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包惜弱:金狗別來沾邊-2
晨霧尚未散盡,牛家村的春意悄然攀上枝頭。院前那株老梅開得正盛,白花簇簇,與斑駁石牆相映如雪。
斐夙坐在廊下,懷中是一本薄冊,指尖輕翻頁角,動作極緩,似是早已將經文誦熟,只為在每日平靜之中,尋一口氣脈的起伏。
楊康十歲那年她就帶著孩子搬回來,這裡終歸是故事開始的地方,所有的人也必然在這裡相聚。
一名少年從屋內走出,身穿粗布灰衣,手持木劍,額前尚有未乾的汗,氣息卻已調得極穩。他站在門邊,眼神清明,聲音沉穩。
“師父,梅花開了。”
斐夙抬眼望他,眼神從劍上掃過,又落在他額角那幾絲溼發上,並未立刻應聲,只是合上書冊,將其放回身側石几之上,這才道:“劍意未定,心先動形。去後山走一趟,照今日所練之式,自行運過三輪,再回來。”
少年並不怨懟,只略一躬身,點頭應聲:“是。”
他退步轉身,剛欲離去,又像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停下,聲音略微壓低了一些,道:“我昨夜夢見娘了,她在河邊抱著我,說這十年一直都知道您在,也知道……自己醒不過來。”
斐夙的手在書冊邊緣停了一瞬,片刻後方才輕聲應道:“她一直都在。只是不願醒來罷了。”
少年望著她,眼中閃過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他知道得很清楚,這個人並非他血脈上的生母。或者說,不完全是。
他的母親叫包惜弱,是個溫柔卻帶著哀傷的靈魂。她將希望與愛留給了他,卻將身體交付給了異魂——一位來自不可知之地的女劍仙。自他年幼起,斐夙便以“師父”的身份教他修習養氣心法,授他劍術心訣,而他也從不曾混淆那兩個名字的重量。
“她說她不怨您。”他低聲道,“說若不是您,她早就熬不過那段年月。她只願我平安,只願有一日……能再看我一眼。”
斐夙沒有立刻回答。
春風自門外輕拂而來,將老梅花香送入屋中。包惜弱可以自主託夢給孩兒正是她將醒之兆,也是自己刻意為之,從楊康神魂強大到一個程度開始,她就嘗試著把包惜弱的神魂在夜裡以託夢的形式讓她與孩子相聚。
長年累月之下,楊康不會忘記生母,包惜弱對甦醒的渴望也會更強烈。
“她會醒的。”斐夙終於開口,語聲淡然,卻極穩。
“等你足夠強,足以護她一世無憂,足以讓那過去的血債與錯事不再縈懷之時,她便會回來。而那時,我也該離去了。”
楊康沒有說話,只輕輕地將劍橫於胸前,雙手作揖,深深一拜。
“是,弟子謹記。”
春色滿庭,舊宅已然翻修如新,院落清靜如昔,然而在這對師徒之間,藏著的,卻是十年來日日鍛火所凝的劍骨與志氣。他的劍還未出鞘,她的魂也尚未歸位,而這段等待,不是逃避,是鋒芒未顯的潛藏,是一場靜水深流的重生。
原本牛家村在郭嘯天與楊鐵心那場慘禍之後,金兵藉著搜捕逃犯大肆洗劫了好幾日,牛家村也隨之破敗,到命軌開始的時候,牛家村早已荒蕪。
現在……可能是因為斐夙逃得夠快,金兵被上面看管著不允許動手。
完顏洪烈還期待著包惜弱會找回去,因此十多年來,金兵都預設了不允許在此撒野,即使後來完顏洪烈已經放棄尋找包惜弱,底下小兵也不希望上頭哪日想起,自己又被扣了黑鍋。
也是因此,牛家村人到現在都還存留。只是十多年過去,當初的鄰里有許多變動,大家都知道包惜弱,但也沒人願意跟她往來。畢竟她家男人是通緝犯,小老百姓哪裡敢惹這種人物?
──
楊康十六歲那年,牛家村的春天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田埂邊的青苗已抽芽,風中攜著微暖的泥土氣息。斐夙站在院中,看著少年在杏花樹下練劍。動作行雲流水,腳下虛實有度,氣沉丹田,神意歸一。
這一套劍法他已練了五年,近年來越發收斂鋒芒,雖手中尚無真劍,身上卻自帶三分銳氣。
斐夙沒出聲,只是站著靜靜看他練完最後一式“藏風斬影”,才淡淡開口:“劍意已成,氣脈已通,從今日起,練已無益。”
楊康收勢而立,眉頭微蹙,像是還未練夠。但他知師父從不輕言此語,既說無益,便是真無益了。
“養氣入微篇你早已大成。此篇本為女子所創,男子修習更耗心力,但你學得很好。”斐夙微笑,“若有機會便收幾個弟子,把這此心法傳下去。”
楊康點頭,一開始他也學得艱難,但學成後卻也能體會此心法潛力巨大。因而語聲堅定:“弟子明白。”
她將早已備妥的行囊放在院中石几上,乾糧、衣物、幾錠金葉子、一張山路圖,還有一封無字書信,信紙下壓著一柄薄刃短匕。
“路線我畫在這上頭,”她道,“你從南陽出關,往西可入蜀,往北可進汴京,再北些是燕雲。途中若遇段天德,能殺就殺了。”
楊康指尖微動,聲音有些啞:“他當年……”
“他是當年牛家村屠村的主帥。”斐夙語氣仍舊平靜,卻像寒夜裡輕輕推開的一扇門,讓舊事的血光倏地湧了出來,“雖然不是主使,但身為宋人,為金作狗,你我了結因果,他值得一死。”
楊康點頭,沒再問。
“另外,”斐夙將山路圖翻到背面,指著右上角一個圓圈,“去找一個叫穆易的人,此時他應該是在這一帶賣藝。”
她頓了一頓,看著他:“你見著他,問他姓甚麼。問完了,你自己判。”
楊康沉默片刻,終於開口:“他是我爹嗎?”
斐夙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望著遠處那株已開過半的杏樹,淡聲道:“想不想認他你自己選,等你下次回來,應該就能見到你娘了。”
她將佩劍自牆上取下,劍未出鞘,卻已有舊意盈盈在掌。
“去吧。這些年你該學的都學了,剩下的要自己去走。”她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別回頭。”
楊康提劍背囊,對她深深一拜。他的眼裡沒有捨不得,也沒有年少的依戀。從他識字那天起,他便知道這一日終會到來——這不是離別,是脫鞘的前一瞬。
他轉身出門,踏上田埂,腳步穩健如昔。風起時,衣角微揚,杏花落了他半肩。
斐夙也沒看他。她回屋,關門,換上一身舊衣,那是當年逃離燕京時穿過的深青短打,已洗得發白,卻仍利落無比。她束髮,取劍,系鞘,然後從屋內踏出,朝北方走去。
當年完顏洪烈一紙密令,差點將牛家村從地圖上抹去;郭嘯天死於村口,血染門板。那筆帳,包惜弱未能討,她斐夙來討。
她不急於殺人,但她會走得很穩。
這一次,她不為護人而殺,只為讓一筆十六年前未清的血債,真正落幕。
──
燈火映照的王府書房金碧輝映,四壁畫像靜靜懸掛,筆下女子或坐或立,皆是低眉淺笑的模樣,皆是包惜弱。
這十六年來,完顏洪烈日日臨畫如晤,一筆一筆將她繪入牆上與心底,生怕時光會將記憶抹去。今夜,他終於不必再對著畫像說話。
她站在門前,青衣素釵,身形纖細如舊,眉眼溫和,只看著他不語。
他彷彿不能相信自己所見,踉蹌走近幾步,眼中情緒翻湧,語聲顫抖:“惜弱……是妳嗎?這是真的嗎?妳……妳終於肯見我了?”
她未答,只靜靜盯著他,眼中卻無波無瀾。
完顏洪烈像是抓住了流離十六年的夢影,語速也不自覺快了起來:“我一直在找妳,這些年,不管花多少錢,動多少人,我從未放棄過!妳不知這王府裡的每一幅,都是我親手所畫,我怕自己忘了妳的樣子,我日日臨摹,只為有一日妳會回來,親眼看看我為妳守了這麼久。”
她輕聲道:“王爺畫得很好,連我當年穿甚麼、坐在哪裡,都記得這樣清楚。”
他像是得了嘉獎一樣眼神發亮,忽地上前半步,語氣急切,帶著渴望與一絲不安的辯解:“我對妳一片真心,這一點天可證。妳還記得當年那場兵亂嗎?我親自下令,命官兵不得動牛家村一草一木。本來那段天德是要全村屠盡的,我是因為想到妳,才強行攔下,妳若不信,大可問問當年的副將。我保了妳的村子,就是怕妳日後聽聞了,要悲傷自毀。”
她垂下眼瞼,語氣清淡,溫柔又散碎的像是一縷幽魂:“但我夫君死了,你還說,說我是王府逃妾……我怎會是你的妾呢?”
他眼底一黯,卻很快鎮定下來,聲音低下來像在安撫:“畢竟你夫君早死,妳一個婦人,守著一具屍體有甚麼意思?何況妳還懷著身孕,孩子總不能有個通緝犯的父親……這些年我怕妳被村人唾罵,才會對外說……說妳是府中失蹤的內眷,這是我替妳擋下的流言與辱名,妳難道不明白?”
她抬眼看著他,神色如常,聲音仍然輕柔,卻在平靜中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悲意:“所以王爺口中的保護,就是讓我成為你畫裡的俘虜,替我編造身世,斷我舊緣,把我從此刻在你這四面牆裡,再不容我逃出去?”
完顏洪烈面色一變,聲音焦急起來:“我不是要困著妳,我是……我是想妳留下。我知道妳懷疑我才逃走……但我雖是金國王爺,卻也真是為了妳。十六年了,我沒再進過他人身子……妳現在回來,只要妳願意留下,我甚麼都給妳,我可以娶你做王妃!妳想要甚麼,我都給妳……”
她搖搖頭,語氣仍舊柔和,卻透出從未有過的堅決:“王爺,我若是想要這些東西,當年我又何必逃?我從來沒想另嫁,只想和他安穩過日子,就像牛家村那些年,日頭一出便下田,夜裡聽他說夢話。你說他死了,可明明是有人故意要他死。”
“我知道段天德是受你之命才來抓他的。這十六年,我也不是甚麼都沒打聽著……”
完顏洪烈臉色變得難看,他的手下意識地伸出,想要抓住她的手腕,語氣已帶一絲破碎的惶急:“惜弱……妳不要再說了,妳不能走,我不許妳走。我已經等了這麼多年,妳如今既然來了就要留下,妳若真走了,我這些年算甚麼?我一生為妳畫像、拒婚、空守,你若此刻還要棄我而去,我便——”
她沒有躲避,反倒俯身靠近,一手輕輕握住他試圖攫取的手腕,聲音低到近乎耳語:“王爺既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我,那放我走算不算成全?”
她的眼神一如十六年前他初醒時所見,那時她剛為他止了血,扶他進屋煎了藥,眉眼雖淡,卻帶著一種足以讓人誤以為是柔情的寧靜。如今,那眼神依舊如初,卻冷淡的再無半分溫情。
“王爺……我真後悔,當年救了你。”
完顏洪烈如遭重擊,猛然掙脫她的手,神色崩潰,一把撲上來試圖將她牢牢攬住:“不!妳不能這樣說!我不許妳走!我不許——”
他話未說完,劍光已至。
那一劍不快,也不重,卻直穿心口。他身形一震,緩緩跪倒,目光死死望著她,滿是難以置信與心碎之痛。
他喃喃吐出最後一句話,聲音微弱如風中燭火:“你竟……我真後悔……讓你活著……”
她垂眸看著他,語聲極輕:“我也一樣。”