度激起平靜溪流的漣漪。
“上來。”他再次重複。
楚有瑕嚥了咽嗓子,小小為自己爭取一下,“下臣衣衫不整,怕是不便見陛下……陛下先行吧,下臣馬上離開……”
秦無嬰沒有再重複,深刻的眉目寂沉。
楚有瑕低了低頭,下巴沾溼。
深呼一息,她踩著水下腳底的卵石,慢慢上了岸。身體暴露在月光下,也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涼風襲體,她身上起了點點凍起的疙瘩。腳下溼淋淋,踩過岸邊的砂礫硌得她腳心痛。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顧不上禮節,低頭匆匆道,“陛下請便,那下臣先回了。”
他看到她的脖頸微垂,脊背沿下曲線纖合有度。
她背對著他逃跑了。
離他近時她裝作鎮定的樣子,走出幾步後,她開始小跑起來,光潔的身軀在夜色中如暖玉。
她不顧腳底的疼痛跑得越發快,挽起的漆發顫顫垂落,遮住薄韌的脊背,髮尾掃在腰下。
秦無嬰注視著她遠去的背影,眼眸波瀾不驚,愛慾潛藏在深處,似有若無。
瞳仁的碎光被夜色下沉寂的神色遮蔽,他神色如結了薄冰的霜雪,剋制而悵然。
他喉結滾動,垂眸看了看身下,閉了閉眼。
楚有瑕完全顧不上有沒有人看到她。
那該死的狼犬叼走了她的衣服,秦無嬰更是可惡。
她匆匆回帷帳,翻出包袱裡的衣裳套了滿身。楚有瑕縮排被窩裡,催促著自己趕緊睡下。
等一覺醒來,便是新的一天,昨夜的事便是沒發生過。
夜幕漸明,月漸東垂,日出霞光敝天。
“楚姐姐……楚姐姐……”
楚有瑕渾身痠痛,艱難睜開眼睛。同帳的小宮女一遍遍呼喚她,“楚姐姐,該起了,要拔營了……”
楚有瑕支起身子,揉了揉腦袋,昏沉沉。“唔……幾時了?”
“已經辰時了,早膳時間都過了……”小宮女端著木盤,“我讓他們給你留了碗粥。今天還要趕路呢,不吃飯會頭暈的。”
楚有瑕混混沌沌接過粥碗,“謝謝你啊,小謝……”她沒滋沒味的喝了幾口,只覺得渾身無力。她坐直了身子,想著等會用涼水洗把臉大概就好了。
“楚姐姐,你臉色不大好……”小謝見她一大早沒精神,臉色緋紅,用手背試了試她的額頭,驚叫,“呀……楚姐姐,你發熱了……”
楚有瑕怔了怔,遲鈍地摸了摸額頭,“還真是……”怪不得這麼不舒服。
定然是昨夜洗浴回來時光著身子受風寒了。
可惡的狼犬,可惡的秦無嬰。楚有瑕心中怒罵,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
“快點快點……要拔營了,沒出來的都快點……”衛官在外頭巡視,催促眾人離開帳子回隊伍。
小宮女道,“姐姐,我扶你起來吧,再耽誤怕是要被訓了……”
楚有瑕胳膊搭在小謝身上,撐起身來,穿著好衣裳,出了帳子。
“你怎麼樣,能走嗎?”小謝擔憂。
楚有瑕笑笑,“沒事,我去洗個臉。”
她腳下發軟,好在走路還勉強可以,用涼水降降熱大概會好些。駐地旁的溪水汩汩而流,楚有瑕蹲下身,撈了把水往臉上撲,臉頰一霎清涼,但身子也同時發冷。
她清醒些,深一腳淺一腳的跟上隊伍。小謝見她回來,忙迎上去,架住她的胳膊,“我幫你吧。”她摘下楚有瑕滿身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
楚有瑕這才起來包袱裡應該有備用藥材。她扒拉幾下,果然有標註好效用的藥材紙包。
但是煎藥需要生火燒水,隊伍剛拔營,不可能為她一個人再停起灶的。楚有瑕咬咬牙,也罷,再等等,等到晌午再說。
她昏昏沉沉地跟著隊伍,小謝在邊上扶著她。楚有瑕對她笑笑,“包袱裡有好吃的,你要是餓了隨時拿便好。”
小謝眼睛明亮,“啊,謝謝姐姐。我現在不餓呢……哎哎小心……”楚有瑕險些栽一腳,被小謝扶住。
前頭那個小常侍又過來了。
“楚長御,陛下教您前往車內侍御。”
楚有瑕眼皮沉重,只覺眼珠被眼皮熨得發溫發燙,她不得不應下。“好,我這就去。”
走了些時候,她身上一會熱一會冷,加上也沒好好休息,這會後背依然出了虛汗,但是身上還是畏寒。
她跟著小常侍上車,今日他已經轉到主車裡了。
車內,秦無嬰在批閱奏案,車裡四周的窗戶開啟通風,垂帷紮起,露出四面八方的光。
楚有瑕上前進到車內,小心地將地上的奏案分類擺放好。口舌燥幹她忍不住舔唇,只盼著時間快些過去,她好煎藥治病。
她站在一旁,臉色燥熱,脖頸處似又撒風一般,不斷有視窗的微風灌入。她縮了縮脖子,瞄了一眼對面的人。
秦無嬰眼睛和注意力皆在公牘上,一眼也不曾分給她。
楚有瑕倒是安心些。
昨夜他強迫她赤身上岸,將她看了個乾乾淨淨,上車前,她還心煩意亂,怕他在車裡又提出甚麼讓人難堪的要求。
她看了看木案上的硯臺,上前幾步磨了些墨給他備用。昨晚她又退後幾步,保持著距離。
楚有瑕無力,撐不住身軀,不住地點著頭。身體的疲乏和高熱使得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更遑論還要集中注意力伺候一個難纏的君王。
木案上的銷金獸爐漸漸燃盡最後一塊果布香料,薰香味道隨風散。秦無嬰沒有抬頭,屈指敲了敲獸爐下的木案。
三息而過,秦無嬰又敲了一次,這次聲調有些散亂,顯然是有些不耐了。
楚有瑕正在神遊,陡然被敲案聲點醒,踉蹌著腳步挪了過來。
頭顱有如千鈞重,她趺坐下時身體晃了晃,眼前發黑,摸索著開啟銷金獸爐的頂蓋。
“嘩啦……”
香灰獸爐傾倒,全盤撒在秦無嬰手邊正在批閱的奏簡上。
火星未滅,跳躍著騰起散亂,濺在奏簡竹片上登時灼出顆顆小黑點,凌亂地冒著煙氣。秦無嬰綴金線繡紋袖口沾染香灰,汙白了一大片。
緊接著,女人的上半身直直砸在案上,將案上的東西七零八落掃在地上。
秦無嬰眉目擰了起來,深深皺起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